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天。

江隐在昏沉中时醒时睡,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感觉到陆清焰握着他的手,听见她低低的哽咽。龙元之力在他心脉深处流转,勉强维系着生机,但剥离鼎纹造成的经脉损毁,让每一丝气息运转都如刀割。

第四天清晨,他们从一处隐蔽的山洞钻出地面。外面是金陵城西三十里的荒山,秋意已深,晨雾弥漫。

“不能再走官道了。”天衍观察四周,神色凝重,“地脉暴动,钦天监必有感应,此刻金陵四门定然严查。曹谨的人恐怕已布下天罗地网。”

韩冰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湿土,又抬头看天色:“今日午时可能有雨,可借雨势遮掩行踪。但江隐的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

“我知道一条密道。”七杀忽然开口,他指着东南方向,“前朝修建的运兵道,荒废多年,出口在城南旧瓦市。我早年执行任务时走过一次,虽险,但隐蔽。”

天衍沉吟片刻,看向躺在简易担架上的江隐。江隐此刻醒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微微点头。

“走密道。”天衍决断。

运兵道比想象中更破败。青砖坍塌,积水过膝,空气浑浊。七杀在前举着火把引路,韩冰和天衍抬着担架,陆清焰在旁护持。黑暗的通道中,只有脚步声、水声和粗重的呼吸。

“你的伤……”陆清焰第五次为江隐把脉,眉头紧锁,“经脉损毁比我想的还要严重。龙元只能护住心脉,但气息无法流转全身,时间一长,脏腑会衰竭。”

“还有多久?”江隐声音微弱。

陆清焰咬唇:“最多半月。若不能重塑经脉,龙元耗尽之时,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半月足够了。”天衍沉声道,“癸字库在皇城西南角,表面是存放旧档的废库,实则地下三层才是核心。我年轻时曾随师父进去过一次,记得大概布局。”

“师父……”江隐忽然开口,“您当年进癸字库,是为了什么?”

通道内安静了一瞬。

天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为你母亲。她临终前,托我将一件东西放入癸字库最深处的密室。她说,若有朝一日她的孩子觉醒了鼎纹,就去那里取出该取之物。”

江隐呼吸一滞。

“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天衍摇头,“那密室需鼎纹之力才能开启。我当时只将铁盒放入,便离开了。现在想来,或许她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

通道前方传来光亮。出口到了。

旧瓦市是金陵最鱼龙混杂之地。午后的雨如约而至,雨幕中,破烂的棚户、歪斜的招牌、淌着污水的巷弄,构成一幅破败画卷。五人扮作逃荒的一家,混入人群。

在一处废弃染坊的地窖中暂作休整时,天衍摊开一张手绘的简图。

“癸字库地上两层是幌子,守卫松懈。真正危险的是地下。”他手指点向图纸,“地下一层是档案库,韩平说的账册应该就在那里。地下二层是刑讯和关押重犯之地。地下三层……是秘库,存放着皇室不能见光的东西,龙骨或许就在其中。”

“守卫如何?”韩冰问。

“地上四人,地下一层八人,分两班。地下二层十六人,有机关。地下三层……我不知道,当年师父带我进去时,那里无人看守,但有更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阵法。”天衍神色凝重,“守鼎人一族设下的守护阵法,非鼎纹之力不可破。但现在江隐的鼎纹已失……”

众人沉默。

“我可以试试。”江隐忽然说。

“不行!”陆清焰立即反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催动任何力量都会要了你的命!”

“但只有我能开启。”江隐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有鼎纹浮现,“鼎纹剥离,但血脉还在。母亲当年能设下阵法,应该会留下血脉感应的余地。”

天衍盯着江隐看了良久,终于点头:“只能一试。但记住,若有任何不对,立即停止。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是夜,亥时三刻,雨势渐大。

五人从染坊潜出,借着夜色和雨声掩护,穿过七条小巷,来到皇城西南角。高大的宫墙在雨中如沉默的巨兽,而墙根下,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楼便是癸字库入口。

两名守卫在檐下躲雨,昏昏欲睡。七杀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短弩轻响,两人软软倒下。韩冰迅速将人拖入暗处,换上了守卫的服饰。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天衍低声道,“子时换班。”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纸墨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满蒙尘的木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卷宗。七杀留在门口望风,其余四人迅速下到地下一层。

这里的布局与地上截然不同。青石铺地,铁架整齐,每只铁箱都贴着封条和编号。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地三层第七柜,‘玄’字编号。”韩冰迅速寻找,很快在角落找到了目标。

铁柜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已有薄薄灰尘。韩冰掏出从守卫身上摸来的钥匙串,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柜中是密密麻麻的卷宗,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蓝皮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韩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但用的全是暗语。

“这是漕运的货单,但数字不对。”韩冰迅速翻看,瞳孔收缩,“粮食、盐铁、药材……数量远超规制。接收方是‘幽燕商行’,这商行背后是……靖北侯府?”

靖北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执掌北境三镇兵马的大将。

“曹谨与靖北侯勾结?”陆清焰倒吸一口气。

“不止。”韩冰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在某个名字上,“你们看这个——‘七月十五,幽州来函,事已成,可启鼎’。”

七月十五,正是地脉暴动前三日。

“他们要启动的‘鼎’,是山河鼎?”天衍脸色难看,“靖北侯想用山河鼎操控北境龙脉,助他……谋反?”

“账册必须带出去。”韩冰将册子塞入怀中,又看向柜内其他卷宗,“韩平说在《水经注》夹层,是哪一本?”

四人快速翻找,终于在柜底找到一套破旧的《水经注》。韩冰拆开书脊,从夹层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地图。

“这是……”天衍凑近一看,脸色骤变,“北境龙脉全图!比朝廷掌握的详细十倍!还有各节点镇守情况、兵力部署……这东西若落在北狄手里,北境防线形同虚设!”

“靖北侯疯了吗?这是通敌叛国!”陆清焰声音发颤。

“他若真想谋反,与北狄合作就不奇怪了。”韩冰将绢纸小心收好,“先离开这里,这些证据必须面呈圣上。”

“等等。”江隐忽然开口,他靠在一个铁架上,气息虚弱,但目光看向通往地下二层的铁门,“龙骨……可能在下面。我的身体撑不到我们出城再折返了。”

“可现在下去太危险——”陆清焰话未说完,地下二层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打斗声、怒吼声、器物破碎声。

“下面有人!”天衍握紧剑柄。

“不止有人。”江隐闭上眼,努力感知,“有血腥气……很重的血腥气。还有……龙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龙骨在下面。”天衍做出判断,“走,小心。”

地下二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长而昏暗的通道两侧是铁栏牢房,此刻多数牢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通道尽头是一处刑讯室,此刻已变成修罗场——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而站在血泊中央的,是一个他们谁都没想到的人。

青袍染血,白发披散,手中长剑滴着血珠。

是曹谨。

不,更准确地说,是曹谨的替身之一。但此刻这个“曹谨”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双眼赤红,气息狂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而在刑讯室最里侧的墙壁上,有一个被暴力破开的暗格。暗格中,一只三尺长的玉匣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截暗金色的骨骼——龙骨,真正的上古真龙脊骨!

“你们……来了。”曹谨缓缓转身,声音嘶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正好,省得我去找。”

“你故意引我们来此?”天衍剑指曹谨。

“不然呢?”曹谨歪了歪头,那动作不似活人,“地上的账册是饵,地下的龙骨也是饵。只是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还带来了我最想要的……鼎纹血脉。”

他赤红的眼睛锁定江隐,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虽然鼎纹已失,但血脉还在。用你的血浇灌龙骨,一样能启动山河鼎的最后一步。”

“你休想!”韩冰双刃出鞘。

“就凭你们?”曹谨低笑,手中长剑一震,黑气暴涨,“这具身体虽只是替身,但灌注了真正的曹谨三成功力,加上这地底的怨气滋养,杀你们……足够了。”

他动了。

快如鬼魅,剑光裹挟黑气直刺江隐!天衍横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竟被震退三步!韩冰从侧面杀到,双刃斩向曹谨后颈,却被黑气弹开。

“小心,他入魔了!”陆清焰银针连发,但针入黑气便如泥牛入海。

曹谨完全不顾防御,只攻不守,每一剑都直奔江隐要害。天衍和韩冰拼死抵挡,但不过十招,两人皆已负伤。

“他的目标是江隐的血!”陆清焰看出端倪,扑到江隐身前。

“让开!”曹谨一剑斩来,陆清焰举针硬挡,被震得口吐鲜血,摔在江隐身旁。

“清焰!”江隐目眦欲裂。

“没事……”陆清焰挣扎着撑起身,擦去嘴角血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捏碎,将里面的粉末洒向曹谨。

那是她特制的“离魂散”,可乱人气机。曹谨动作果然一滞,黑气微散。

就这瞬间,天衍一剑刺入曹谨左肩!韩冰双刃齐出,斩断他右手筋脉!

曹谨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周身黑气爆开,将天衍、韩冰震飞!他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左手却猛地抓向玉匣中的龙骨!

“以我之血,唤龙之灵!”他嘶吼着,将断腕的鲜血洒在龙骨上。

暗金色的龙骨骤然亮起,但亮起的不是金光,而是与黑气混合的暗红光芒!整个刑讯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刑具叮当作响,地面裂开细纹。

“他在强行唤醒龙骨中的残灵!”天衍咳着血爬起,“阻止他!一旦龙骨被污染,就再也无法用来重塑经脉了!”

江隐看着那截越来越亮的龙骨,又看看重伤的同伴,眼中闪过决绝。

他推开陆清焰,踉跄着走向玉匣。

“江隐!不要过去!”陆清焰哭喊。

“我的血既然这么有用……”江隐惨然一笑,“那就看看,是守鼎人的血脉强,还是你的魔功厉害。”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龙骨上!

金色的血。

不同于曹谨的暗红,是纯净的、带着淡淡光晕的金色。守鼎人一族守护山河三百年的愿力,前朝皇室最后的气运,龙魂最后的馈赠——全部凝聚在这一口血中。

金光与暗红光芒在龙骨上疯狂对冲!曹谨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血正在被净化、驱逐!而江隐也闷哼一声,本就残破的经脉再次遭受重创,但他死死撑着,又是一口血喷出!

“以我守鼎人之名,唤龙骨真灵!”江隐嘶声低喝,“山河在此,龙魂见证——净!”

金光大盛!

暗红光芒如雪遇朝阳,迅速消融。龙骨绽放出纯净的暗金色光华,一股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截脊骨竟缓缓浮起,飘到江隐面前。

曹谨的替身发出最后的惨叫,在黑气与金光的对冲中,身体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刑讯室恢复平静。

只有那截悬浮的龙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江隐苍白如纸的脸。

“江隐……”陆清焰扑过来,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龙骨……”江隐气若游丝,“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陆清焰泪如雨下,“你别说话了,我马上为你施针护住心脉!”

天衍和韩冰相互搀扶着走来,看着那截龙骨,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江隐,眼中既是庆幸,又是沉重。

龙骨是拿到了。

但江隐的身体,还能承受重塑经脉的痛苦吗?

而此刻,癸字库外,雨夜中,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曹谨的本体,恐怕已经知道了。

【下章预告:第十七章血脉重塑,暗流汹涌】

龙骨在手,但江隐命悬一线!重塑经脉需在十二时辰内完成,然而癸字库已被重重包围。天衍等人如何杀出重围?陆清焰又能否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续命之术?而皇城之中,靖北侯已察觉事败,开始最后一搏。真正的山河鼎,究竟藏在何处?前朝太子血脉的秘密,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风雨欲来,金陵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