特区初秋的太阳毒辣得很。

罗湖滩涂工地外头的土路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过去三天那五十台二八大杠自行车满大街放喇叭的威力,在今天彻底爆发了。

这帮人里头,有穿着花衬衫的港商,有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倒爷,还有纯粹跑来看热闹的特区老百姓。

他们全被工地的铁皮围挡拦在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人群前面是一道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大牛带着十一个退伍老兵,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袖,手里拎着橡胶棍,站成一排结结实实的人墙。

霍铮站在警戒线后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身形高大,目光在人群里扫视,吓得几个想往前挤的地痞流氓连退了好几步。

铁皮围挡正中央,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外头蒙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布,把里头盖得严严实实。

挂在铁门边上的大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一台挂着省城牌照的桑塔纳轿车开到土路边停下。

车门推开,张老板擦着脑门上的汗走出来。

他是做电子表起家的港商,手里攥着大把外汇,前几天被收录机广播吵得睡不着,今天特意赶来一探虚实。

“什么破地方,全是烂泥!就这地方还敢说是聚宝盆?”张老板的一个小跟班捂着鼻子骂骂咧咧。

张老板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大红绸布。

早上九点整,大喇叭里的音乐停了。

铁皮门从里面推开,林软软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裙走了出来。

她皮肤白净,五官明艳,在一群糙汉子中间极其惹眼。

现场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林软软走到红绸布旁边,接过大牛递来的铁皮大喇叭,放到嘴边。

“各位街坊,各位大老板。前三天大家应该都听说了罗湖要盖大楼的事。

今天,罗湖商业中心售楼处正式揭牌迎客!”

林软软的声音脆亮,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得很远。

人群里有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扯着嗓子喊:“林老板,大家都是来做买卖的。

你这就一块荒地,连根钢筋都没长出来,你让我们买空气啊!”

底下发出一阵哄笑声。

林软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举起手,朝着大牛打了个手势。

大牛走到红绸布边上,抓起绳子用力一拉。

巨大的红绸布滑落下来,落在泥地上。

阳光照在刚露出来的建筑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大家纷纷抬手挡住刺眼的光。

那是一座全玻璃外墙的两层小楼。

八十年代初的特区,连百货大楼都是灰扑扑的水泥砖墙,窗户上镶着小块的毛玻璃。

眼前这座建筑,正面两层全部采用了巨大的防爆钢化玻璃,拼接得严丝合缝。

边角处包着黑色的亮面大理石瓷砖,显得极其高档气派。

阳光穿透玻璃,里面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那个刚才还叫嚣着买空气的胖老板,这会儿愣在原地,看傻了眼。

张老板看直了眼。

他去过美国,在美国见过这种风格的大楼,但这可是特区,连条水泥路都没修全的特区!

“打开大门。”林软软下达命令。

两扇玻璃大门被推开,一股极其强劲的冷气从里面吹了出来,扑在满头大汗的人群脸上。

在这个连电风扇都属于稀罕物的年代,这股冷气让人格外舒坦。

“进去看看!”张老板带头往前挤。

大牛带人拦住。

林软软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说:“别挤。今天只是认筹看房,名额只有五十个。

谁手里有三千块钱现钞,大牛就放谁进去领号。没带钱的,在外面看热闹就行。”

进个门就要验资三千块。

这规矩把看热闹的穷街坊全挡住了,但也把那些真有钱的大老板刺激得红了眼。

张老板直接从手提包里掏出三沓大团结,拍在大牛手里。

大牛点点头,递给他一块用红木雕刻的号牌。号码是三。

有实力的大户纷纷掏钱,不到半个小时,五十个红木号牌全部发完。

拿到号牌的人昂首挺胸走进去,没拿到的人只能眼巴巴扒着铁皮围挡往里看。

张老板一进大厅,就感觉腿有些走不动道了。

大厅的地上铺着一平米一块的高亮面瓷砖,照得见人影。

靠墙摆着两排黑色的真皮沙发,旁边立着一台半人高的饮水机。

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

沙盘被一圈紫檀木栏杆围着。

里头的七层大楼模型全部用名贵木材手工雕刻而成。

楼顶带着停机坪,门前还有用塑料片做的微缩喷泉。

每一层的格局都用不同的木材颜色区分开来,玻璃窗反着光,细节逼真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根本不是一个烂泥坑,这是实打实能看到、摸到的金山银山!

“张老板,你看看这第三层的铺位,三面临街,这要是买下来做贸易行,那还不是财源滚滚?”旁边的眼镜男指着沙盘流口水。

张老板盯着沙盘看了一圈,直接走到林软软面前。

“林老板,废话不说了,二层那个拐角的铺位我看上了。

你开个价,只要价钱合适,我立马付全款。”张老板非常爽快。

跟在后头的几个大户一看有人抢,也急了,纷纷把手里的皮包砸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我买一楼进门左边的!”

“三楼这一整层我包了!我带了存折!”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几个为了争同一个铺位的老板甚至开始互相推搡。

林软软站在沙发边,看着这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富商。

她没有直接收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各位老板,今天这房子,我一套都不卖。”

林软软把茶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压住了争吵声。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老板急了:“林老板,你这是耍我们?拿了我们的验资款,沙盘也看了,你现在说不卖?”

大牛握着橡胶棍往前迈了一步,凶悍的体格把张老板逼退了半步。

林软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半空。

“房子是摇钱树,怎么可能今天就随便卖了,明天才是正式的认购会。

今天发的五十个号牌,是你们明天的入场券!”

人群里有个秃顶老板不乐意了,他把手提包重重砸在茶几上,指着林软软大喊。

“你个黄毛丫头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带着现金,这铺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老子在省城还没受过这种气!”

霍铮原本站在角落抽烟。

听到这话,他掐灭烟头,大步走上前,直接扣住秃顶老板的手腕。

手骨咔咔作响。秃顶老板疼得大声哀嚎。

霍铮单手提着他的后衣领,像扔麻袋一样把他拖出玻璃大门。

“再敢在这大喊大叫,我卸了你的腿。”霍铮的声音带着狠劲。

大牛带人把秃顶老板扔到了马路对面的泥坑里。

屋里的老板们全老实了。这地方软硬不吃,手里有钱也得守规矩。

张老板理了理衣服,走到林软软跟前问了一句极其要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