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你干什么!”柳清秋走到我的前面,一下把柳岸推开,我惊讶于她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而且她这行为也不像她的作风啊。

“柳清秋,你还被蒙在鼓里啊!”柳岸说,“我问你这是什么?这是落花洞女的嫁衣!穿上了就是进献给洞神的新娘,嫁衣被藤蔓托举着出来,这是洞神要新娘的前兆啊!他让你你穿上了嫁衣,就是要你嫁给洞神!”

“你胡说!”柳清秋说,“嫁衣是我自愿穿的,还有,嫁衣不是洞神要新娘的征兆,嫁衣是那些被牺牲的落花洞女的执念聚集的地方!”

她眼角含泪,脸颊通红。

她双臂颤抖,嘴角略微颤动。

“封建迷信,害人不浅!”柳清秋卯足了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顿时,天空炸响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所有人躲避不及,急忙站在树下避雨。

“你个小娃娃你动什么啊,在洞神的地盘说这句话,你真的是不要命了!”柳岸训斥道。

柳清秋静静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好了各位,无论怎么样在这里吵来吵去的也不像回事。”阿婆说道,“带回寨子再做处理吧。”

柳岸顺势抓住我的胳膊,我用力一甩胳膊把他的手甩开:“我自己会走!”

柳清秋身披嫁衣被阿婆和阿妈拽着回到了寨子。

他们二话不说,在柳家人的护送下把我们押送到了寨子,柳清秋家里早有人接应,我们被迫锁在各自屋里,不得出门。

“你们这是非法囚禁!”我用力捶门,“而且老子又没干错事,放老子出去!”

外面没有应答,我多次捶门无果后索性席地而坐。

屋里格外安静,这环境方便我回想起一些我漏掉的疑点,就比如,在从山洞回来的路上,柳岸问过阿婆一些事情,我倒是觉得格外古怪:

“妈,要不要把‘他’叫回来?”柳岸站在阿婆身边,语气低沉的问,“现在寨子里出了这么大事,没有‘他’在我们在寨子里的各方面寸步难行啊。”

“你这孩子,寨子这事算大吗?”阿婆说,“‘他’不到真正的大难是不会出来的,‘他’到目前为止没有让任何人透露回来的讯息,那么证明这件事还可控,至少我们还有阻挡的余地。”

他们聊到这里对话就戛然而止,不过他们频繁的提到了一个词——“他”。

“他”是谁,为何让阿婆都如此尊敬,为什么可以成为柳家提升话语权的跳板?

这些都是很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甚至都不知道阿婆口里的“他”到底是人是鬼。

不过,既然“他”的出现代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成为了大难,那这倒是提醒了我,现在的事情即便一团乱麻,还没有到覆水难收局面,还有希望。

我倚着门坐在地上,低着头发着呆,他们现在把我的门窗锁死,我根本出不去。

更何况刚从山洞里逃命逃出来,我浑身无力,一点也不想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柳清秋的房门被推开,我连忙爬起来把耳朵附在门上,试图听到更多消息。

门被粗暴的推开,我听见柳清秋踉跄着被人拽了出来。

“你干什么?”柳清秋大喊。

谁把她喊出来的?我离门贴的更近一些,希望能听清更多细节。

“小点声,我有事要和你说。”门外传来柳岸的声音,他话音刚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我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看样子他点烟了。

“你穿上了嫁衣,就是说要当洞神的老婆,你想当?”柳岸试探的问道。

“谁会当这么一个若有似无的东西的老婆啊!”柳清秋反驳道,“你要是打算让我嫁给洞神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回屋了。”

“把你嫁给洞神我还不舍得了!”柳岸轻声说,“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老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防止你跟苏满那样成了落花洞女,我从你阿婆那讨了个方法。”

“洞神只会选择年轻未婚配的女子当新娘,过几天鼓藏节跳芦笙的时候,你必须给我找到心仪的阿哥。”柳岸命令道,“我没和你商量,你必须找到。”

“什么?”柳清秋有些惊讶,“这怎么可能,你还想像上次和阿苏那样强婚强娶吗?就小鹿那性格,你就不怕他再干出来点什么事?”

呦,还有我的事,我继续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一样了,之前是我们规定的,这次是你自己挑的。”柳岸说,“个人意愿多么重要,小鹿这样的文化人肯定也知道呢。”

“那如果找不到呢……”柳清秋喃喃道。

“找不到你也得给我找!”柳岸说,“你看看祠堂的县志,那些披着嫁衣落洞的落花洞女不就咱柳家最多,你难道也想被那群封建的傻子把你送进山洞里,让你阿婆亲手把你鲜红的名字写进县志里吗?”

“可是,我找到的婚配对象不是我喜欢的,我过得怎么可能快乐。”柳清秋说,“那我还不如嫁入洞里,真实存在也好幻觉也好,最起码我从心理上是自由的欸,总比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最终郁郁寡欢更有甚者患抑郁症好。”

“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柳岸明显有些生气,“什么抑郁症,那不就是你自作多情的产物吗,我在山上忙着守护寨子抵抗洞神,你要是能跟我干一样事情,你看看还有没有抑郁症。”

“你……”柳清秋欲言又止,“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你快回去吧。”

“无论怎么样,你鼓藏节跳芦笙一定要找到心仪的阿哥。”柳岸语气强硬,“还有,你是自愿穿上的嫁衣吗?”

“哎,我说了这件嫁衣是落花洞女的执念,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寨子里团结一心对抗洞神的。”柳清秋略微有些无奈,“我们在洞里昏倒了,醒来后我就已经穿上了,小鹿还竭力组织我穿来着。”

“你现在别管执不执念的了,你现在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到时候嫁给洞神了……”柳岸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人推开大门,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柳阿爸不好了!”

“‘他’回来了!在祠堂,要见你!”

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他”是谁,不是说“他”不露面就代表着还没到大难的程度,那“他”现在出现了,岂不是代表这件事情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柳岸听见这番话,冷冷的扔下一句“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就急匆匆的走了,很快原先嘈杂的屋外逐渐安静下来,伴随着门的重重一闭,如同交响曲落幕一样,屋外万籁俱寂。

外面没有什么声音,我打算回到桌前,刚要把耳朵从贴着的门缝那收回来,门被一下子拽开了:

柳清秋站在我屋门口,她眼眶红彤彤的,是哭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带着嫁衣回来还会有这么多事,应该听你话不带回来的。”她愧疚的说。

我连忙摆手:“没事,这件嫁衣如果不被你带回来,下一次见到它还不知道是哪个人,哪个时候呢,最起码落花洞女们的诉求重见天日了。”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柳清秋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我没有欺骗她的不要:“我听见了。”

“那你要是找不到对象怎么办。”我问,“还有,洞神真的只会选择年轻貌美的单身女性吗,这么玄乎?”

“在寨子的历史上,落花洞女都是孑然一身的——1999年那会有个被救下来的落花洞女,她在醒来后不久就找了对象,当然我也不知道她在成为洞女前有没有对象,她已经不跟寨子往来了。”柳清秋补充道,“阿爸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我也知道穿了嫁衣就是把自己许配给了洞神,只是这么多的洞女的怨念不能重见天日,我就觉得有些难受。”

“换我我也难受。”我说,“你这样做的很对啊,我看阿爸还有一些事是不通人性的,抑郁症真的是一种症状,而且不治的话后果很严重。”

“还有你的婚姻观很正常,反正我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生的,要是和不喜欢的不爱的过,我都想不出来每天回家面对着自己毫无感觉的脸是什么煎熬。”不知怎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苗玺池的面容在我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我轻轻的咳嗽了两声:“扯远了,我听见有人说‘他’回来了,‘他’是谁啊?”

“是一个人,不过你还是不要过多知道比较好了。”柳清秋说,“他这人独来独往的,当时在寨子消失了十年,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现在冷不丁的出现又冷不丁的消失,谁知道他这次来干什么。”

我没有过多追问,柳清秋看出来我满身疲惫,让我好好休息。

我回屋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第二天太阳爬到正午我才起来,浑身酸痛的那种感觉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其实也不全是我自己爬起来的,苗玺池的来电把我吵了起来,我闭着眼,慵懒的问:“小苗……什么事啊。”

“鹿弥问你,吴陵和我说你被困在山洞里了,你没事吧?”苗玺池的声音短促,我能通过她略带颤音的声音听出她真的有些担心。

“我能给你打电话,就证明我没啥大事。”我哈哈一笑,“你那边是有什么进展吗?”

“不知道,吴陵没和我说。”苗玺池说,“吴陵说他们组织西南分部上报了一个湘西苗寨的事情,上面已经派人下来了,看样子格外重视,这样的话这件事应该能很快结束吧!”

我一听这句话立马精神了起来,上面给压力的话,也许真的能把这件事情摆平?

“希望是吧,不过你放心,我感觉希望来了。”

挂断电话,我也没有了睡意,走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柳清秋坐在院子的躺椅上,静静的在自己的红色苗服上绣着纹饰,她注意到了我:“睡醒了?”

我点点头,凑过去看,发现她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百灵鸟。

“你喜欢小鸟吗?”我问,“绣的怪好看的。”

“其实,鸟在苗绣的寓意是自由,我绣在衣服上,这样的话即可以透露出我单身的特征,也是寄托了我的一种念想吧。”她抬头看天,“当一只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最起码可以自由的在山林里歌唱。”

“你真的要在鼓藏节找阿哥当对象吗?”我试探的问,“这会不会太随意了……”

柳清秋倒是不在意:“你也看到了,我不相信洞神,本身鼓藏节跳芦笙就跟大型相亲大会没什么区别,我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参加的,没找到就我爸的个性,他不会让我怎么样的。”说完,她悄声说,“而且,如果真的被洞神选上了,那我就可以和那些落花洞女同频了,就更能理解她们的喜怒哀乐了。”

“虽然你这样为她们发声很好,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啊。”我说,“别到时候真的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是,你有想过吗。”柳清秋说,“如果我不为她们发声,真的大难临头了,谁会为我发声呢?当我真的被选中成为了落花洞女,我在此之前发声过,最起码会有人支持我,如果我不发声,可能我会和她们一样稀里糊涂的被送进山洞。”

这思想觉悟,我真的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夸赞她。

我一个劲的鼓掌,看到柳清秋思考的这么深,我终于可以引出我一直琢磨的疑问了:“柳清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阿婆和阿爸他们在我们出洞的时候就站在洞口了,不可能这么巧吧……”我说,“而且我们进洞的时候是凌晨,出来的时候就是傍晚了,我们不可能在里面浪费一整天时间吧。”

柳清秋听完这句话,手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收缩,她把手指放在嘴里撮了一下,看着我。

“你说的我也有考量……”柳清秋说,“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一些解释,洞口明明没出事,为什么要被填上?阿婆她们说好的跟在我们身后,为什么不见人影?”

“这些事只有去问问他们才行吧。”我说。

“不行啊,他们不肯告诉我。”柳清秋说,“我怀疑他们知道些什么,甚至有可能他们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对整个寨子隐瞒了真相。”

“所以,我怀疑江边涉足的禁令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