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记住现在的感觉,与她与月同眠
傍晚。
楼船错过了渡口,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野湾停泊,晚霞绚烂,浮光碎金,在明暗交界之处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致。
众人围桌而坐。
看著一桌子餐食,尤其是那口味各异的鱼一时好笑,无人动筷,华泽被安排在了离阿棠最远的地方,斜睨了眼身旁严阵以待的陆梧,似笑非笑的接受了。
“今夜叨扰诸位,等到了下个渡口,临近州府的地方,我请你们去吃酒。”
华泽含笑说道。
“华公子不必客气。”
顾绥虽然怀疑这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但一无证据,二无异常,表面的礼数还是要做的,“动筷吧。”
他话音落,陆梧伸出筷子朝著那盘糖醋鱼夹去。
挑了鱼腹处最嫩的地方。
喂进嘴里后一脸陶醉:“你们别说,这现抓现杀的鱼就是比平常的更加鲜美,等明日我再努努力,咱们晚上喝鱼汤。”
众人忍笑,没好意思拆穿他的美梦。
“你也该收敛些。”
顾绥淡淡扫他一眼,“再长些肉,连剑都要拎不动了。”
“公子!你不觉得我这身形体态正正好吗?薄而有力……”
陆梧话还没说完,燕三娘嗤笑出声:“你确定?”
“燕姐……你不要逼我揭你的短。”
陆梧危险的眯了眯眼,看向阿棠,正要告状,燕三娘浑不在意的道:“你揭呗,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你手里。”
“好啊,那我们就来说说燕姐的风流韵事……”
燕三娘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立马一个箭步抢过去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外面拖去,“你们吃,我和他说两句。”
“三娘,你让他说说呗。”
阿棠托腮笑道:“我也想听。”
“小姑娘不能听这些!”
燕三娘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棠略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瞥了眼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枕溪,但笑不语。
华泽适时问:“不知阿棠姑娘芳龄几何?”
顾绥夹菜的动作一滞,意味莫测的看了眼华泽,阿棠却没多想,径直道:“十七,快十八了。”
年岁也对得上。
华泽眸光闪烁,笑了下,低道:“那确实还是个小姑娘。”
阿棠愣了下,不禁失笑:“三娘开玩笑的,华公子不用当真。”
因他这句话,下半场陆梧一个劲儿瞪他,饭都没吃饱,等到散场时,华泽起身告辞,顾绥搁下筷子,轻道:“今夜野泊,为著安全起见,华公子及仆从就留在舱内,不要随意走动。”
华泽脚步停顿了下,侧目颔首:“好。”
丹漆和南枝远远对他们抱拳一礼,跟著华泽离开,回了舱房。
陆梧收回视线,诧异道:“公子,这又不是第一次野泊,为何这么紧张?难道是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顾绥冷睨他一眼,“吃你的鱼。”
随后他让枕溪传令,整个楼船内,子时后禁止任何人随意走动,全面戒严,枕溪没有任何异议地前去执行命令。
阿棠知道,他这是在给她时间。
随著夜色加深,楼船灯火通明,宛如星子般照亮了这片山林,阿棠负手站在栏杆后,默算著时辰,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阿棠勾了下嘴角:“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你可以?”
顾绥没有忘记她握著刀时颤抖不止的手,连面对刺客时,她都始终守著那条线,好像在故意坚持著什么。
她不想杀人。
或者说,害怕杀人。
至于这份害怕之后藏著什么缘由,他暂时无从得知,因此顾绥有些不放心,“还是那句话,不想做,就不要做,勿要勉强。”
“不勉强。”
阿棠低笑一声,望著平静无波的江面和无边黑暗,语气幽沉,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不杀人是不想做噩梦,怕自己终有一天,在那些血腥中彻底迷失自我,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现在呢?不怕了?”
顾绥听出她话中的迷惘和不安。
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心这些,不由得觉得一阵惊诧,做噩梦?什么样的噩梦会让人沦陷其中,丧失自我?
但她愿意同他说这些,他很高兴。
就好像是遇到了一只猫,出于喜爱将它带回家,小猫却戒备心很重,独立又敏感,在他花了许多心思和时间后,终于愿意对他敞开肚皮一样。
阿棠就是那只猫。
“怕,但不能不做。”
阿棠回头看他,眼神亮如星子,“如果连手刃仇人都要假手于人,畏缩不前,那我这一路坎坷岂不成了笑话?”
“嗯。”
顾绥道:“你考虑清楚便好。”
“如果……”
他迟疑著,斟酌著开口,“我是说如果你后来真的做噩梦了,那就记得……”
“什么?”
阿棠疑惑地看他。
顾绥犹豫片刻,牵著她的手,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处,隔著衣裳,阿棠能明显感受到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带著他一贯冰冷的温度,一起传到掌心,她下意识瑟缩了下。
却没有抽回手。
便听男子温沉低柔的声线从上面传来,“记住这个感觉,它是真的。”
“你叫我,我就在。”
像曾经在梦中唤他一样,她需要他,他就会出现。
阿棠感受著他带给她的一切变化,心下柔软万分,像是有一团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盈满了整个胸腔。
欢喜不足以表述。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身边,她心里有多安定。
“顾大人何时学得这些哄人的话?”
阿棠笑问。
顾绥松开她的手,“我从不哄人。这是……”
“真心话,言出必践嘛,我知道。”
阿棠接过他的话茬,歪著脑袋笑看他,她眼里盈满了灯火和月光的倒影,温柔的不像话,顾绥就这样看著,心弦像是突然被拨动了一下,想起了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大江滔滔,他却只想让这艘船,永远在这清辉中停泊下去.
与她与月同眠。
而此时,阿棠算了下时辰,敛容正色:“差不多了,我该去了。”
“好。”
顾绥注视著她,一步步走向关押著蒋春山的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