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琉璃心安
青云城南,苏府。
与季府后山那尸山血海的肃杀不同,苏府此刻弥漫着一股浓郁且焦躁的药香。
内院,暖阁。
紫金瑞兽香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定神返魂香’。
袅袅青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化作一团凝滞的云气,将整张雕花拔步床笼罩在内。
苏家家主苏文柏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和气生财的家主,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焦灼与心疼。
拔步床前,苏家的首席医师李老,正盘膝悬浮于半空。
他须发皆白,双目微阖,眉心处裂开一道竖纹,正是修炼到极致的【灵目神通】。
李老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极速翻飞。
十根由精纯木行灵气凝聚而成的青色细丝,自他指尖探出。
精准地悬浮在苏夭夭的眉心、心口等十大窍穴上方寸许处。
这正是修仙界极高明的诊断之法,悬丝探魂。
可直接越过肉身桎梏,窥探神魂的虚实。
床榻上,苏夭夭小小的身子深陷在锦被里。
那张原本总是粉扑扑、透着无尽鲜活气的小脸,此刻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仿佛在梦魇中经历着大恐怖。
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
“噗!”
突然,半空中的李老身形猛地一震。
指尖射出的十根青色灵丝中,竟有三根毫无兆头地寸寸崩断!
老者脸色骤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直直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李老!夭夭她到底怎么了?!”
苏文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将老者扶起。
“家主……小姐这病,老朽……老朽看不懂啊!”
李老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骇然与不解。
“小姐的肉身毫无损伤,甚至气血充盈。”
“但……但她的神魂,却虚弱到了一个十分可怖的境地!”
李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就像是有人将她的神魂强行抽离,扔进了幽冥死地跋涉了十天十夜!”
“那种神魂透支的程度,哪怕是天图境大修,也早就魂飞魄散了!”
“若非小姐是九窍玲珑心,有大道气运庇护,此刻怕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什么?!”
苏文柏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好端端地待在府里,怎么会神魂透支?”
“是谁暗算了我的女儿?!”
苏文柏的怒吼声在暖阁内回荡。
这位八面玲珑的家主,此刻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护犊猛兽。
“苏伯父,无人暗算她。”
一个温和、平稳,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道韵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暖阁的紫檀木屏风后响起。
苏文柏浑身猛地一僵,豁然转身。
刚刚遭受反噬的李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瞬间从袖中滑出几枚泛着幽光的银针,如临大敌地盯着那个方向。
屏风后,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绕过那面绣着百鸟朝凤图的苏绣屏风。
缓步走入暖阁的灯光之中。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墨色长衫,未佩任何法宝,连那把标志性的沉重黑剑也不见踪影。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面容清俊,神色宁静。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就像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凡俗书生。
然而,苏文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瞳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季……季贤侄?!”
苏文柏的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惊骇的,并非季夜的出现,而是季夜出现的方式!
这里是苏府内院最核心的暖阁。
外面不仅有两队灵台境后期的苏家精锐日夜巡逻,更布置着重金求来的‘天罗锁息阵’。
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灵禽飞过,也会触动阵法枢纽,引发警报。
可是,季夜就这么走进来了。
没有触动任何禁制,没有惊动任何护卫。
就像是……他原本就站在这暖阁里,只是刚才隐去了身形而已。
更让苏文柏感到心悸的,是季夜身上的气机。
他身为天图境初期的修士,神识何等敏锐。
但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季夜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融入了周围的虚空之中。
空空如也,无迹可寻。
这种感觉,他只在那些传说中早已超脱世俗、返璞归真的老怪身上听闻过。
再联想到半日之前,青云城上空那股仿佛要将天地磨灭的恐怖天威……
苏文柏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李老,收起法器。”苏文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季贤侄,你何时出关的?外面那动静……”
“刚出关。”
季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深知苏文柏的为人,也明白苏家在季家危难之际,并未像其他家族那般落井下石。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季夜没有多做解释,迈步走到拔步床前。
看着锦被里面色惨白、眉头紧蹙的小丫头。
那双清澈如水、总是喜欢追在他身后喊“夜哥哥”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伯父不必担忧,夭夭并非被人暗算。”
季夜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搭在苏夭夭那纤细的手腕上。
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顺着指尖探入她的体内。
正如那位李老所言,苏夭夭的肉身完好无损。
但神魂却因为强行跨越空间与黄泉死气的壁垒,消耗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
仅凭她那两层琉璃无垢台,恐怕会在沉睡中一点点耗尽真灵。
“她是因为我,才受了这番苦。”
季夜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苏文柏。
“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医。”
苏文柏愣住了,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季夜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翻。
“嗡。”
一丝隐晦的空间涟漪在暖阁内荡漾开来。
一枚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寒玉匣,凭空出现在季夜的掌心。
“啪嗒。”
季夜屈指挑开寒玉匣的锁扣。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让暖阁内燃烧的炭火都瞬间黯淡的极寒之意,如同潮水般涌出。
寒玉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滴湛蓝色的水滴。
“这是……”李老忍不住惊呼出声,他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万载玄冰髓?!”
苏文柏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等只存在于极北冰原万丈冰川之下的天地奇珍,乃是水系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不仅能洗筋伐髓,更能滋养神魂,巩固道基。
哪怕只是一滴,在东荒的拍卖会上也能拍出天价!
“夭夭天生九窍玲珑心,亲近水行大道。这滴玄冰髓,最适合她不过。”
季夜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
他两指并拢,将那滴万载玄冰髓从匣中拈起,轻轻点在苏夭夭光洁的眉心处。
“嗤——”
玄冰髓刚一接触肌肤,便化作一丝丝纯净的湛蓝色灵气。
顺着她的眉心祖窍,缓缓渗入识海之中。
但这还不够。
玄冰髓的寒气太过霸道,若无外力引导,以苏夭夭此刻虚弱的神魂,恐会直接被冻僵。
季夜心念微动。
丹田气海之内,十叶莲台上的一方黑白之叶,灵光流转。
一丝精纯至极的白色生机,顺着季夜的指尖,如同一缕春风,温柔地注入苏夭夭的体内。
生死之气,本就是这世间最本源的造化之力。
那丝白色生机犹如一个耐心的引导者,包裹着玄冰髓的湛蓝灵气。
一点一滴地、轻柔地滋养着苏夭夭那枯竭的识海。
在苏文柏和李老震撼的目光中。
苏夭夭那惨白的小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在她的眉心处,隐隐有一朵小巧的、散发着七彩琉璃光晕的水莲花印记一闪而逝。
“呼……”
季夜收回手指,气息平稳。
他低头看着沉睡中的小丫头。
“睡一觉就好了。”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根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轻轻放在了苏夭夭的枕边。
那是一串晶莹剔透、红彤彤的糖葫芦。
虽然因为长时间存放在亚空间里,糖衣显得有些发硬。
但那鲜艳的颜色,却在这满是药味的暖阁里,显得格外香甜。
“苏伯父,夭夭已无大碍。最多明日清晨,便会苏醒。”
季夜转身,对着苏文柏微微拱手。
“大恩不言谢!季贤侄,你这……”
苏文柏看着女儿平稳的睡颜,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上前大礼拜谢。
“苏伯父言重了。”季夜侧身避开,语气平稳。
“夭夭与我,是自幼的交情。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我大劫刚毕,便不久留了。”
说罢,季夜也不等苏文柏挽留,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一阵夜风吹过。
季夜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那阵风中,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
夜风微凉,吹散了青云城上空积郁数日的阴云。
一弯残月破开云层,将清冷的清辉洒在空荡荡的青石板长街上。
季夜的身影宛如一滴墨水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停在了一处十字街口。
四下寂寥,偶有寒风卷起街角的几片残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季夜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里,曾经巍峨耸立的九层灵台已然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悬浮在浩瀚气海中央、散发着十色神辉的巨大莲台。
【劫灭莲台】。
十片形态各异、蕴含着不同天地本源的莲叶,正以一种玄奥至极的韵律缓缓旋转。
雷霆、业火、黑水、庚金、厚土、巽风、生死、宙光、虚空……
九种大道本源,在那最中心的一抹暗金色【劫灭战意】的统御下。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生生不息,圆满无漏。
“无相虚空。”
季夜轻声呢喃。
他想要丈量一下,这打破了九之极数、由极境莲台催动出的空间法则,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
意念微动。
十叶莲台之上,那片折射着万千星光、似真似幻的“虚空之叶”微微一亮。
季夜没有动用本源战气,而是抽取了气海中游离的、经过十叶莲台提纯后最为精纯的天地灵气。
大约抽调了体内十分之一的灵力储量。
“缩地。”
他左脚向前,轻轻一迈。
“嗡——”
没有破空的音爆,也没有罡风的呼啸。
季夜只觉得眼前的空间,像是一块被强行折叠起来的绸缎。
远处的街景在视线中瞬间拉伸、模糊,化作了一道道流光。
当他的左脚再次踩在实处时,周围的景致已然大变。
他站在了一座紧闭的城门牌坊之下。
季夜回过头,估算了一下距离。
“一里。”
他微微皱眉。
消耗了足足十分之一的精纯灵力,仅仅只在虚空中跨越了一里的距离。
而且在跨越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普通的五行灵力在撕裂空间壁垒时,显得极其滞涩、勉强。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去切割坚韧的牛皮,虽然能切开,但损耗极大。
“灵气的层次,终究还是太低了。”
“用来施展寻常的五行术法尚可,但若要撬动空间这等至高法则,便如同稚童挥舞巨锤。”
季夜没有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暗金光泽。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用普通的灵力。
而是直接从十叶莲台最核心的深处,抽取了十分之一的【劫灭战气】!
这股不属于此方天地、霸道无匹的高维力量,刚一涌入经脉。
季夜的体表便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锋芒。
“再试。”
季夜神识锁定城外的一处荒山,右脚向前重重一踏。
“破!”
“嗤啦——”
这一次的声音截然不同。
没有空间的滞涩感,只有一种十分干脆、如同热刃切开黄油般的撕裂声!
季夜面前的虚空,被那股暗金色的战气蛮横地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缝。
他整个人瞬间没入其中。
下一瞬。
青云城外,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之巅。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季夜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稳稳地落在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石上,连一丝雪粉都未曾惊起。
季夜极目远眺。
青云城那高耸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十里。”
季夜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同样是十分之一的消耗。
使用劫灭战气催动空间法则,不仅没有任何滞涩感,跨越的距离更是整整翻了十倍!
一步十里,缩地成寸!
这意味着,只要他体内战气充盈,他可以在瞬息之间,跨越百里之遥。
而且随着日后境界提升,战气的数量得到增强。
咫尺天涯,不在话下。
天图修士未开启虚空天图,都还只能依靠御风或法宝飞行。
这种近乎瞬移的空间挪移,在生死搏杀中,简直是让人绝望的底牌。
“战气才是根本。”
季夜收敛了气息,停止了对空间神通的测试。
这种空间挪移虽然神妙,但对战气的消耗依然堪称恐怖。
不到万不得已的追杀或保命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脚尖在巨石上轻轻一点,施展出【风起雷隐】的身法。
身形化作一缕融入夜色的清风,借着微弱的雷音爆破。
以一种极度内敛却又奇快无比的速度,向着青云城季府的方向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