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物玄机
南术望着何姝眼中满溢的信任与隐约的期盼,心头那股因隐瞒而起的愧疚再也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郑重地对着何姝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语气里满是诚恳:“伯母,有件事,我必须向您坦白请罪。”
何姝挑了挑眉,方才稍显缓和的神色多了几分审视,却没有出声打断,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今早门阶上的那些污秽东西,并非是外人造次。”南术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是我授意,让可为放置的。还有您昨夜做的那场噩梦,也并非偶然——是我请了位懂些门道的朋友,用些特殊法子,引着那些旧事碎片入了您的梦。”
这话一出,旁边捧着热茶的莲心顿时一惊,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何姝搭在榻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陷进锦垫,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直直落在南术脸上,等着她的解释。
南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继续说道:“我绝无冒犯惊吓您的意思,更不敢有半分不敬。实在是瞧着您身陷险境,却凡事都独自扛着,那些藏在旧事里的关键,只怕唯有您知晓。若是贸然追问,既怕打草惊蛇,又怕您顾虑太多,依旧不肯吐露半分。我才铤而走险,想出这么个虚实结合的法子,只求能让您正视这些异常,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陪在您身边,听您说说那些难言之隐,替您分担一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法子太过唐突,可我心里清楚,您牵挂的从来不止自己。就像淮衍,他面上看着冷淡,跟您说话也总带着几分冲劲儿,可昨日您遇袭之后,他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排查内外、调派人手加强护卫,那股子紧绷与细致,我都看在眼里。昨夜我们在他书房商议,提起您或许因旧事受累时,他嘴上说着讥讽的话,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他心里是在意您的,只是那层旧日心结太厚,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然看透。我这般莽撞行事,也是存了私心,盼着能替你们母子,撬开那道冰封已久的门。说到底,是我多管闲事了。”
何姝静静地听着,初闻真相时的惊愕与被蒙骗的愠怒,在南术坦荡的目光与恳切的言辞里,渐渐消散。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里竟没什么责备,反倒带着几分打量:“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连我都敢算计。”
“我不敢称算计,只是想打破这僵局罢了。”南术的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依旧坚定,“若此举有任何冒犯,任凭伯母责罚。我只求能护您周全,查清这背后的迷雾,让方家重归安宁。淮衍将我视作挚友,他的心事,他的牵挂,我自然也该放在心上。”
何姝望着她紧张得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眸,再想起近日儿子那些异于平常的举动,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这姑娘的坦荡与真心,像一束暖光,直直照进了她心底那些尘封的角落。她越看,心里越是喜欢,不由得轻轻颔首,眼底漾起几分柔和。
她抬手唤过一旁的莲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莲心,你去把淮衍叫来,就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莲心连忙应声,捧着茶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方淮衍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淡漠,仿佛只是被寻常琐事惊扰。他的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端坐的何姝与静立的南术,只一瞬,便了然于心——南术定是把一切都坦白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眸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晦暗,随即又恢复了漠然。他随意在一旁落座,连行礼都透着几分疏淡:“母亲。”
何姝没急着提那些事,反而先对莲心吩咐道:“你去门外守着,莫让任何人靠近。”
莲心一怔,连忙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仔细将房门掩好。
室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铺洒进来,却驱不散那份裹挟着旧日秘密与复杂亲情的滞重。
何姝轻轻舒了口气,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层对外的铠甲。她看向方淮衍,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艰涩:“南术已经把她知道的、做过的,都尽数告诉我了。”
方淮衍的眉梢微动,依旧沉默着,眼神却沉了几分。
“她还跟我说,”何姝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眼底漾着几分真切的暖意,“昨日遇袭后,你处置得有多周全,又是如何暗自绷紧了心弦,护着这一方周全。”她望着儿子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冰封的漠然,“衍儿,当年我把你父亲的事压下不提,不是懦弱,更不是对他无情。”
方淮衍闻言先是一愣,动作都慢了半拍。心底顿时划过一声腹诽:南术这丫头,还真是能忽悠,竟把素来通透的老母亲哄得这般信服。下一秒,他下颌线瞬间绷紧,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怔忪从未出现过。
“那时候的情势,步步都是险棋。敌人藏在暗处,手段狠辣,连你父亲都没能躲过。”何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若是不顾一切把事情掀开来,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是你,还是整个方家?我……赌不起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深藏的痛楚,“我把明诚安置妥当,守着那些秘密,既是履行旧日承诺,也是想把暗处的那些目光,多引到我身上几分,好给方家,给你,挣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望着儿子依旧冷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当年没有揪着真相不放,怨我好像轻易就把一切翻篇了。今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体谅,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无动于衷。我只是……选了一条我以为最能保全方家、护住你的路。哪怕这条路,让我们母子俩,走到了如今这般生分的地步。”
这番剖白,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多年尘封的结。方淮衍坐在那里,身体绷得笔直,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漠然早已碎裂,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有质疑,有痛楚,有挥之不去的阴影,还有一丝被这番话猝然击中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保全我?”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用隐瞒?用妥协?用容下那个身世不明的堂兄?”他倏地抬眼,目光灼灼,带着积攒多年的锐痛刺向何姝,“您问过我愿意吗?我宁可跟人明刀明枪地对着干,也不想被蒙在鼓里,对着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因,对着您这看似周全、实则冰冷的权衡!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您怎么能如此‘平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句句都带着少年时便埋下的失望与不解。
眼看母子间的那层薄冰即将碎裂,汹涌的暗流一触即发,南术连忙小步凑上前,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急切的恳切,没有半分娇嗔,只有满心的真诚:“伯母,淮衍,我……我知道我是外人,不该多嘴的。可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真的好难受呀。这世间万般情谊,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血脉亲缘,母子连心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嘛。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明明句句都带着疼,带着在意,哪里是真的怨怼呀,分明是揣着一肚子的心里话,偏偏要绕着弯子说,伤了对方,也疼了自己。”
她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声音低了些,染上几分细碎的怅然:“我刚依稀记事的年纪娘亲就离开家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偷偷想,会不会是我小时候总生病,太拖沓人,才让她累得不想留下来了……”她抬眼时,眼底还晃着一点湿意,却努力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点笨拙的劝诫,“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总觉得,要是身边还有亲人在,就该攥紧了好好珍惜才对呀。”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姿态怯生生的又透着真诚:“我晓得,你们母子间的这些心结,沉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开的。可我毕竟是局外人,说不定看得比你们更清楚一点点——眼下风波又起来了,坏人还在暗处盯着呢,正是需要一家人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呀。要是还把心思耗在彼此置气上,岂不是正合了那些坏人的意?”
她抬起头,眼眸亮闪闪的,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语气里满是期待:“过往的是非对错,咱们先暂且放一放好不好?至少在查明真相、护得方家周全这件事上,能不能……让这份母子情,先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呀?”
方淮衍猛地愣神,目光落在南术泛红的眼尾上,那些没说出口的怨怼与戾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力气。他忽然看懂了,看懂了她话语里的恳切,更看懂了那份藏在劝和背后,对母爱的小心翼翼的渴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究是抿紧了唇,没有再说出半句回嘴的话。
南术见他气息稍平,心中微定,这才用清晰而简洁的语言,将她方才从何姝那里听来的、关于方明诚离奇身世的来龙去脉,关于那位“格格”与异域男子的禁忌往事,以及何姝当年接受托付、嫁入方家、独自守护秘密的权衡与不得已,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她的叙述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却将何姝当年的处境与选择,清晰地呈现在方淮衍面前。
方淮衍静静地听着,面色从最初的冷硬,渐渐变得沉凝,眼底翻涌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对往事诡谲程度的沉重认知。
南术说完,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凝重的寂静。唯有窗外隐约的鸟鸣,衬得这份寂静越发压抑。
何姝看着儿子脸上的郁色褪去几分,紧绷的心弦悄然松缓,便也没了再隐瞒的念头。儿子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担当,这些沉埋多年的秘密,也该让他知道了。
她起身走向内室墙角那尊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古旧黄铜钥匙——钥匙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弯腰打开最下层上了锁的抽屉,沉闷的轻响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个用素色棉布仔细裹好的长方形小包,还有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旧木盒。
何姝将两样东西取出来,走回榻边坐下,先拆开棉布包裹的系绳。里面是几本纸页泛黄的旧册子,几封边角磨毛的信笺,一张折得整齐的舆图碎片,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还有一块残破的牛皮,边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她又拿起那个无饰的旧木盒,摩挲着盒面深密的木纹缓缓打开,暗红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非金非铁的令牌残片,几片从方廷身上寻到的、枯黑得辨不出原貌的植物叶子,一小卷系着细绳的泛黄空纸,以及三枚样式古朴、生着暗绿铜锈的铜钱。
指尖抚过这些物件,何姝的动作里满是珍惜,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这些……是你父亲当年私下查案时留下的零碎记录。他察觉出不对劲后行事格外隐秘,这些大多是誊抄的副本,原件怕是早就没了。出事之后,我趁着乱悄悄收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方淮衍的呼吸骤然急促,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旧物上,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便能看见父亲当年在灯下伏案疾书、眉头紧锁的模样。
何姝拿起那卷空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面干净得没有一个字:“这是你父亲遇害前几天得来的,他匆忙藏好,说这东西至关重要,得用特殊法子才能让字显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是什么法子,就……”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又落在了那三枚铜钱上,将其托在掌心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瞧瞧这个。”
南术和方淮衍同时凝眸,只见铜钱大小与普通铜钱无异,反面却阴刻着奇特纹路——火焰缠藤蔓,纹路正中的极小印记,竟和方淮衍之前拿到的那枚神秘血沁厌胜钱分毫不差。更让南术心头一动的是,那方残破牛皮的质地和纹路,竟和鼎峰宴上拍到的那块极为相似。
“你父亲留下的记录里提过,这种刻着特殊印记的铜钱,和那个异域男人及其背后的势力有关。”何姝的神色凝重至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这种铜钱确切有五枚。不知是信物还是另有他用,他当时只交给我四枚,出事之后我一直小心收着,收拾遗物时却弄丢了一枚。”
方淮衍的目光死死锁在铜钱上,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个暗青色的血沁厌胜钱、母亲手里的三枚……还有他自己捡到的那一枚——那是他从父亲密室的废墟底下抠出来的,当时它嵌在地板缝里,差点被仆人当成废铜烂铁扔掉。后来他在父亲未被完全焚毁的笔记残页里,才查到这铜钱的来历,更认出这纹路旁标注的“贺腊氏明墓,厌胜镇物,第五枚?其性诡阴,慎触。至于,那丢失的第四枚,被我捡到了。”
“贺腊氏……”南术轻声重复,瞬间想起鼎峰宴上那枚血沁厌胜钱的标注,现在想来,方淮衍当时把铜钱送给自己,竟是早有打算。
“父亲的笔记里标着‘第五枚?’,说明他当时或许已集齐前四枚,正在追查这第五枚的下落。”方淮衍的眼神锐利如刀。
话音刚落,南术和他对视一眼,两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异口同声道:“庚字库!”
难道,那缺失的第五枚铜钱,就是被被封锁的庚字库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