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峰宴开在澄湖西岸私家园林澄湖苑,前清盐运使旧宅,亭台借水,曲径通幽,向不对外。

入夜,湖畔石板路两侧,新式玻璃风灯排悬,灯罩绘着梅兰竹菊,光晕朦胧雅致。上津城及周边商贾名流、世家子弟云集,车马喧阗,衣香鬓影,空气中漫着香水、雪茄与潮润水汽。

楚家的黑轿车稳稳停在门庭前。侍者拉开车门,楚忍舟先一步下车。他身着蚕娘手制的墨青湘妃绫礼服,竹节暗纹在灯光下隐约流转,剪裁挺括,衬得身形如静夜修竹,清峻孤直。

他回身,南术扶着他的手踏出车厢,周遭流光似是瞬间都温柔地拢了过来。她穿的是那袭月华留仙裙,月白湘妃绫泛着珍珠般的莹润柔光,发间淡青萤石与珍珠攒成的竹叶簪,缀着星点微光。

她手搭在他臂弯上时,两人便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墨青是夜与竹的沉静根基,月白是淌在其上的清辉竹影。衣料同源,纹样相契,气质相映,立在灯火辉煌的宴厅入口,自成一派清寂高华。

二人刚站定,方淮衍便从主厅方向大步而来,显然是等了许久。

他换下了那套常穿的制服,一身银灰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腿长,警探的锐利淡了几分,添了世家公子的倜傥不羁,唯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如故。

他目光扫过南术,淡淡落下一句:“衣服倒还合身,没浪费,走吧,带你们进去。”

步入主厅,喧嚣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亮如白昼,巨大枝形烛台上火光灼灼。

厅内并非传统圆桌宴,反倒像个大型沙龙。靠墙长条桌案铺着雪白桌布,波斯地毯、非洲木雕、玉器古玩、西洋钟表机械错落陈列,每件物件旁立着木牌,标着编号与简介,却无标价。宾客们或围在展品前低语,或举杯寒暄,侍者托着酒水,穿梭其间。

南术眼眸一亮,随二人沿展台缓步看去。

方淮衍在一旁懒声解说:“瞧中什么,记编号,去那边登记玩游戏。规则保密,赢了才能拿走——年年有人空手而归,或者赢个鸡肋,图个乐子。”

“那边呢?”南术望向一侧被丝绒帷幕半掩的小厅,内里人影依稀,寂静许多。

“‘里厅’。”方淮衍声线压低,却掩不住话里的玩味,“真正的好东西,要么来路不干净,要么……根本说不清是什么。想进去,光有请柬不够,要么是主办方钦点的贵宾,要么——”他轻笑一声,“得在外厅赢够‘筹码’,证明你够格。”

正说着,一个团花马褂的胖中年举杯凑近,满脸堆笑:“方世侄!这位定是楚小姐吧?果然灵秀!楚大少爷也在,幸会幸会!”一番热络寒暄,楚忍舟应对得体却疏离,南术亦微笑应和。方淮衍眉梢微挑,几句不着痕迹的敷衍便将人打发走。

“庸人遍地,扫兴。”他转向南术,眼里掠过一丝戏谑,“走,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他引二人至一处展台。围观者稍众,台上置一乌木方盒,内衬黑绒,卧一枚铜钱。

铜钱形制诡谲,色如暗凝血渍,上铸一圈扭曲纹路,似童鸦涂画,又类古老符咒。灯下观之,表面似浮着淡淡晦雾。

木牌仅书四字:“血沁厌胜,慎观。”

“厌胜钱。”楚忍舟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沉静地落于铜钱之上,眸底掠过一丝凝肃。那纹样令他隐隐不安——番南印记,旁边注文:贺腊氏。

“楚兄见识不浅。”方淮衍语气淡冷,“出自西南明墓,含于尸舌之下,出土即这般颜色,拭之不褪。经手过的古董商都说夜寐难安、家宅不宁,转了几道手,无人敢留,最后扔到这儿来了。”

南术悄然上前细观。目光触及铜钱一瞬,腕间骨笛竟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冷悸。她心下一凛。

“这东西……也有人要?”她抬眼问道。

“怎会没有。”方淮衍朝登记处一扬下颌,“瞧见那棕洋装、金丝眼镜的男人了么?海外归来的民俗学家,专好搜罗这类‘不祥物’,已报名了。游戏似乎是‘午夜镜屋寻踪’——”他话音一转,略带讥嘲,“这类哄人的把戏,我向来懒得沾。不过若是不来,家里我那老娘怕是又要塞一叠相亲相片。”

此时,主厅前方小舞台上,一长衫管家轻敲铜钟,厅内渐静。

“诸位贵宾,欢迎莅临本届鼎峰宴。外厅展品游戏报名即刻开始。里厅将于子时,对持足够‘筹码’或特请柬者开放。愿各位,慧眼识珍,尽兴而归。”

语毕,人流向登记处涌去。方淮衍侧首看向南术:“有入眼的么?想去试试?游戏门道,我倒可‘指点’一二。”

南术却望向那丝绒帷幕,眸中好奇浮动:“里厅里……究竟有什么?”

方淮衍轻挑眉梢,笑意里掺入几分幽邃:“谁知道呢。去年摆过一截雷击木芯雕的如意,一块刻满蝌蚪文的龟甲,还有尊南洋来的、据说会自渗香脂的阴沉木佛像……真伪杂糅,虚实难辨。”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眉眼,“怎么,南术小姐对那儿有兴趣?”

“好奇罢了。”南术收回视线,又瞥向那枚血沁厌胜钱。她未曾忽略楚忍舟方才那一瞬的凝重,转身时音色清亮,笑眼微弯:

“那,就从这个开始吧。”

登记处前已排起短队。方淮衍却径直走向侧面一位穿黛蓝长衫的管事,略一颔首,那管事便恭敬递来三枚象牙牌,其上阴刻数字“七”。

“走个后门。”方淮衍将其中一枚递给南术,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讥诮弧度,“‘血沁厌胜’的局,人满了。但持特请柬的,能插个队。”他顿了顿,补充道,“楚兄那份,自然也算在里面。”

楚忍舟接过牌子,指尖摩挲过冰凉牙面,神色未动:“有劳。”

南术握紧手中小巧的牙牌,编号在灯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她抬眼看方淮衍:“游戏是什么?”

“说是‘午夜镜屋寻踪’,其实是个障眼法。”方淮衍领他们绕过主厅,往园林深处走去,“那枚铜钱会被藏在苑内一处旧时戏楼改建的‘镜屋’里。屋子不大,但四面墙、天花板,甚至部分地面都嵌了水银玻璃镜,进去后影像重重叠叠,极易迷失方向。参与者需在限定时间内找出铜钱,并带离镜屋——听上去简单,但历年来,能在里面保持清醒找到东西的,十不存一。”

夜色渐浓,园林深处的灯光稀疏了许多。绕过一片嶙峋假山,眼前出现一座两层飞檐小楼,黑瓦白墙,在月光下静默伫立。楼前挑着两盏昏黄的风灯,灯下站着两名穿着短打的壮汉,神情木然。

“就是这儿。”方淮衍在门前停步,抬眼打量这座仿佛与周围热闹隔绝的建筑,“规则三条:第一,单人入内;第二,时限一炷香;第三,不得损毁屋内任何镜面。”他转向南术,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在昏灯下显得有些深,“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那东西邪性,游戏也只是个幌子,主办方未必清楚它的底细。”

南术深吸一口气,骨笛处那丝微弱的冰凉感似乎又掠过。她看了眼手中的象牙牌,编号“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进去。”她声音清脆,并无犹疑。

楚忍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月色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低沉:“镜阵迷心,虚实相乱。记住,你看见的未必是真,但你的影子,永远在你脚下。”

南术微微一怔,随即领会——这是在提醒她,万花筒般的镜像中,唯有自身与地面的相对位置是恒定的参照。她朝他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方淮衍挑眉,似是意外楚忍舟会出言指点,却也没说什么,只对那守门壮汉示意。其中一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与淡淡霉味的凉风扑面而出。门内并非直接是房间,而是一段短短的、同样镶嵌镜面的狭窄走廊,烛火在镜中无限延伸,令人目眩。

南术定了定神,迈步踏入。

身后木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她瞬间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正如方淮衍所言,目之所及,尽是镜子。高至穹顶,低及地面,墙壁、转角、甚至一些看似支撑的柱体,都被切割平整的水银镜覆盖。数盏固定在镜墙缝隙中的小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源,但经过无数次反射,整个空间亮得诡异,又因镜像重叠,完全丧失了方向与距离感。她看见无数个自己,穿着藕白色旗袍,身影在镜中层层叠叠,延伸向视觉的尽头,每个“她”都带着同样略微茫然的表情。

静,极度的静。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南术稳住心跳,低头看向脚下。地面是深色木板,并未完全覆盖镜面,这给了她一线清明。她牢记楚忍舟的话,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鞋尖与地板的相对位置上,开始缓慢移动。

每一步都需极度谨慎。镜子不仅混淆方向,更制造出无数虚假的通路和死角。看似畅通的走廊,可能只是一面镜墙反射出的影像;看似坚实的墙壁,伸手却可能摸空。她尝试用手轻触镜面,冰冷的触感传来,才勉强分辨虚实。

时间无声流逝。一炷香……她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额角已渗出细汗。那枚血沁厌胜钱会在哪里?如此多的镜像,藏匿一处小小的铜钱,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遍所有角落,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骨笛传来的那丝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凉意。当她凝神静气,刻意忽略掉视觉带来的巨大干扰时,那丝凉意仿佛变得清晰了些,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南术顺着感觉,小心地挪动步伐。绕过几重真假难辨的镜墙,避开数处陷阱般的反射死角,她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中心区域。这里的镜子排列方式略有不同,形成了一座小小的、由影像构成的迷宫中心。正中央,有一个低矮的乌木台座,台座上,那枚暗红色的厌胜钱静静躺在黑绒布上。

找到了!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却猛地顿住。不对……太显眼了。主办方会如此轻易地将目标物放在这么中心的位置?

她凝神细看,立刻发现了问题。围绕台座的几面镜子角度微妙,将铜钱的影像投射向四面八方,她无法立刻判断眼前所见是实物,还是其中一个被精准反射的虚像。

南术蹲下身,再次将视线投向地面,调整角度观察台座与地板的接缝。在某个特定角度,她发现其中一个“台座”的底部边缘,与地板的阴影衔接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那是一处镜像。

她耐着性子,以自己脚下为原点,缓慢地绕着中心区域移动、观察、排除。最终,她锁定了一个看似偏离中心、靠在角落镜墙边的台座。这个台座在镜阵中显得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

她谨慎地靠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暗红铜钱——

忽然,离她最近的一面镜子里,她的倒影并没有跟随她的动作伸手,而是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咧开嘴,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冰冷怨毒,绝非她所有!

南术心脏骤缩,寒毛倒竖。但她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指尖稳稳地捏起了那枚真正的血沁厌胜钱!

幻象!都是镜屋利用人心制造的幻象!

南术攥紧铜钱,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不再看任何镜子,死死盯住脚下的地板,凭借进来时记忆的方位感,沿着唯一真实的“地面路径”,快步朝着记忆中来时的狭窄镜廊方向退回。

镜像在周围疯狂变幻干扰,但她心志已定,不为所动。终于,她看到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从外面被拉开。昏黄的灯光和新鲜的夜空气涌了进来。方淮衍抱臂倚在门边,楚忍舟静立一旁,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手中那枚暗红得不祥的铜钱上。

“比我想的快。”方淮衍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听不出褒贬,“没被里面的东西吓破胆?”

南术脸色微白,但眼眸明亮,她将铜钱托在掌心,那血沁之色在正常光线下愈发显得诡异:“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些扰人心神的东西。”

楚忍舟的视线从铜钱移到她脸上,见她气息虽有些不稳,但眼神清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穿着黛蓝长衫的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捧着一个深紫色锦盒:“恭喜小姐。此物既由您寻得,便归您所有。按规矩,您已获得进入里厅的资格。”他将锦盒递上,“建议您先将此物妥善收存。”

南术将尚带寒意的铜钱放入锦盒中,合上盖子,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冷感才稍稍隔绝。

方淮衍看了眼不远处主厅的方向,鼎沸人声隐约传来,子时将近。他转向南术,眼中重新浮起那种玩味的、带着些许挑衅的光:

“怎么样,‘探险家’?外厅的开胃菜尝过了,里厅那桌真正的‘硬菜’,有没有兴趣再去试试?”

夜色深沉,澄湖苑的灯火在湖面上拖曳出碎金般的长影。镜屋的寂静被抛在身后,而前方丝绒帷幕掩盖的里厅,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南术握紧手中装着厌胜钱的锦盒,抬头看向两位神色各异的同伴,唇角扬起,眼中闪烁着明澈而跃跃欲试的光芒: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