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除了靳厌,没人给过他这种快乐
玉微最终带着他的新身份,和一猫一狗,移民去了米兰。
猫是大王。
狗是靳厌。
自从那天被一群男人侮辱之后,靳厌就失忆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除了“玉微”这个名字。
而且靳厌的性格也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主动说话。
甚至,还有点傻。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住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还会把大王抱在怀里,一遍遍念叨着“玉微今天还没回来”。
而那时玉微就在他面前站着。
傻了也好。
他忘了那些过去,也会让玉微能更心安理得的接受他。
就当,他再也不是靳厌。
而是,一个崭新的人。
直到有天,靳厌忽然开口。
“玉微。”
玉微正在收拾画具,闻言回头。
他还以为靳厌终于认得自己了。
结果,靳厌只是问:“你今天累不累?”
语气像在关心一个外出归来的家人。
玉微平静答:“不累,怎么了?”
“我们去办艺术展吧,我记得有个叫玉微的人,跟我说过,他想办。”
“可他不要我了……但我还是想给他办一个。”
“你帮帮我好不好?”
靳厌说这些话时,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的光。
他看着玉微,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
玉微怔住。
半晌,才回过神来。
“好,明天。”
他还是,不记得自己。
只记得……玉微。
那天夜里,玉微坐在靳厌床边,对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欠我的,还完了。我欠你的……”
他顿住。
他欠靳厌什么?
他毁掉了靳厌的事业、名声、尊严,把他从金字塔顶端拉下来,碾进泥里。
他让靳厌尝到了他曾尝过的所有痛苦——强迫、羞辱、失去自由、被当作玩物。
可靳厌从来没有恨过他。
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靳厌看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恨。
只有烧成灰烬也扑不灭的、卑微的、病态的、扭曲的——爱。
以至于,他忘了一切。
都没有忘记,“爱”玉微这个人。
“我欠你一条命。”玉微说。
“那天在病房,我应该一枪打死你的。那样我们就扯平了。”
但,他没有打。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
现在他知道了。
他舍不得。
虽然,他不想承认。
可他回首过去的三十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竟然是和靳厌以及大王,在别墅的时候。
靳厌会学狗叫,逗他开心。
靳厌会给他做一切好吃的。
靳厌会时时刻刻缠着他,还要跟他学画。
靳厌会吃大王的醋。
靳厌会……
会在夜里,把他送上巅峰。
除了靳厌,没人给过他这种快乐。
而这份快乐,终究被仇恨掩埋进了深渊。
当彻底失去的时候,他才明白。
他喜欢靳厌。
所以,这也是那天抱着靳厌,嚎啕大哭的原因。
艺术展的选址,定在米兰布雷拉区的一间旧画廊。
玉微亲自设计展陈,把十年来的代表作一一整理、装裱。
靳厌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逗猫玩。
或者在玉微挂画时替他扶着梯子。
他话很少,目光不再有侵略性,温驯得像一只家犬。
有时候玉微回过头,正对上那双安静注视他的眼睛。
靳厌便弯起嘴角,露出那个干净的、什么都不求的笑容。
玉微移开视线,继续挂画。
开幕前三天,有个中国女孩出现在画廊门口。
她叫林念,二十出头,说自己从国内追到米兰,是玉微六年的老粉。
她准确地报出玉微每一场展览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记得他某年某月发过一条什么内容的微博。
玉微礼貌地接待她,加了微信。
林念说想拍些布展过程的照片发在粉丝群里,玉微没多想,同意了。
当晚,消息进来。
「玉微老师,其实我有别的事想和您谈。」
「什么事。」
「我认识您。圣心医院枪击案,死者是靳氏集团前董事长靳厌。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警方以正当防卫结案。」
玉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您是正当防卫。这个结论改不了的。」林念发来一个笑脸,「可是,如果这件事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您还能安心待在米兰吗?」
「您和您最在乎的人,还能安稳度日吗?」
玉微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新消息弹出:
「玉微老师,我喜欢您六年了。我不求什么,只想和您谈一场恋爱。哪怕一个月,几天也行。您陪我一段时间,我保证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您考虑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
玉微站在画廊后门,米兰深秋的风带着寒意。
远处,靳厌正蹲在廊下喂大王罐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又在问大王“玉微什么时候回来”。
大王埋头苦吃,不理他。
玉微看了很久。
最终下定决心。
他不想失去这份难得的平静。
于是打开微信,打字:
「好。什么时候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