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最终带着他的新身份,和一猫一狗,移民去了米兰。

猫是大王。

狗是靳厌。

自从那天被一群男人侮辱之后,靳厌就失忆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除了“玉微”这个名字。

而且靳厌的性格也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主动说话。

甚至,还有点傻。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住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还会把大王抱在怀里,一遍遍念叨着“玉微今天还没回来”。

而那时玉微就在他面前站着。

傻了也好。

他忘了那些过去,也会让玉微能更心安理得的接受他。

就当,他再也不是靳厌。

而是,一个崭新的人。

直到有天,靳厌忽然开口。

“玉微。”

玉微正在收拾画具,闻言回头。

他还以为靳厌终于认得自己了。

结果,靳厌只是问:“你今天累不累?”

语气像在关心一个外出归来的家人。

玉微平静答:“不累,怎么了?”

“我们去办艺术展吧,我记得有个叫玉微的人,跟我说过,他想办。”

“可他不要我了……但我还是想给他办一个。”

“你帮帮我好不好?”

靳厌说这些话时,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的光。

他看着玉微,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

玉微怔住。

半晌,才回过神来。

“好,明天。”

他还是,不记得自己。

只记得……玉微。

那天夜里,玉微坐在靳厌床边,对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欠我的,还完了。我欠你的……”

他顿住。

他欠靳厌什么?

他毁掉了靳厌的事业、名声、尊严,把他从金字塔顶端拉下来,碾进泥里。

他让靳厌尝到了他曾尝过的所有痛苦——强迫、羞辱、失去自由、被当作玩物。

可靳厌从来没有恨过他。

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靳厌看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恨。

只有烧成灰烬也扑不灭的、卑微的、病态的、扭曲的——爱。

以至于,他忘了一切。

都没有忘记,“爱”玉微这个人。

“我欠你一条命。”玉微说。

“那天在病房,我应该一枪打死你的。那样我们就扯平了。”

但,他没有打。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

现在他知道了。

他舍不得。

虽然,他不想承认。

可他回首过去的三十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竟然是和靳厌以及大王,在别墅的时候。

靳厌会学狗叫,逗他开心。

靳厌会给他做一切好吃的。

靳厌会时时刻刻缠着他,还要跟他学画。

靳厌会吃大王的醋。

靳厌会……

会在夜里,把他送上巅峰。

除了靳厌,没人给过他这种快乐。

而这份快乐,终究被仇恨掩埋进了深渊。

当彻底失去的时候,他才明白。

他喜欢靳厌。

所以,这也是那天抱着靳厌,嚎啕大哭的原因。

艺术展的选址,定在米兰布雷拉区的一间旧画廊。

玉微亲自设计展陈,把十年来的代表作一一整理、装裱。

靳厌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逗猫玩。

或者在玉微挂画时替他扶着梯子。

他话很少,目光不再有侵略性,温驯得像一只家犬。

有时候玉微回过头,正对上那双安静注视他的眼睛。

靳厌便弯起嘴角,露出那个干净的、什么都不求的笑容。

玉微移开视线,继续挂画。

开幕前三天,有个中国女孩出现在画廊门口。

她叫林念,二十出头,说自己从国内追到米兰,是玉微六年的老粉。

她准确地报出玉微每一场展览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记得他某年某月发过一条什么内容的微博。

玉微礼貌地接待她,加了微信。

林念说想拍些布展过程的照片发在粉丝群里,玉微没多想,同意了。

当晚,消息进来。

「玉微老师,其实我有别的事想和您谈。」

「什么事。」

「我认识您。圣心医院枪击案,死者是靳氏集团前董事长靳厌。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警方以正当防卫结案。」

玉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您是正当防卫。这个结论改不了的。」林念发来一个笑脸,「可是,如果这件事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您还能安心待在米兰吗?」

「您和您最在乎的人,还能安稳度日吗?」

玉微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新消息弹出:

「玉微老师,我喜欢您六年了。我不求什么,只想和您谈一场恋爱。哪怕一个月,几天也行。您陪我一段时间,我保证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您考虑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

玉微站在画廊后门,米兰深秋的风带着寒意。

远处,靳厌正蹲在廊下喂大王罐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又在问大王“玉微什么时候回来”。

大王埋头苦吃,不理他。

玉微看了很久。

最终下定决心。

他不想失去这份难得的平静。

于是打开微信,打字:

「好。什么时候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