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纸钱进去,苏颖正在和柳清秋玩拍手的游戏,看见我来了她兴奋的说:“小鹿你可真效率!”

她欣喜的接过纸钱,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这纸钱的规格和苏颖箱子里的那个完全一样,如果苏颖把纸钱认成了嫁妆,可能我提过来这些一样的纸钱她也会认为是嫁妆,是真金白银。

她并没有这么认为,看样子洞神只会对已经属于苏颖的东西产生波动影响,对于从外界而来的东西是不会产生影响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故步自封,当落花洞女彻底对周遭所有的事物都产生了模糊的认知,这就是被洞神麻痹了精神,再想救过来很难了。

“别光站着了,我们快点去吧。”柳清秋摇了摇苏颖,“阿婆说过,扫墓最适宜的时候就是在上午,姨的墓又没和祖坟埋在一起,我们找还需要时间呢。”

苏颖点了点头,我和柳清秋一人一边把她护送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见柳清江,不得不说他在隐藏这一方面真的是天衣无缝。

凶死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但是寨子出于人文关怀还是把他们集中安置在另一座山头上,寨子的人觉得这地方不太好,一般来说女性(尤其是孕妇)是不能进这里的。

“苏颖,你知道你阿妈这地女性不能进去吧。”在路上,我问道,她点点头:“柳阿婆和我说了,但是我觉得她毕竟是我妈,我就是去了她还能害我吗?”

这一句话让我鼻尖不由得一酸,苏颖在被洞神迷惑下,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始终没有变动,也许有的时候,亲情真的要高于一切。

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姑娘的影子,对,就是苗玺池,她的家庭观念也非常重,重情重义反而是她们招人喜欢的法宝。

我为了减少寨子里的人对苏颖的注视,选择了相对偏僻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后山,走的人很少,也给柳清江带来了很好的隐蔽环境。

苏颖走的飞快,我和柳清秋甚至在后面追她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苏颖在前面停住了。

我连忙赶上去,发现有个人趾高气扬的堵在苏颖前面,意图不让苏颖通行。

那人正是陆炎,真是冤家路窄!

“小哥,你让让,我借过一下。”苏颖乖乖的说,这反而助长了陆炎嚣张的气焰:“你不知道我拦在这是为了什么?苏颖,你得给陆支偿命!他为了救你而死,你花着他的钱,理应给他偿命!”

“我早就想问了,陆支是谁啊,他值得我偿命吗?”苏颖一脸疑惑,“而且我的钱都是光明正大来的,关他什么事?”

“你别忘了你爸的医药费是谁出的!”陆炎气急败坏,用手指着苏颖,“你爸现在还在医院,你信不信我把医药费停了!”

苏颖就这么和陆炎吵了有一会,我和柳清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突然我身边的树动了一下,我抬头看去,是柳清江,他向我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我上去干他。

有他这个大佬在后面坐镇我就不怕了,我直接迈出半步:“别废话,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你闹,你如果再不让开……”

“不让,你们能怎么样啊?”陆炎也往前迈了半步,他和我几乎要脸贴着脸,正当我要出手时,我的手腕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手腕传来刺痛,那我更没办法和他干耗了,我抡起袖子就是一拳,陆炎被我这一拳打懵逼了,他捂着脸:“你敢打老子?”

他想要打回来,我单脚后挪顶住他的腰,用力把他向一边摔去,他一个不稳倒在了地上。

他半天没缓过劲来,我愣在原地,看着我的右手,我什么时候有这种力气了?但凡我在山东有这本事,那也不会被校园欺凌啊!

时间紧迫,我不知道苏颖能清醒多久,也没空管没有爬起来的陆支了,我拉着苏颖和柳清秋就往凶死的墓地跑去。

善后的事,就交给柳清江吧,我边跑边想。

来到墓地,远处有数十个土包,每个土包面前都立了一块墓碑,苏颖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她妈妈的坟包。

“怎么这么多杂草……我记得中元节我刚拔的。”苏颖轻轻皱眉,随即蹲下来仔细的把她妈妈的坟头草给薅走,像是绣十字绣一样,慢慢的把草从土堆里抽离。

苏颖边抽边轻拍土包,让土包更为牢固一点:“阿妈,你这走的也蹊跷,按照寨子的规矩,我没办法给你挂青了,所以就只能给你除除草,送点纸钱了,你应该不会怪罪的吧。”

苏颖真的像一个小孩子在跟自己的妈妈炫耀她的所见所闻一样,对着她母亲的坟包说话,我和柳清秋没有上前,柳清秋在一旁,眼眶有些湿润。

“挂青是我们扫墓的一种风俗。”她哽咽着说,“把白色的坟标插在土包顶上,寄托着我们的哀思;彩色打坟标插在土包顶上表示着生机,香火不断,这里持续有后人怀念。”

“但是凶死的人是没有办法享受这种待遇的,他们不但进不了祖坟,还只能享受后人烧的纸钱。”她极力压低了自己的情绪,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明白了,谢谢你,不用说太多了,等回去再说吧。”

“……哦对了,我马上就要结婚了。”苏颖摸了摸墓碑,“可惜你没办法看到了,男生虽然住在深山老林里,但是他对我很好,我偶尔发个脾气他都能包容,你和阿爸出了事之后我在寨子里受到的委屈,也都可以找他倾诉。”

“最重要的是,我和他是真心相爱。”苏颖痴痴的笑着,“不知道多少人都羡慕我们呢。”

她又说了一些关于日常的话,我和柳清秋静静的站在她旁边,我神情严肃,柳清秋时常伸出手楷去她眼角的泪珠。

过了很久,苏颖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她说:“好啦不多说了,按理说我是不能进这里来的,多亏柳老祖允许了,我要去医院看阿爸了,瑕疵再来看你,拜拜啦!”

这一句话惹得我泪崩,下次再来看你……人生还能有几个下次?我不禁想到了我在山东的亲戚们,我从来不去参加聚会,现在想想时光飞逝,陪伴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

想到这,我就对我的父母有些愧疚,我来到苗寨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一切结束了,我一定要好好陪陪他们……

毕竟,人生还能有几个下次呢?

苏颖走到我们身边,她惊奇的指着我们说:“你们怎么哭了?”

“哪,哪有……”柳清秋逃避着,我接住话说:“是这里风沙太大,眼里进沙子了……”

“好吧好吧。”苏颖点点头,“纸钱已经烧干净了,估计阿妈在下面能收到了,小鹿还是你想的周到。”

我笑了笑:“能帮到忙就行,你接下来想干什么呢?”

“我想去医院看看阿爸。”苏颖说,“我还没和他说我要结婚的事呢。”

我和柳清秋慢慢退到了苏颖的身后,默契的点头讨论着:

“她要去医院?不行啊,那可是市区,万一当场发了疯怎么办?”我说,“医院怎么可能知道苏颖是落花洞女,他们一旦耽误了驱邪仪式,苏颖可就救不回来了。”

“可是她就这么一天清醒的时间。”柳清秋尽量压住声音,“现在已经是上午了,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好吧,就算我答应了,阿婆那边也不会答应啊。”我摇摇头,看着柳清秋失落的样子,我突然灵机一动,“先斩后奏!”

“什么?”柳清秋疑惑的看着我,我说:“直接带她去医院,然后借医院的电话告诉阿婆让她带人来接我们,这样苗寨出手医院再要留人就困难了。”

“聪明啊。”柳清秋恍然大悟,拉着我跟上了苏颖。

我们直接没有回寨子,而是跑到阿山公的房子借了一艘渡船,幸亏阿苏不在家,我们顺利的坐船渡过了江。

江的那边是一个风景区,经常有接驳车经过,我们很容易就搭上了接驳车,身穿苗服的我们被他们认为是同样来湘西游玩的旅客。

送到了我一开始坐车的车站,我又借柳清秋的手机打了一辆出租车,柳清秋问道:“你手机呢?”

“我这人不爱带手机,放在屋里了。”我大大咧咧的说,“而且就是带了也应该没电了。”

我的手机从苏颖被选为落花洞女之后就没用过了,准确来说是没空用,我一直在祠堂和柳清秋家奔波,根本没空看手机。

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可能看见苏颖有些根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开的格外迅速把我们送到了吉首市的一个医院。

这时是下午四点左右,冬天太阳落得早,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苏颖也许预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连忙跑了起来,那速度我和柳清秋都赶不上。

我们到了她父亲的病房外,苏颖却退缩了:“我什么也没带,就来看他,真的好吗?”

柳清秋安慰道:“没事啊,你能不远千里的奔波来,这已经很用心了。”

同时柳清秋递给我手机,上面拨通了阿婆的电话,她让我抓紧时间联系阿婆。

“喂,清秋,你们在哪呢?”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婆关心的问道。

“阿婆,我是鹿弥,我们现在在苏颖她爸病房外面。”我迅速且准确的说出口,随后两眼一闭,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没想到电话那头阿婆没有骂我,而是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苏颖在最后一天被困在这个寨子里的,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她大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可能很难带她回去了。”我说,“请你带着人过来接应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闷哼,阿婆过了许久说:“嗯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我刚要挂断电话,阿婆叮嘱道:“一定要让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交代完,不要留有遗憾。”

“嗯。”我挂断了电话。

我推门进去,傍晚的夕阳把病房染成血红色,苏颖的父亲一个人待在重症监护室窗边的床位,他全身瘫痪,躺在病床上,夕阳把他的暖的格外红润,但是从他颤抖的嘴唇来看,病痛始终折磨着他。

护士跟我们说他刚做完吸氧,我们来的也是个时候,他不用挂着点滴,不用吸氧。

他床头边上的仪器始终在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让人眼睛发酸。

他就那么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里,像是劳累了许久,稳稳的睡上了一觉。

又像是步入暮年的老人,夕阳西下。

床头柜的花束已经枯萎了,看样子离上次有人来看望他已经过去好久了,也没有人给他整理。

他的瞳孔涣散无神,看到苏颖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里重新点燃了星火,那是期待的光。

“你……怎么来了?”他费力的吞吐出几个字,“你看……你瘦的,面色都不好了……”

苏颖疲惫的笑笑:“你养好伤就行,我听医生说了,你正在好转啊。”

她依次介绍了我和柳清秋,病榻上的他嘴角不被察觉的笑了笑,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

苏颖敏锐的注意到他嘴角上的饭渣:“唉,这些护工怎么也不好好对待你……明明都交了钱了,收钱不干活啊。”

她端起盆子转身往打水间走去,我不放心紧随其后,但是没有过多插手。

我看着她把凉水掺和成温水,用手指再三试了几次后,心满意足的把白的发亮的毛巾放进水里。

她端着盆子往病房方向走去,夕阳照过整个走廊,我们背着光路过部分病房,里面传来若有似无的抽泣声。

我看着苏颖颤抖着端着水盆,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她现在连端起这个水盆都非常吃力,我连忙从她手里接回来,她费力的笑笑:“真的……麻烦你了。”

我默不作声,和她走到病房外,她把我拦在门外:“小鹿,谢谢你,到他床边这段路,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慢慢递过水盆,她颤抖着接住,我立马推开了门。

柳清秋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一株吊篮。

苏颖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到了她父亲旁边,她轻轻把水盆放下,费力的挤尽毛巾里的水,缓缓的擦拭她父亲的嘴角。

“你总是这么不注重形象。”她撒娇道,“病房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最好面子吗,现在倒不追求了。”

她的父亲静静的闭上眼,感受着和她为数不多的接触。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皮抖个不停,他是感应到了什么吗?

苏颖把水盆推到床底下,她整理起来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她抚平褶皱,每整理一下,就格外吃力的把手支撑在病床上,似乎每动一下,用进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和柳清秋想帮忙,她却死活不让我们插手:“我连我父亲的被子都整理不好,不像话啊。”

待她缓缓的把被子整理好,我抬头看向她的父亲,他的眼里已经满是泪光,混浊的眼泪从眼角坠落,像是一颗流星,刚开始缓慢,后来迅速,最后不知所踪。

“你看,又哭。”苏颖挣扎着起来,擦干净他的眼泪,“我妈走的时候你就哭,现在见到我了你还哭。”

我把窗边的椅子搬到床边,苏颖坐下后紧紧握着他的手:“别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到底……怎么了。”苏颖的父亲极力挤出一个个字眼,苏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泪湿眼眶,她迅速擦干净眼泪:“什么事啊,我就来看看你,你看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吗?”

他没有相信,嘴唇不停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涌出。

“好啦,别哭了,我跟你讲个让你高兴的吧。”她傻傻的笑着,“我马上要结婚啦,只不过我的未婚夫碍于面子不肯露面,放心……我们结完婚一定会来看你的……当然,如果没有来看你,那我们就带着你的小孙子来看你。”她指着他,像是承诺,“你可要好好活啊。”

“好……”他答应着,这个字很轻,似乎他面对着苏颖,哽咽的无法说出来第二句话。

突然,我看见苏颖的瞳孔涣散,她几乎是要倒在病榻上,就在要开始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眼里又有了光,她强撑着站了起来,柳清秋立刻扶住她,她罕见的没有拒绝。

是她也知道,到时候了吧……我无语凝噎,看着奋力装成一切正常的苏颖。

“嘶……那你就好好休息,寨子里还忙着我的喜事呢……”苏颖吃力的向门口迈步,“那我先回去了……”

她泪流满面,在柳清秋的搀扶下拖沓着走出病房。

我紧随其后,刚要走开,我听见病榻上的他奋力的说道:“鹿弥……”

我转身,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苏颖……到底怎么了……她和柳儿不肯说……”

“你是个……好小伙,你能告诉我吗……”

眼泪决堤。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明白,我不想骗他,可是我也不想告诉他这赤裸裸的真相。

苏颖怎么了?

我能告诉他,他的女儿为了给她赚医药费,委身给了恶霸吗?

我能告诉他,他的女儿被欺压到绝望,最后成为了落花洞女吗?

我能告诉他,他的女儿被洞神选中,要和邪神成婚了吗?

不能,我不能。

我不能摧毁这个家庭,苏颖不愿意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他少操心。

我宁可为她圆这个谎言。

不知道他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用了多少的力气,身上怎样的疼痛,只是我知道真相,可我不能开口。

我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叔,苏颖她没事,就是最近忙着婚事,太累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干涩,像是一株枯木,每说出一个字,我的心就绞痛万分。

而这些字眼如同一块通红的烙铁,痛击在我这棵枯树上,我竟然耳鸣了,这耳鸣声一时间听起来像是烙铁炙烤我良心的声音。

眼泪几乎要止不住的落下来,护士推门进来,我立马起身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是煎熬。

我在病房门外,再也遏制不住我的情绪,大哭起来。

不在乎到底有没有人听见,我不顾形象的哭了起来。

我撒谎了,我对一个濒死之人撒谎了,可这个谎言的背后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期愿。

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尘缘纠葛。

我看着柳清秋和苏颖从远处面对着我走开,柳清秋满脸都是泪痕,苏颖依旧虚弱到几乎是被柳清秋拉着走。

苏颖看见了我,想要迈步向我跑过来,刚大步迈出去一下,突然,她双眼无神,跪倒在地,脸上仅有的笑意在此刻僵硬。

我再也遏制不住我的泪水。

悄然等候在走廊尽头的苗寨众人立马扶起苏颖,一瞬间安静的医院顿时没了秩序。

好在,苏颖的愿望还是全部圆满了。

许我人间自由身,了却尘缘莫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