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再无瓜葛
白修竹凝眸伫立,目光一寸寸扫过白长生的身影。\
连对方衣摆边角垂落的弧度、发间几不可察的银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自他穿越这具与自己同名同姓的躯体里,转眼已过一年有余。\
这一年来。\
他在很多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对方的姓名。\
可真正见到人,却还是第一次。\
胸口微微起伏。\
白修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好奇,有忐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那种感觉。\
真要形容的话。\
莫过于做了贼之后,却又意外见到了失主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平稳却带著几分试探。\
“公子羽的长生剑,是您交给他的吧?”\
对面的白长生亦未曾移开目光。\
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正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少年。\
不过一年未见,眉眼、身形、声音,虽与他记忆中的白修竹有些许偏差。\
但白长生明白。\
这些不过是武学修为提升带来的细微改变。\
对方按理来说,还是白修竹才对。\
可当真正看到对方之后。\
他看到的却是更多。\
白修竹毫无疑问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是最了解对方的。\
不过眼前这个少年……\
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那份眼底藏不住的疏离与通透。\
却绝非他那个娇纵单纯的孩子所有。\
白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没错,长生剑是我交给公子羽的,不过你也不必称呼我为父亲,更不必对我用敬语。”\
他顿了顿,目光中甚至包含了几分怒意。\
“虽然无论外貌还是声音,你们都一模一样,但你不是竹儿,先前未曾见过你,我倒是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修竹闻言,身子不由微微一僵。\
他早该想到的。\
知子莫若父。\
这世间最了解原本那个白修竹的,莫过于眼前这个人。\
其他人,哪怕是福伯都或许会被他骗过去。\
可白长生。\
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分清他与那个真正的白修竹之间的不同。\
白修竹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坦诚。\
“即便如此,我仍旧享受了您留下的家财与人脉,受了您的恩惠。”\
如果之前他还想过怎么撒谎。\
那在白长生直接点穿之后,白修竹却已然再没了这种想法。\
在白长生这样通透的人面前撒谎。\
不仅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更是对眼前这位父亲的亵渎。\
是以。\
他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简简单单向白长生解释了,自己为何依旧坚持用敬语。\
无关血缘,无关身份。\
只为那份受过的恩惠,毕竟那些东西确实帮了他许多。\
白长生听见这话。\
先是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几分。\
片刻之后。\
他才缓缓抬眼,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再次开口问道。\
“我那不成器的竹儿,去哪了?”\
白修竹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您的死讯传回白府之后,令他备受打击,在为您操办完丧事之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伤心过度之下,便意外离世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著自己知道的真相。\
记忆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
真的足以压垮一个娇纵半生的少年。\
更别提先前的白修竹。\
还是一个从未习武,甚至于连平日锻炼都极少的公子哥。\
白长生闻言,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随即他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低沉而绵长,藏著无尽的愧疚与遗憾。\
毕竟这与他同样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沉默片刻。\
他再次看向白修竹,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呢?你是谁?又怎么会占据他的身体?”\
白修竹再次摇头。\
“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这具躯体之中,此事已然成了定局,我也无从改变。”\
他确实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穿越本身便是一场意外,一场无法解释的奇遇,他无从辩驳,也无需辩驳。\
两人相视无言。\
白修竹的话在其他人听来,或许是天方夜谭。\
可对拥有顶级精神秘法,且此时位于公子羽精神识海的白长生来讲。\
却并没有那么夸张。\
甚至于他接受得比白修竹想象中还要更快。\
“既然如此,便这样吧。”\
白长生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也像是放下了心中的某一份执念。\
下一刻。\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越过白修竹,落在了不远处公子羽的魔种之上。\
“你的魔气,从何而来?”\
白修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他先前只顾著与白长生对话。\
竟未曾留意,公子羽体内的魔种,已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枚原本黯淡无光、蜷缩成一团的魔种,此刻竟变得愈发饱满。\
并且已经开始反哺公子羽。\
在那魔种反哺回去的力量之中,除了有淡淡的绿色生命精华。\
竟还包裹著些许暗沉如墨的魔气。\
这一刻。\
白修竹才终于明白。\
方才白长生为何会告诉他。\
若是想救公子羽的话,可以停手了。\
毕竟若是再让这魔种这般肆无忌惮地将魔气注入公子羽的体内。\
即便公子羽能够侥幸活下来,也会被魔气彻底侵蚀,神智尽失,最终只会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收回目光,白修竹如实答道。\
“魔气吗?具体的来历,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体内的这枚魔种,是被庞斑种下的,后来又被一柄极其怪异的剑催化,才得以快速生长,生出如今的魔气。”\
提及庞斑,他的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而听到庞斑,白长生的眉头瞬间肉眼可见地紧蹙成一团。\
“你同庞斑接触过?”\
白长生的目光紧紧锁定著白修竹。\
白修竹微微点头。\
“曾经被他抓住过,不过侥幸,最后得以脱身逃走,捡回了一条性命。”\
白长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之后。\
他再次开口问道。\
“你认为,他的实力如何?”\
对此。\
白修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一个大宗师而已,怎敢妄自对天人评头论足?”\
在庞斑面前,他感受到过,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当时若非有从独孤求败处习得的武道意境。\
只怕他如今已经被慕容复杀了。\
白长生明显也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问道。\
“天人?!”\
显然他也未曾想到,庞斑竟然已经突破到了天人境。\
白修竹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
“如今,大宗师与天人境之间的壁垒,已然被打破,前辈您的实力若是有意,或许也可以尝试突破天人境。”\
其实。\
白修竹心中也摸不准白长生的真实实力。\
可单单从白长生能够成为青龙会的大龙首,再加上他能够进入公子羽的精神识海来看。\
白长生的实力。\
绝对不会比一般的大宗师要弱。\
白长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自然想要成为天人境强者,可不是现在。\
起码也得等到他将寇仲与徐子陵体内的魔种彻底收割之后,再考虑突破之事。\
压下心底的盘算,白长生微微偏头,目光再次落在白修竹身上。\
“你同公子羽的关系,很好?”\
白修竹闻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不好,甚至可以说,关系很差,我们之间,有过好几次针锋相对。”\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至于来这里救他,也不过是无奈之举,明教的‘紫衫龙王’黛绮丝被他的手下抓住了,我与明教关系匪浅,若是他死了,黛绮丝恐怕也难以活命。”\
白长生先是一愣,显然未曾想到,白修竹救公子羽,竟然是为了黛绮丝。\
他微微蹙眉:“黛绮丝?”\
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似乎在思索著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白修竹缓缓点头,却并未再多做解释。\
或许是自己的习惯,或许是他的本能。\
他下意识的想瞒住自己已经知晓白长生和黛绮丝之间的关系一事。\
白长生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白修竹,缓缓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助你一次,不过今后若是再见面,不必再叫我父亲,也不必再用敬语。”\
话音落下。\
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缓缓走向公子羽的魔种。\
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周身的雾气都会微微散开,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走到魔种跟前,他缓缓抬起右手,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随意一扫,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著无穷的力量。\
白修竹紧紧盯著这一幕,心头不由狠狠一跳,瞳孔微微
收缩。\
只见公子羽那枚因吞噬了自己的魔气,而变得硕大饱满、散发著暗沉光芒的魔种。\
竟是在白长生这一拂手之后,下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再次变得干瘪下去。\
虽说与先前那种皱缩不堪、毫无生气的模样相比。\
此刻的魔种还算正常,仅仅是比之前小了一圈,依旧能够维持基本的形态。\
可这般诡异的变化,依旧让白修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寻常人,能够这般轻易地掠夺魔种的魔气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以魔种本身那种为了活命不惜汲取宿主生命精华的情况来看。\
倘若有人试图掠夺它的力量,势必会引起它疯狂的反扑。\
哪怕是大宗师强者也不会例外。\
可此刻。\
公子羽体内的这枚魔种,却温顺得像只小猫,乖乖地任由白长生掠夺它的魔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甚至就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仿佛白长生本就是它的主人,它本就该听从白长生的吩咐一般。\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突然在白修竹的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头一震。\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白长生的背影,眼底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他忽然想起刚来公子羽的精神识海时,看到的那些公子羽的走马灯记忆。\
那些记忆,虽然破碎零散。\
未能十分具体地展现出公子羽的一生,却也勾勒出了他大半的人生轨迹。\
可在那些记忆之中。\
他完全没有看到庞斑的身影,公子羽的人生,似乎从未与庞斑有过交集。\
或许他一开始就想岔了。\
公子羽体内的这枚魔种,并非来自于庞斑。\
而是来自于眼前的白长生!\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白长生能够如此轻易地掠夺魔种的魔气,为何魔种会如此温顺地听从白长生的吩咐,没有一丝反抗。\
即便心中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白修竹也并未表现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保持著平静,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枚渐渐干瘪的魔种。\
由于体内的魔气被白长生源源不断地掠夺,魔种失去了力量支撑。\
只得被迫将刚刚输送给公子羽体内的魔气,重新一点点汲取回来,用以维持自身的形态。\
所幸白长生并未一次性将魔种体内的魔气彻底收割干净。\
只是掠夺了其中一部分。\
刚好能够阻止魔种继续向公子羽体内输送魔气,却又不会伤及魔种的根本,也不会连累公子羽。\
因此那枚魔种只是收回了刚刚输送出去的魔气后。\
并没有去汲取公子羽体内的生命精华。\
公子羽的精神识海也并未再出现崩塌的状况\
白长生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白修竹。\
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仿佛要将白修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下一刻。\
他的身影便渐渐变得透明,如同烟雾一般,在公子羽的精神识海之中缓缓消散。\
连任何一丝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白修竹见状,又是暗叹一声。\
他心中清楚,白长生方才的话语,还有那最后的眼神,其中蕴含的意思。\
从今往后。\
他们之间,便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