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父子
大隋,高句丽。\
白长生负手立在廊下。\
两道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周身那股平日里温和的气息,竟隐隐泛起几分滞涩。\
奇怪......\
他在心中反复思忖,眉宇间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为何。\
那枚先前早已失去任何感应的魔种,方才竟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那悸动微弱却清晰。\
像是深埋地下的泉眼,突然涌出了一丝活水。\
在他的感应中留下一抹难以言喻的异感。\
“师傅,怎么了?”\
庭院中空地上。\
两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收势。\
寇仲和徐子陵习武的动作停下,两人眼底满是关切地望向白长生。\
二人方才正潜心修炼白长生所传武学,招式间进退有度,默契十足。\
只是却在无意间察觉到师傅脸上的异样。\
这才当即停下动作,快步走上前来询问。\
白长生闻声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抬手冲著二人摆了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事,仲儿、子陵,你们先继续修炼,莫要分心,为师有点事要回房处理,片刻便来。”\
他说罢不再多言。\
径直转身便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师傅素来沉稳,极少有这般神色匆匆的时候,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二人不敢多问,只得依言退回空地,重新敛神修炼。\
不过心思却难免飘了几分,暗中留意著厢房的动静。\
厢房内。\
白长生反手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确实不理解,那枚早已沉寂、近乎无用的魔种,为何会在今日突然重新有了感应。\
而且那感应绝非寻常的复苏,反倒带著一种诡异的“牵引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触碰,甚至在试图干预这枚魔种的存在。\
倘若非要白长生来形容一番这种感觉。\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一个画面。\
他有一个精心打理的池塘,池塘不大,却清冽见底,里面养了好几条鱼。\
那是他耗费多年心血培育而成,每一条都寄托著他的期许。\
平日里。\
他看著那些鱼一天天长大,一点点蜕变。\
每当此时,心中便会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那池塘,便是他的疆域,那些鱼,便是他的掌控之物,容不得半点差池。\
可就在刚才。\
那股异样的感应传来时。\
他便觉得,自己精心守护的池塘里,好像混进了什么不速之客。\
那种感觉,不像是鱼儿争斗,也不像是池水异动。\
反倒像是......\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用饵料在他的池塘里打窝!\
一想到这里。\
白长生方才在寇仲与徐子陵面前那和蔼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
与此同时。\
同在大隋的一处隐秘山谷中。\
庞斑盘膝而坐,一身黑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著浓郁的魔气。\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鸷。\
他的眼底翻涌著怒意与疑惑。\
周身的魔气也因为他心绪的波动,变得愈发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在石台上胡乱飞舞。\
不过。\
他脸色不好的原因,和白长生却是截然不同。\
这些年来。\
他一直潜心修炼《道心种魔大法》。\
这门武学霸道绝伦,核心便是收割、掠夺的炉鼎的修为与道心,来滋养自身。\
他就像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猎户。\
选中猎物,精心布下陷阱,投放饵料。\
可就在刚才。\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投放出去的“饵料”。\
被人偷走了!\
庞斑周身的魔气骤然暴涨,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同时。\
一股深深的提防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猛地睁开双眼,两道漆黑的眸光如同利刃一般,刺破山谷中的雾气。\
还有高手?!\
他可不会产生什么“吾道不孤”的欣慰与感慨。\
在庞斑看来,对方并非同道,而是死敌!\
这个与自己修炼同一门武学之人。\
是谁?\
他的修为有多高?\
为何会突然出现?\
又为何要做出此番动作,引起自己的注意?\
没错
。\
在庞斑看来。\
这种动作,更像是一种挑衅!\
他坐在石台上思绪翻涌。\
一遍遍在脑海中搜寻著天下间有可能修炼这门魔功的人。\
思索了半天。\
庞斑也没有想明白。\
到底是谁还有这般机缘,修炼《道心种魔大法》,还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
他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怒意与疑惑。\
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试图感应那股陌生力量的来源。\
感应那些被截胡的炉鼎所在之地。\
不感应还好。\
这一感应,庞斑却是猛地睁开双眼。\
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惊愕取代,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周身的魔气也不由得滞涩了几分。\
大元......\
那股陌生力量的来源,那些被截胡的炉鼎,竟然都在大元境内!\
大元,那可是他的大本营!\
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
也是他种下魔种最多、最集中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被他选中的炉鼎,都在他的暗中掌控之下。\
平日里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可这一次。\
对方竟然在他的大本营里做出这般动作,这怎能不让他惊愕?\
庞斑甚至在一瞬间便生出了立刻返回大元看看的想法。\
是谁?\
到底是谁在大元搞这些幺蛾子?\
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张三丰。\
会不会是他?\
想到张三丰当时面对他直接拂袖而去的模样,庞斑一时间又有些犹豫。\
如果真是张三丰搞的动静。\
那对方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要脱离他的掌控,彻底解决他这个隐在威胁。\
这要是中了圈套......\
念及此处。\
庞斑不由得轻叹一声。\
那声叹息中,带著几分不甘,几分忌惮,还有几分无奈。\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次压下了立刻返回大元的想法,周身狂暴的魔气,也渐渐平复下来。\
罢了,暂且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妥当。\
.........\
公子羽的精神识海之中。\
弥漫著破碎的精神碎屑,像漫天飞舞的尘埃。\
每一缕都带著公子羽濒临溃散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当白修竹指尖萦绕的那缕纤细魔气。\
如同游丝般轻轻触碰到公子羽那颗嵌在识海深处的魔种时。\
下一刻。\
惊人的异变骤然发生。\
那原本已经干瘪得如同皱缩枯叶般的魔种。\
其表面的褶皱竟在瞬间微微舒展。\
紧接著,一缕诡异而浓郁的黑芒从其核心处悄然冒出。\
黑芒不算刺眼,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气息。\
这颗濒临枯萎的魔种。\
此刻的模样,就像是在无垠沙漠中久经烈日炙烤的旅者。\
在濒临绝望之际,骤然瞥见了一片碧波荡漾的绿洲。\
那种极致的渴求与贪婪,几乎要冲破一切束缚。\
它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便爆发出惊人的吞噬之力。\
仅仅只是一瞬之间,便将白修竹指尖那缕凝练的魔气吞噬殆尽,连一丝一毫的余韵都未曾留下。\
更令人意外的是。\
吞噬完那缕魔气后,魔种的表面竟缓缓伸出些许纤细如绒毛般的触须。\
这些触须轻轻缠绕住白修竹的指尖,死死不肯松开。\
仿佛要将他指尖所有可能流淌出的魔气都尽数榨取一般。\
此时。\
公子羽的精神识海早已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这片承载著他灵魂本源的空间,四面八方都能清晰地看到如同镜面碎裂般的裂痕。\
那些裂痕纵横交错,不断地蔓延、扩大。\
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哢嚓”声。\
仿佛下一秒,整个识海就会彻底碎裂,化为虚无。\
面对魔种这般近乎贪婪的举动。\
白修竹的眼神没有犹豫,他闭上眼。\
再次催动《移魂大法》。\
一缕缕更为凝练醇厚的魔气,从他自身的魔种之中被缓缓抽离。\
顺著指尖那几根纤细的触须,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公子羽的魔种之中。\
这般频繁地从自身的精神识海之中抽取魔气。\
即便是修为深厚、精神力远超常人的白修竹,也不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种疲惫并非来自身体的损耗。\
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
如同潮水般,一点点侵蚀著他的精神,让他的意识都微微有些恍惚。\
他心中无比清楚。\
这是因为魔种与他的精神本源高度绑定。\
他此刻的举动,等同于在以自身的精神力为引,耗费自己的灵魂本源。\
去喂养公子羽那颗濒临枯萎的魔种。\
每多抽离一缕魔气,他的精神便会疲惫一分。\
唯一能让他稍感欣慰的是。\
虽然自己那颗魔种之中的魔气会因为频繁抽取而不断减少。\
但腰间的蚩尤剑,却会给他提供补给。\
蚩尤剑内本身便蕴含庞大的魔气。\
其数量之多,甚至能让接触的卫庄瞬间入魔。\
只要有蚩尤剑在。\
他的魔种便不会像公子羽的魔种那般。\
在魔气匮乏之后,疯狂汲取宿主的生命精华来补充自身。\
而是能直接从蚩尤剑的剑身之中,源源不断地汲取纯净的魔气,维系自身的稳定。\
若是此刻白修竹的精神意识能够顺利回归自己的体内。\
他就能看到。\
挂在自己腰间的蚩尤剑,此刻正微微震颤著,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剑吟。\
那剑吟之中,似乎带著一丝焦急与警示。\
剑柄处镶嵌的那颗红宝石,更是在不断地闪烁著猩红的光芒,光芒忽明忽暗。\
如同在拚命提醒白修竹,赶紧停下这个损耗魔气的动作。\
很显然。\
每一个拥有魔气的玩意儿。\
不管是人还是物。\
都是自私的。\
甚至若非白修竹的魔种是被蚩尤剑的魔气催化长大。\
其但凡敢从蚩尤剑内,抽取一丝一毫的魔气。\
恐怕都会引来蚩尤剑的疯狂反扑。\
但面对自己“孩子”的索求,蚩尤剑这也不知是爹还是妈的长辈,也只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默默承受。\
将那本就不多的家底掏出来,让白修竹挥霍。\
只不过。\
现在的白修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算现在这个举动会让蚩尤剑噬主,他都不带有理会的。\
毕竟他的精神意识被困在公子羽的识海之内。\
他不可能停下,也绝不会停下。\
白修竹自己也不确定公子羽的魔种需要多少魔气才能恢复。\
也不知道公子羽的识海能否撑到魔种复苏的那一刻。\
他只知道。\
既然公子羽的魔种需要魔气,他便给,毫无保留地给。\
倘若不把这颗濒临枯萎的魔种喂饱。\
不让它彻底恢复生机。\
它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将之前汲取的公子羽的生命精华,一点点反哺回去?\
白修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不断地输送魔气。\
到底过去了多久。\
直至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而淡漠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让他浑身一震。\
“你是想救他还是杀他?如果想救他的话,可以停下了,如果想杀他,倒是不妨继续。”\
这道声音的出现。\
在公子羽这空旷的精神识海中,显得是那么突兀。\
也直至这会儿。\
白修竹才终于发现。\
公子羽的精神识海,居然已经在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他细细琢磨刚才耳边的声音。\
虽然如今在这里的只是精神体。\
但白修竹仍不免会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而那原因,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刚才的那道声音,他太过熟悉。\
白修竹停下持续输送魔气的动作。\
他缓缓地、愣愣地转过头,目光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身著白衣的身影。\
正从弥漫在识海的浓雾之中缓缓走来。\
步伐从容,身姿挺拔。\
看著对方的模样,白修竹没有急著开口。\
而等到其走近了。\
他也没有立刻对白修竹做些什么。\
反倒是看了看那颗魔种,也看了看仍然意识不清的公子羽的精神体。\
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修竹与此人就这般相对而立。\
过了许久。\
这人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白修竹深吸一口气。\
“这话,或许该由我来问,才更为合适吧?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