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风已经停了，昏暗的灯光像是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赵磊站在光暗交接处看着鬼屋大门，那是另外一片黑暗，漆黑的通道中有点点黄光亮起。

那里，站着面带微笑的陈歌。

陈歌的笑容跟赵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阳光、温和，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笑。

“陈老板，怎么大晚上还不休息？”赵磊开口，声音透露着阴冷。

“正准备休息呢你就过来了，小磊啊，你可是我开店以来第一个上门的顾客，怎么？要不进来照顾一下生意？”陈歌从通道里缓缓走了出来，站立在鬼屋大门处。

路灯照明范围有限，此刻两人的距离不到五米。

赵磊并没有动，露出探究的表情看着陈歌身后，通道尽头的广场上一片漆黑，似有红影涌动。

危险！

陈歌比杨间还要危险！

赵磊没来由地警铃大作起来，它刚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人扣住，耳边也传来那人温和的问候声。

“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

“放手！”赵磊有点慌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你大晚上来肯定是找我有事才对，咱们进去慢慢说。”陈歌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完拉着对方就往回走。

“放手！陈歌，我叫你放手你听不见吗？”

“陈歌，你弄疼我了！”

“放手！”

“我要回家！”

......

赵磊用力地挣扎着、呐喊着，但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进那个深渊般的鬼屋大门。

通道里，陈歌松开手，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切地问：“小磊啊，你之前有没有来过鬼屋？会不会害怕？”

赵磊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陈歌，目光阴冷怨毒。

“你怎么还生气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进个鬼屋还耍小孩子脾气吧？”陈歌故作惊讶。

赵磊依旧沉默。

陈歌耸了耸肩，从售票台上拿出一张免责协议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这鬼屋里......有很多真东西，全是我用命换来的，你不想看看吗？你心心念念的......厉鬼？”

说着，陈歌指了指广场尽头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语气蛊惑：“他们......就在那道门后面哦，里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想不想去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你很好奇。”

赵磊终于说话了：“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其实你很羡慕杨间吧？曾经你们是坐在一个教室里的同学，可现在呢？他是高高在上的驭鬼者，大昌市的预备负责人，放古代那就封王拜将般的存在，可你呢？你还是原来的赵磊，甚至连张伟那个富二代都不如，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四个字好似惊雷般在赵磊心头炸响，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痛苦、不甘、怨毒纠缠在一起。

“我不甘心。”赵磊一字一句。

“那你签了它，再交了钱就可以进去了。”陈歌说道。

“钱？可我现在没有钱。”赵磊的表情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没带手机？没关系，欠着就好了，门票也不贵，就30，相信我，绝对会让你物超所值。”陈歌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赵磊......或者说鬼报纸此刻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之后，呼吸也不知觉地变得沉重起来，它能清楚地感觉到隐藏在铁门之后的同类们。

不，是食物们！

一群活跃的、有自我思维的厉鬼！

吃了它们！

一定要吃了它们！

“这样的话我就能变得完整。”赵磊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好似来自冰渊。

赵磊迫不及待地拿起笔在责任书上签下字，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通道，跃过广场来到鬼屋的入口处，只是双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赵磊愣住了，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问。

不对。

赵磊慢慢扭头，此时陈歌正好从漆黑的通道中走出来，朦胧的月光倾撒在那张温柔的脸上，瞳孔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免责协议都签了，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陈歌朝它晃了晃手里的A4纸。

“你早知道我不是赵磊。”赵磊突然开口。

陈歌带着笑意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眼中绽放着银灰色的光芒，银灰色慢慢将眼中的世界占据，覆盖在赵磊脸上的那张红色报纸也完全显现出来。

“其实我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厉鬼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我猜测你们会是人死后怨气所化的灵体，可又发现你们和我们完全不一样。”陈歌边走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大多数厉鬼都拥有人类的模样，但还是许多诡异的物品也被称为厉鬼，厉鬼基本没有思维，完全依靠本能行事，没有触碰杀人规律的话就算是在你们面前唱歌都没问题。”

“这太奇怪了......”

“或许你们不是真正的厉鬼，更应该将你们称之为规则才对。”

赵磊沉默着，企图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只有思维的厉鬼，虽然思维上更加接近人类，但是段位还是低了点，是因为没成长起来吗？怎么感觉比起赵开明身边那只危险系数低了不少？”陈歌话语中满是探究之意。

“你困不住我。”赵磊终于开口了，脸皮如同书页般翻起，一张张红色的报纸将他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红报纸确定了，这个叫陈歌的人类比杨间还要危险，现在的它只能逃跑。

“我的确困不住你，但它可以。”陈歌再次晃了晃手中的免责协议：“你们有你们的规则，我也有我的规则，既然签了合同就是我的顾客了，不进去体验鬼屋的话是无法离开的哟。”

当然，人进去了能出来，鬼进去了能不能出来我就不敢保证了。陈老板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红报纸终于慌了，它也发现了自己无法逃离的事实，它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种恐怖的鬼域已经出现了，无法逃离、无法窥探。

红色的报纸如同流水般围绕在赵磊四周，只露出一双阴冷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歌，既然逃不掉，那就杀掉好了。

霎那间，所有的红报纸四散开来，然后从四面八方朝陈歌盖了过去。

陈脸脸上笑意不减地看着赵磊，嘴唇轻轻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许音。”

“好疼！”

随着一声清冷的应答，所有的红色报纸都瞬间被恐怖的无形力量撕裂成碎片缓缓落下。

赵磊脸上也出现了几道裂痕，他脸上露出不敢置信地表情，双目死死盯住那道突然出现在陈歌身边的人影。

广场上，红色纸屑飘飘洒洒，宛如一场红色的大雪，许音就这么安静地出现在陈歌身边，修长的身影若隐若现，血衣上黑色的脉络轻轻跳动着。

这就是陈歌驾驭的厉鬼吗！

赵磊忍不住后退两步，鲜红的血液顺着双目缓缓流下，他立刻闭上眼睛，感觉再看下去自己可能就直接没了。

“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赵磊啊。”赵磊抱着双臂靠在铁门上瑟瑟发抖。

“赵磊，你果然没事。”陈歌上前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欣慰。

赵磊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息也随之消失不见，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果然发现陈歌身边的人影消失了，不由长出了口气。

“陈大哥，这是哪儿？我怎么来的？”赵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我开的鬼屋，至于你怎么来的，嗯......”陈歌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梦游了吧。”

赵磊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梦，梦游？”

陈歌煞有其事地点头：“不然呢？难不成你鬼上身了？”

赵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是哈。”

“难不成我真梦游了？”赵磊陷入了自我怀疑，不对啊，之前我也没有梦游的习惯啊，而且谁梦游能游这么远？陈老板的鬼屋可是开在西郊啊......

“行了行了，你也别想了。”陈歌宽慰道：“既然来了，那我带去你看看我的鬼屋，正好你给我提供点年轻人的意见。”

说着，陈歌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卷了出来。

赵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环搓着手臂探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被吓得立刻缩回了脑袋，因为深渊般的黑暗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陈大哥，我不去行不行？”赵磊都要哭了，大晚上梦游就算了，怎么还游到鬼屋里来了？

这可是驭鬼者开的鬼屋啊！

“你胆子这么小以后还怎么做驭鬼者？”陈歌说道。

“陈大哥，可我现在不想做驭鬼者了啊。”赵磊焦急地辩解着：“我以前也不知道成为驭鬼者会失去这么多东西啊。”

“真一点不想？”陈歌看着他。

“其，其实也是有那么点想的，”赵磊脸红了，语气变得纠结起来：“但也就有一点点，我想变成大家眼中的英雄，可我也不想成为那种只能活几个月的短命鬼啊。”

说着，赵磊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驭鬼者驾驭的第一只鬼会是短命鬼？”

陈歌被他最后一句话逗乐了，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所以，我能不能不进去？”赵磊眼巴巴地看着陈歌。

陈歌果断摇头，然后问：“如果有天，你遇到了一只厉鬼，它可以修改你的记性，让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会变得不是你自己，而且你还无法发现，你会怎么办？”

赵磊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我现在还是不是赵磊？”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里。”陈歌指了指漆黑的鬼屋：“在里面。”

“这跟逛鬼屋有什么关系？”赵磊好奇。

“不，不是你逛，而是你们一起逛。”陈歌实话实说：“你很聪明，我知道你猜出点什么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身上的那只厉鬼比你想象中的要危险很多，想彻底摆脱它的话，就进去吧。”

赵磊张了张嘴，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陈歌说的那些事真的发生在他身上，那现在的他是真正的赵磊还是拥有赵磊记忆的厉鬼谁他自己都不知道。

问了也是白问。

“陈老板，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出来以后我还是不是我，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助。如果赵磊真的消失了，麻烦你跟杨间说一声，那天的事是我这个老同学小肚鸡肠了。”赵磊洒脱一笑，头也不回地顺着漆黑的楼梯往下走去。

直到赵磊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陈歌才收起脸上笑容，然后转身火急火燎地往小洋楼的方向跑去。

严力听见开门的声音，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陈歌一副急冲冲往楼上跑的样子连忙问：“老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们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去，过了今晚咱们鬼屋又要迎来一个新员工了。”说话间陈歌已经从楼梯上了二楼。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严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歌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碎颅医生的白大褂套装穿在身上，又套上人皮面具，最后扛起碎颅锤就准备回鬼屋了，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来到电脑面前播放起了《黑色星期五》，这才满意地下楼。

毕竟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接待特殊客人，陈老板必须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严力刚把妻儿安顿在房间里，转角就与正在下楼的陈歌来了个面对面，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严力连自己明年坟头草能长多高都想到了。

这大概是严力这辈子经历过最恐怖的一幕，只是转个头而已，却突然看到一张只能用疯狂来形容的脸正从高处俯视着自己，那张脸上有些无数的表情，像是用很多人脸糅合而成的，配合上那身染血的医生套装......

如果不是看到那柄熟的凶锤，严力都要立刻大声高呼老板救命了。

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吓死谁啊？！

“老板？”严力咽了口唾沫。

“嗯，别怕。”陈歌从他身边走过。

空气中飘过一股血腥味，严力屏住呼吸问：“老板，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你们好好休息就行。”

陈歌说完，扛着碎颅锤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