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泥鳅撑着船,载着师娘和粪巴,陈武载着刘莲、唐玉,找了一个离鲁公庙约5里远的小沙洲边停了。莲儿扶着师娘,趟过沙洲。沙洲上去是一片小树林,进到林中,刚走几步,粪巴就发现前面树丛中埋伏着一伙人,举着各种长短枪,枪口对着公路。

三个犹豫着,旁边的灌木丛里站起一个人来,举枪对着他们的脑袋,小声喝道:“什么人?”

莲儿小声回答:“岛上打渔的飞红莲。”

对方垂下枪口:“哦,渔帮的,听说过,蹲下来说话。”

三个蹲下来,那人继续问:“上岸干什么?”

“这不清明吗?回去祭坟呐。”粪巴说。

那人说:“这里要打仗,委屈几个在树林里待阵子,仗打完了你们再过去。”

莲儿回过神来,问:“岛对岸梁湖抗日游击大队的?我们岛上新近成立了独立大队,正练兵,要不,我们也参加战斗,练练手?后面湖里还有几个。”

那人说:“隐藏好,我去前面跟王队长请示一下。”

那人去了一会儿,转来说:“可以。”

莲儿继续伏在树林里,粪巴背着师娘,快速退回船上,将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几个商量,留泥鳅陪师娘看船,粪巴带着唐玉、武子回树林参战。

唐玉一进到林中,就认出了那人,原来是张蒙。两个相互点了点头,来不及叙旧,各自找地方埋伏起来。唐玉在武子和粪巴之间匍匐着,右手端着枪,打开保险,望着路面。粪巴见她的手抖动得厉害,小声说:“到后面找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

“你怕不?”唐玉小声问粪巴。

“怕,待会子枪响了就不怕了。”粪巴说。

“别说打枪,手软得都拿不动枪了。”唐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时间一分分过去,太阳老高了,仍不见日军的车队。唐玉感到又饿又渴,朝两翼望了望,见梁湖抗日游击大队的队员们正在传递馒头和水,朝张蒙那边挥了挥手,稍后,递过来一壶水和几个包子。唐玉先喝了几口水,拈起一个包子,慢慢咀嚼,尚未吃完,汽车马达声由远及近地响过来,耳边响起了枪声。粪巴见左边不远处的机枪手中弹倒下了,一骨碌滚过去,抄起捷克机枪,站起身,冲上路,扑向敌人的汽车,不到20分钟,战斗就结束了。击毙东洋兵10人,其中两位司机,缴长枪8支,机枪1支,手枪2把,两车棉布。

战士们忙着打扫战场。一位方脸、浓眉、身材高大、结实的汉子走到粪巴跟前,伸出手来,笑着问:“刘粪巴吧,不错,果然名不虚传!介绍一下,我是游击大队副队长王苏。听说你们在岛上也成立了队伍?”

唐玉也拢来,回答说:“诶,刚刚成立,欢迎王队长上岛指教!”

王苏握着粪巴的手:“半岛这边与你们才几里水路,近得很,我们两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鬼子。”

唐玉说:“好极了!我们两家团结起来,互为犄角,你们没有了北面的压力,我们也不需考虑南面的安全。”

刚才唐玉与张蒙交谈了一会儿。张蒙从武汉回来后,受组织派遣到王时雨、王苏的抗日游击大队,负责宣传和情报工作。游击大队有3个中队,200多人。对于游击大队,粪巴在岛上也时有耳闻。

游击大队的队员们去芦苇荡里划出10只渔船,将布匹搬上船,往车上各丢了两枚手榴弹,顷刻,两辆汽车起火报废。

王苏吩咐队员送2捆布到这边船上,拿出王八盒子,送给粪巴作为见面礼。临别时,叮嘱粪巴:“打鬼子要讲究方式和方法,尤其是不能给当地百姓造成灾难,那样的话,群众就不敢支持你了。”

游击大队撤离后,粪巴随即拨船离开,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登陆上岸。

2

师娘做姑娘时裹过脚,虽不算成功,走平路勉强可以,山路就不行了。莲儿搀扶着她前头走,粪巴警觉地跟在后面。路过鲁公庙,买好香纸爆竹和果品,没多停留,快速穿了过去。鲁公庙街被东洋兵焚烧后,剩下小半条街,零星的几家店铺,冷冷清清的,全不见了往日的热闹。走到街东端,见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一面断墙的破门内窜出来,拄着一根破竹篙,言不成句,莫名其妙地喊着:“我太祖仁文义武……高皇帝……俊德成功,遣派元帅徐达,大将常遇春,提兵百万!杀啊……杀……”粪巴认出了老者,原来是张秀才。张秀才散批着一头脏兮兮的长发,目光呆滞,长长的白胡须,猪窠草样乱缠着,胡须上沾着唾沫和鼻涕,一件青灰色旧布袍,下摆被撕去了一大片。粪巴纳闷,秀才这是怎么啦?也没时间过问,扶着师娘沿小路上山。

师娘有生以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且多山路,一路走一路歇,到坟山已近正午。四周荒草萋萋,大半没过了头顶,路很难找,更难走。几个好半天,才找到坟地,静儿和奶奶的新坟很好辨认,草才两三寸,点缀着蓝蓝白白的野花。粪巴摆上贡品,点燃香烛和黄纸,鞭炮声里跪在奶奶墓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头,跟莲儿一道,用手把坟园周围的草拔干净。师娘伏在静儿的坟头上,痛哭起来,边哭边骂东洋矮子,数落粪巴没有保护好静儿,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收了眼泪。哭得粪巴心酸酸的,愧疚难当。

师娘一场哭下来,累了,浑身无力,脚软软的,在静儿的墓旁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歇下来,指点粪巴将坟头上松动的石头砌稳当,夯结实,弄妥当后,收拾果品,下山回船。

刚转过山梁,见一个人跪在一丘新坟前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粪巴从哭声判断出那人是族长富贵的孙子长寿,寻思,他家里谁非命死了?埋在这片坟地的人都死于非命,写进族谱的约定,村子上的公益墓地。长寿家的事,粪巴不想去管它,他没有忘记去年冬季那个雪夜呢。师娘听那人哭得凄惨,同是伤心人,自然就上心,吩咐粪巴:“那人是你庄子的?哭得这么凄惨,问问家里老了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3

水西村驻扎着日军的一个小队,伪军算在内,共30人,队长木原,一个胆小如鼠而又凶残如狼的家伙。木原小队选择水西村为据点,可能由于它在铁贺公路旁,又恰好处于保安和金牛两个集镇的中点。铁贺公路1934年国民政府修的,原本也是一条战备公路,起点是铁山,铁山铁矿有1700年的开采历史,矿石含铁量高,杂质少,储量大,是重要的战略物质。铁贺公路东端黄石港,接通长江水运,南端在贺胜桥,与粤汉铁路交汇,往南经湖南岳阳、长沙,广东韶关、广州,连接海运,战略意义非常重大,故此东洋人沿线驻兵守护。

木原带兵进水西村,计划征集民夫修筑碉堡,绕村子巡视一遭,瞅见秀才老爷家三开间二进宅院,院墙高大坚固,决定征用。

木原彬彬有礼叩开秀才老爷家厚重的朱漆大门。秀才客气地将他迎进前厅,喊夫人上茶。木原一落座,便讲了一通中日亲善、东亚共荣之类的道理,提出租用秀才家房子驻军,承诺每年给80块大洋的租金。一群丘八荷枪实弹地站在大门外,秀才老爷知道,自己答不答应已经没有意义,只有退而求其次,要求木原管束手下士兵,不得进入后堂。木原满口应承,保证不论是谁进入后堂,一律军法从事。

东洋兵进驻秀才家,好长一段时间相安无事,木原严格约束手下,不准进入后堂,年底还真的给了一笔丰厚的租金。秀才读过经史的,历史上中国数度亡于外夷,五胡乱中华,衣冠南渡,靖康之难,蒙古建元,满清入关,可治国齐家平天下的道统没丢,子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入中国则中国之。”满清坐天下两百多年,孔孟之道不易,周公之礼不废,以仁义治天下,政权虽易主,而道统倏忽未曾亡也。秀才幼时便有致君尧舜上的宏大抱负,然而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岁月蹉跎,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如今他觉得木原孺子可教也,凭胸中之所学,酬平生之夙愿的时机到了!虽年纪老迈,但姜子牙八十一斩将封神,较比之也不算大,秀才像打了鸡血一样,不厌其烦,见缝插针,逮住机会便给木原讲《论语》《孟子》,宣传以仁治天下。秀才老爷决定用残年余力,打造一个模范中日亲善区,年关那几天,领着木原一伙,走遍附近村子,拜访村长,征收军粮,征调民夫,与木原的关系搞得像父子般亲热。

古语有言,否极泰来,乐极生悲,秀才一高兴就犯迷糊。大年三十吃团年饭,秀才吩咐夫人多办了两桌酒席,与日军士兵共度新春佳节。宾主相互谈笑风生,相互敬酒,气氛相当融和。

原来秀才家共有4口人,儿子儿媳,秀才和老伴,一对老夫妻,一对小夫妻。儿子在外求学,武汉会战后,跟家里再没联系了,有人说去了重庆,有人说去了延安,到底也没个准信,平常家里只有老两口和媳妇三人,东洋兵进来后,媳妇深入简出,未抛头露面。也是合当有事,媳妇在阁楼里,见这么热闹,撩开窗帘,朝下面望了一眼。无巧不成书,这短短的一次露面,恰恰被木原那小子瞧个真真切切。蛮夷岛国之民,荒野村夫,哪见过我中华人物,加上灌了几口酒,兽性大发,起身就往楼上跑。秀才夫人正从厨房端菜出来,见此情景,慌忙一头撞向木原。木原猝不及防,被撞了个人仰马翻,爬起来后,恼羞成怒,从士兵手里拽过三八大盖,用枪尖刺刀往秀才夫人前胸连戳了三个窟窿,鲜血从刀孔汩汩往外流,淌在青砖地上。秀才老爷被这场面吓傻了,回过神,上前抱住木原的腰,想将他放翻。哪是木原的对手?木原用力甩开,回身朝他脑壳一枪托砸来,秀才老爷哼都没哼一声,晕过去了。

砸翻秀才,木原继续往楼上爬,撞开秀才儿媳的门,见一妇女脖子上系着丝带,高悬在房梁上,自尽了。秀才儿媳也识字,自小将《女儿经》《烈女传》读得滚瓜烂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她奉为圭烈,以死捍卫了自己的清白。

秀才老爷醒来后,又唱又叫,胡言乱语,不回家,白天黑夜到处乱窜,困了就倒在人家墙角,或路旁,或桥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