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在封闭的灰茧里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耳边炸了一颗雷管。

林闲腮帮子一酸,差点没把嘴里残留的米香味给喷出来。

这老登的“还粮”哪里是报恩,分明是填鸭式喂饭,两百石灵米的精气被压缩成一口热流,不管不顾地往他那十年没正经疏通的“下水道”里灌。

这要是炸了,别说低调隐忍,明天青云宗的头条就是“某杂役偷吃灵米撑爆丹田,现场惨烈”。

“消停点。”

他心中暗骂,左手却极其顺滑地探出,像是一条游鱼滑入深水,掌心死死按在身下那片被月光拉得细长的影子里。

【锈壤契】强行运转。

体内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躁动灵压,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它们不再冲击经脉,而是顺着掌心的劳宫穴,被粗暴地导向了影子深处。

废墟地底百米处的岩石层发出了一声闷哼,就像是有人隔着厚被子在打鼓。

原本坚硬的花岗岩在这一刻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完美地替林闲背了这口锅。

地面的震动被控制在了微不可察的范围内,连头顶那只正在织网的蜘蛛都没惊动。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反馈顺着因果线爬上了林闲的感知。

几十里外的山脚下,那个平日里抠搜得要命的黄亡翁,此刻正对着自家地窖里凭空消失的米缸发抖。

但他抖着抖着,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的老脸竟然泛起了诡异的红光,连老年斑都淡下去好几块。

显然,这老货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回春,更察觉到了门外那股属于魔修的阴冷气息。

“这是……噬灵瘟疫!这地方闹瘟疫啊大人!我这脸红就是发烧烧的!”

老头的破锣嗓子通过地脉震动传到了林闲耳朵里。

这借口找得,拙劣,但有效。

就在老头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闲感觉到脚下的土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谎言一旦为了守护土地而生,【锈壤契】便会给予回馈。

滋滋滋——

废墟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浑浊起来,无数细微的、肉眼难辨的红褐色铁粉从泥土缝隙中析出,悬浮在半空。

这些铁粉带着古战场的肃杀与陈旧,像是一层天然的信号屏蔽网,瞬间将那两道扫射过来的探照灯光柱折射得七零八落。

“啧,有点意思,这波配合打得不错。”

林闲刚松半口气,眉心却猛地一跳。

一道黑影伴随着腥风,重重砸落在废墟边缘的碎石堆上。

那是万魔窟的先锋校尉,穿着一身不知是什么骨头拼凑的铠甲,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骨刀。

这家伙显然没被老头的鬼话完全糊弄住,虽然神识被铁粉干扰,但他那双绿油油的招子却死死盯着红沙中那株唯一的嫩苗。

生机,在这片死地里太扎眼了。

“好东西……”

校尉咧开嘴,露出两排锯齿,伸手就要去刨那株丑得别致的锈色嫩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泥土的前一瞬。

“汪!”

一声并不响亮,却透着股沉闷死气的犬吠,从荒草深处突兀响起。

一直趴在那儿装死的默耘犬突然站了起来,它没扑上去咬人,只是朝着那条贯穿荒原的“影犁”深痕低吼了一声。

声波引发了共振。

林闲之前那“影耕百里”虽然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把地底结构搞得跟蜂窝煤一样酥脆。

这一嗓子下去,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校尉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物理坍塌。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的土木工程学灾难。

“什么鬼东西?!”

校尉一声怪叫,半个身子瞬间陷进了泥坑里,两条腿像是被沼泽里的鬼手死死拽住。

还没等他挣扎,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瘴母·蚀骸的意志顺着地脉逆流而上。

她不在乎这只蝼蚁校尉的死活,她在乎的是这片土地为什么会“活”过来。

一团如墨汁般浓稠的黑雾,裹挟着“腐根种子”,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沿着林闲留下的犁痕疯狂钻探,直逼灰茧而来。

这要是被沾上,别说隐身,连骨头渣子都得被查出来历。

“还没完了是吧?”

林闲刚想动,身侧一直昏迷的苏清雪不知何时睫毛轻颤。

她显然还没力气睁眼,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斗本能,让她在这一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腰间那枚早已暗淡的玉佩,突然崩裂出一道细纹。

那是青云宗圣女的保命底牌,积攒了十年的愿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不求杀敌,只求守护。

嗡——

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在灰茧内壁撑开,像是一道温柔却坚定的闸门,硬生生将那股阴毒的探查逻辑给切断了。

虽然只有一瞬。

但对林闲来说,足够了。

“谢了,老板。”

林闲在心里给苏清雪点了个赞,原本还要再藏三分的手指终于不再犹豫。

他右手食指轻轻划破空气,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捏死一只蚊子,精准无比地从虚空中捏住了那一缕刚穿透屏障、试图钻进来的腐根黑雾。

黑雾在他指尖疯狂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那是上位魔头的意志在咆哮。

“叫唤什么,吵着邻居睡觉。”

林闲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他没有调动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帝伟力,而是将这十年来扫地、发呆、看云、听雨养出来的“咸鱼静气”,顺着指尖反向灌注进了这团暴躁的黑雾里。

极动遇上极静。

那团不可一世的魔气瞬间懵了,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坍缩。

眨眼间,那团黑雾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枚晶莹剔透、只有发丝粗细的黑色骨针。

所有的毒性、诅咒、恶意,都被封死在了这根针里,变成了一种极为纯粹的养料。

“去吧,落红不是无情物。”

林闲屈指一弹。

骨针无声无息地穿透灰茧,没入黑暗,沿着原路极速折返。

废墟外,那个好不容易把腿拔出来、正准备发飙的校尉,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像是一块被扔进热锅里的猪油,瞬间融化。

骨骼、血肉、连同那身铠甲,在顷刻间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黑水。

这黑水没往低处流,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迅速渗入地底,滋润着那株刚刚受到惊吓的锈色嫩苗。

嫩苗抖了抖,原本光秃秃的茎秆上,竟然羞答答地抽出了一片嫩叶。

荒原的风吹过,再无血腥气,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芬芳的……肥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