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见雷兰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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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老爷领头建立中日亲善模范区后,日子似乎太平了,富贵开始张罗孙儿长寿的婚事。长寿是长房长孙,未来族长的继承人,孙媳妇是陈家湾陈有财的长孙女。陈有财家里有上等水田2石,有名的富户。世家子女的婚事,自然马虎不得,要讲究,场面要气派。
富贵家迎亲,新娘乘八抬花轿,新郎骑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花轿前两排24面彩旗、8管火铳、8面大鼓、8面响锣,花轿后跟着牌子锣鼓乐队,玉连环轻吹慢打。乐队之后便是拉得长长的嫁妆。一路上炮火轰鸣,锣鼓喧天,迎亲的、看热闹的,连绵好几里,人人心头充盈着幸福,脸上绽放着笑容。
迎亲队伍走近水西村时,从村子里冲出十来个东洋兵,举枪向迎亲队伍一阵扫射,两个火铳手应声倒地,娶亲队伍一会儿逃得没了踪影,彩旗、锣鼓、花轿、嫁妆沿路丢着,新娘轿内吓得直哭。东洋兵跑过来,将新娘扛回据点,瞅上眼的嫁妆,也抢了进去。
富贵闻讯,不顾儿子们的反对,坚持要去据点讨回新娘。他是村长,亲善榜样,自信在木原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老东(汉奸称呼日本人)定是误会了,不晓得是刘村长家娶孙媳妇,否则不会闹出这场误会。
富贵反剪着双手,慢慢踱进水西村,不久,两个东洋兵将他拖出村子,丢到公路上,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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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边哭边诉说。粪巴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师娘身旁,简单地讲了几句,搀扶着师娘继续赶路。长寿擦干眼泪,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后面。走过鲁公庙街,粪巴觉得长寿不对劲,回头问:“长寿,你老跟在我们身后干吗?赶快回家。”
长寿:“向善哥,咱们一起拉队伍杀东洋矮子吧。”
粪巴问:“杀东洋矮子?用什么杀?你拿锄头,我拿剪刀呀?”
长寿咬牙说:“算了,你怂了,我一个人干!杀爹之仇,夺妻之恨,我与东洋人势不两立!”
粪巴怕他蛮干招祸,安慰他:“暂且忍忍,回去等待,我若拉队伍,定来邀你。”
长寿调头回去了。
师娘望着长寿,问粪巴:“孩子,你们拉队伍不是要人吗?咋不带上他。”
莲儿扶着师娘:“娘,长寿像他爹爹,刁蛮毒辣,骨头还没他爹爹那么硬,贪生怕死,没有操守,容易变节。”
莲儿自来对长寿没有什么好印象。
回船时太阳西斜,他们取消了今天的侦察的计划。粪巴建议莲儿、师娘与唐小姐回岛,自己与武子、泥鳅留下来,夜里袭击水西村据点,不能让东洋鬼子住得太安逸,船上有一些“百虎齐啸”和“火龙出水”,炸不死东洋兵,吓也得吓死他们。
唐玉想了想,说:“先回去,两三个人,几支短枪,防身都勉强,压根儿够不着据点。火器吧,没有杀伤力,打不着敌人,末了自己反而危险,打草惊蛇的,还是回去吧。”
唐玉说得在理,大家撑船回岛。这次出岛,还是有收获的,参与了一场伏击战,练了练胆量,获得了两大捆棉布,结识了梁湖抗日游击大队的弟兄们。
船上,唐玉听说了秀才和长寿两家的故事,惊讶道:“啊呀,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老秀才,可能是张蒙的父亲,我听他说过,自己是水西村的,爷是前清秀才。张蒙反对父母包办婚姻,背叛了那个家庭。这次回家乡拉队伍,应该还没回去·,大概也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他反对父母包办的婚姻,把发妻丢在家、可怜那痴情女子,为了留住清白身,舍了性命。什么人呀?”莲儿很不屑。
“那个长寿怎么个情况?要求抗日很好嘛。”唐玉又问。
莲儿:“长寿呀,与我们打小一道的,怂包一个,没什么操守的。现在是东洋畜生抢了他媳妇,杀了他爹爹,有仇恨,要跟日本人拼命,明儿给他一点好处,就会狗一样听话。”
唐玉说:“不能这么说,凡中国人都仇恨东洋兵,之所以没起来反抗,是惧怕敌人的枪炮,死啷个不怕,都怕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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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爷派管家唐兴乘一条快船来岛上,传少爷小姐回金牛商量大事。唐子仪带着妹妹赶了过来,一进后堂,喘息未定,唐爷就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一封信,让子仪看。
气温渐渐低下来,天空乌云密布,燕子含着泥,在堂前和门外的低空飞行,要下雨了。子仪拿起信,走到天井前,借着上面漏下来的光,细看那信。
明月先生台鉴:
职与先生虽同在桑梓,钦慕已久,惜无缘相识,实乃平生之憾事。今公务归途,巧遇令正,为表职结识先生之诚,特盛邀夫人上山小住,令职得以瞻仰夫人之风采,尽地主之责,以示吾辈对先生及夫人之仰慕之情。
外敌入侵,山河破碎,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之秋,职不揣冒昧,哨聚同仁,枕戈待旦,欲与日寇一决雌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吾辈起事匆忙,粮饷不足,枪支短缺,空有杀贼之志,却无克敌之器,奈何!奈何!先贤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唐先生乃民族精英,人中龙凤,家国担当,自非一般凡夫俗子堪比,职之所部,亟盼先生资助军饷,以济燃眉之需。所需物资附表。至于尊夫人,职辈必当以贵宾之礼供奉,绝不至于有冻馁之虞。
即颂春安!
鄂城抗日游击支队成长风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
子仪看后面附页,所列物质:大洋1万元,粮食10万斤,棉布100匹,食盐1000斤,并详细交代了交货地点,送还人质方式。
子仪看完,将信掷到桌子上,骂道:“娘的!一个绑架勒索信写得那么酸文假醋的,冠冕堂皇的。咱没有找他报仇,他倒敢先来勒索!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还粮食10万斤?倒是砒霜有几斤送给他。爷,我马上回岛,带着弟兄们将这伙土匪灭掉!”
唐爷分析道:“强行进攻肯定不行,一来你娘在他们手里,动武的话你娘性命堪忧。二来成部土匪已接受国民政府军197师改编,被丁秉权任为鄂城抗日游击支队队长,并获得不少武器装备,197师不会坐视不管。三者成部土匪驻扎在大草湖,那地方依山傍湖,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唐子仪冷静了些,坐下来,陷入沉思。
天上飘起雨丝。
唐玉捡起勒索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将信搁在茶几上,准备坐下来,屋外传来清晰的,悠长的叫卖声:“针头线脑,香烟桂花油,鸡金皮换糖吃哟……”忽然有所悟,问子仪:“哥,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子仪听了一会儿:“货郎担子的叫卖声呀,有什么奇怪的?”
唐玉端起茶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说:“这个货郎有名堂,刚才进门时,我就留意到他挑着担子在门前叫卖,到现在应该有半个时辰了吧,还在这里,房前屋后吆喝,天开始下雨了,还不走。你再想想,咱唐家针织百货什么没有,几时见过货郎担子来咱家门前吆喝?……”
唐玉话还没说完,唐爷叫了一声“哎呀喂”,起身喊:“兴儿!快去叫货郎进来,小姐要打桂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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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四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但墩实,脚肚和手臂鼓鼓的,似乎有股子力量“嘭嘭”地往外涌。唐爷吩咐唐兴去前面守着,任何人不让进后堂,客气地将货郎让到太师椅上坐下,回头示意唐玉看茶。客人坐下后,唐爷在对面坐下来,捧起茶杯请茶。一巡茶罢,唐爷客气地问:“说起来丢死先人,老朽内子被成匪绑架一事,想必先生已有耳闻,请先生教我!”
货郎欠了欠身:“请教不敢!市井小贩,陌路之人,萍水相逢,唐爷信我?”
唐爷拱手说:“不是唐某倚老卖老,实则痴长几岁,不敢说识人,但先生一看就是实诚君子,岂是扯白说谎之人?望先生开诚赐教!”
货郎是牛头岭下贺家村人,挑货郎担翻山越岭,走村串巷,兜售些日常用品。他说:“昨儿在南山头那块地方叫卖,偶然瞥见一群背枪的人,押着一位太太,进了一个叫山下石的小村子。从衣着看,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当然,不是有钱人家,他们也不会绑,是吧?我跟着去过山下石,有个年轻的妇人出来买过雪花膏、香水之类,据说是成爿柴新纳的小妾,从下江逃难来的大学生。村子驻守的兵不多,穿国军服装,破破烂烂的,为头的原是国军的一个排长,武汉保卫战中受伤,与部队失散,流落在那里的。”
子仪听着货郎说话,寻思,这个人不简单,绝不单纯是个货郎,应该是位资深的情报人员。成爿柴放出来的间谍?其他土匪势力的探子?军统?中统?国军特工人员?共产党联络员?日军特务人员?汉奸稽侦队?是敌是友,实在判断不出来。干脆问:“谢谢先生!但是,先生是不是可以报个家门呢?”
货郎笑了笑:“少爷,不必多心,我祖祖辈辈住在贺家村,一口的地方话你应该听得出嘛。”货郎稍微顿了顿,望着唐玉说,“小姐,我认识你的同学郭亮小姐。”
唐玉立马明白了货郎的身份,问:“像先生这样的小生意人,进入土匪的地盘,不会刁难你吗?”
“不会的,很欢迎,给钱利索,给价还高。他们之中很多人认识我,我们湾子就有好几个后生在那里。弟兄们长期躲在深山密林里,没有我们,哪来香烟、火柴、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货郎说。
“也是。先生,太谢谢您!”一旁揣摩货郎的唐爷开口说话了。他从贴身口袋内,摸出一把小巧锃亮的铜钥匙,交给玉儿,吩咐她,“打开钱柜,从内面拿出20块大洋,酬谢这位先生。”
货郎再三推辞,不肯收钱。临别时,对唐玉说:“小姐,过来一下,郭亮同学让我捎两句话给你。”
货郎走到前厅天井旁,站住。唐玉问:“贺先生,郭亮同学还好吧?”
货郎告诉唐玉:“郭亮同志去年11月上旬牺牲了,牺牲前向组织介绍过你的情况,曾经交代过我,有机会与你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