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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新四军今晚有行动,自己和刘司令要去与他们会合。

欧阳豹说:“大小姐,冰天雪地的,夜里气温更低,还是我跟刘司令去吧!”

粪巴也不忍心让唐玉跟自己一道奔波,天寒地冻的,毕竟是小姐出身,便附和道:“我看行,这里同去的弟兄跟欧阳熟络,行动也会默契许多。”

杏儿自告奋勇:“我跟司令他们一道去,那一带是我的家,地儿熟,我带路保准不会错。”

雁儿说:“我跟杏儿去!”

粪巴寻思,谈家桥那一带,自己和唐玉虽说都去过,与一个在那儿土生土长的人比较,自然差远了。但是,他却摇头说:“你地形虽熟,却参加队伍不久,没上过战场,又不会打枪……”

雁儿忙说:“司令,你不了解杏儿哩,无论是在地上或是在马背上,她都能把枪打得很准呢!”

原来,杏儿进队伍后,一心想着替父报仇,日夜苦练杀敌本领,又肯动脑筋,进步特别快。

粪巴听了雁儿的介绍,望着唐玉说:“要不,我带欧阳和杏儿去迎接新四军,你与雁儿就留这儿?”见唐玉未置可否,便进行安排,“这里弟兄们我要带走一部分,新四军要过来,局势不稳,我们走后,为防备金牛日伪军趁机异动,关了店门,往后收缩,向李广支队靠拢。”

唐玉点头:“对,这两天店子也不开门营业,年还没过完呢,大家回山安心休息两天。”

临别前,唐玉取下自己佩带的马牌撸子,给杏儿防身。

粪巴带着一行9名队员先与驻扎在杨桥的侦察连会合,然后往东迎接新四军。队伍行至万氏宗祠,远远的见一支队伍踏着积雪疾驰而来。李书记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队伍,布置好岗哨后,站在古道上迎接。

宗祠内供奉着贤人万子斋的神像。大冶自北宋干德五年设县,这地界人杰地灵,有“一贤、二仙、三阁老”之说,“一贤”指的就是万子斋。万氏宗祠离廖部老巢谈家桥不到二十里路程。指挥部设在宗祠内,参谋点亮马灯,铺开地图。新四军罗旅长让李书记、粪巴和杏儿到地图旁,详细询问谈家桥的村庄、山丘、河流、道路、桥梁等情况。李书记做了汇报后,杏儿指着地图补充一些细节。杏儿来游击队后,也跟着启蒙老师认识了不少字儿,能识地图。罗旅长明了基本情况后,吩咐粪巴带着自己的手下下去休息,杏儿要求参加战斗,给队伍领路。罗旅长望了杏儿一眼,笑着说:“小同志不错嘞,好!”又吩咐粪巴,“你的人专门保证她的安全。”

下达作战命令后,粪巴的小队随李书记的侦察连为尖头部队,一路隐蔽行军,大约用了1个时辰,鸡犬不惊地到达预定地点。紧跟在后面的大部队也迅速进入攻击阵地。

走到一座小丘上的山神庙旁,李书记命令粪巴:“带着你的人隐蔽在山神庙内,无论外面出现什么情况,守在内面不许出来!”

杏儿再次要求参战,李书记坚决不答应。

山神庙很小,孤独的一间小殿,门窗俱破。殿内一半的地面积着雪,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几个进去后,欧阳豹站在窗前放哨,其余的人在神龛前找块干燥的地方,挤在一块坐下来,将杏儿围在中间。夜里风虽不大,可一阵阵吹进来,宛如刀子一般,在脸上肆意削刮,让人难受。庙外,枪声东一处、西一处,响一阵,间隔一会儿,又响一阵,并不激烈。

杏儿坐在内面,谛听枪声,叹息道:“不知道新四军能不能打败廖部!”

粪巴没有回答,内心寻思,杏儿来游击队的时间不长,又不在身边,没怎么接触,还真是牛溲马勃,皆有用之材,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坐在一侧的队员回答说:“你放心,新四军打仗可厉害呢!”

杏儿显然更愿意听粪巴的回答,追问:“刘司令,你说呢?”

粪巴回答说:“新四军英勇善战,14旅多次打过败廖部。”

杏儿“哦”了一声。过了一阵子,又问:“刘司令,听他们说,您也是孤儿?”

粪巴也想起杏儿跟自己一样,苦出身,小声说:“对,跟你一样,从小失去父母。”

“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吗?我从小特别想有个哥哥。”杏儿声音有点生涩。

“行,我本来就是你哥哥嘛。”粪巴心生感慨,算来这女子的命比自己还苦,自己还有奶奶,妹妹,她只有母亲,还音信全无,生死难料,据说被卖到山里的一户人家,后来被土匪抢去了。

欧阳豹换岗回来,刚坐下,听了杏儿的话,低声笑道:“杏儿今夜认了哥哥,明天回去请客。”

杏儿答应道:“我得空给你们每人织件毛衣。”

欧阳豹说:“还是给我织件毛衣吧,刘司令有大小姐呐。”

杏儿有点小自豪,说:“大小姐学问比我大,论起织毛衣,我敢跟她比呢。”

杏儿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队员们走出山神庙,纷纷抓起地上的积雪刷牙齿,擦脸,搓手,然后整军服,缠绑腿,紧皮带,背上枪,排好队伍,走下小丘。

杏儿瞧着土匪们东一群西一群的,被新四军像赶羊一般,从村庄、山谷、树林押解出来,有点兴奋,问站在一旁的李书记:“李书记,昨夜没怎么听到枪响,这些俘虏哪来的?”

李书记说:“你这孩子话说得轻飘飘的,你看,那担架上的朱连长,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尚继续冲锋,结果牺牲了。”

说话间,正好有两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从远处走过来。杏儿目视着担架从自己身边走过,没再说话了。

打扫完战场,李书记来找粪巴,说:“谢谢你们提供情报,并且做向导。我们夺得这里后,继续向大幕山挺进。东面的第三梯队消灭了沿途的日伪军,已经进至三溪口。我们汇合后,肃清伪湖北保安六团周九如部和咸宁自卫大队熊彪部顽匪,建立巩固鄂南抗日根据地,然后主力继续南下。你们独立纵队今后的工作是提防伪顽军的进攻,有效地打击日军,尤其是打击日军的运输线,有力地支援抗日前线,同时整顿好队伍。”

昨夜一战,全歼了廖部1200余人,廖义华带着几名亲信往山里逃走了。廖部是军统别动队,美式武器较多,你们捡点回去充实一下队伍。”

打南湖机场时,丢了两个掷弹筒,这回能补上了。粪巴忙带着队员们,跟着李书记来到缴获品登记处。杏儿抢先捡起一支汤普森M1928,抱在怀里。这种枪只有9斤重,弹夹能装50发,射程200米,射速快。欧阳豹扛起一门美式60毫米迫击炮。粪巴不好再拿机枪等重武器,扛了一箱子弹。其余几位各领了一支步枪。

告别时,罗旅长和李书记将他们送至路口。罗旅长和蔼地问杏儿:“小同志,多大了?”

杏儿听首长问她年龄,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20岁了。”

罗旅长点头说:“很年轻嘛,欢迎将来参加新四军。”

杏儿低声答着:“政委说,我们属于新四军哩。”

罗旅长哈哈大笑:“对!你们是坚持在江南抗日的新四军。”

粪巴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对罗旅长和李书记说:“鄂南根据地的后面,青草湖一带,还有一股五六千人的土匪武装,为害一方,这次……”

杏儿抢着喊道:“对,非常凶恶的土匪,杀害了我的父亲!首长,什么时候消灭他们?我一定冲在最前面!”

罗旅长点头说:“成部顽匪吧,我们知道,这次我们的主要方针是南下。再说,成部前不久消灭了好几百日军,受到国府高层的表彰,现在消灭他们,影响不好。我们马上修一封信,让人送去,先对其提出警告!”

谈家桥回徐家庄园,只有30余里的路途,平常日子,大约一个半时辰,今天粪巴带小分队,足足走了五六个小时。虽未下雪,但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呼呼地刮,气温出奇的低,雪被冻得硬梆梆的,冰块一样滑,人走在上面,稍不留意,便呲溜一跤,重重地摔在硬硬的雪块上,疼得好半天才缓过来。一路上杏儿总是禁不住看怀里抱着的汤普森,老摔跤,欧阳豹要接过去替她背,她不肯。

欧阳豹笑她:“这枪又不是你儿子,回去后又不归你使用,宝贝一样抱着干什么?”

杏儿剜了他一眼,嘟噜着嘴,嘀咕道:“我拿来的,凭么不给我用?”追到粪巴前头,问,“哥,这枪归我……”

还没说完,脚向前跐了一下,身子向后仰去,汤普森往前丢得老远。粪巴快速丢下弹药箱,伸手揽住杏儿的腰肢,往内一拽,杏儿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队员们哄笑起来,一齐呐喊:“司令抱紧点,机会难得啊!”

杏儿红着脸站直身子,上前捡起汤普森,用衣袖揩掉枪身上的雪,嘴上喃喃道:“我就要这枪。”

欧阳豹逗她:“你一个女的,又不冲锋陷阵,都拿不稳,要枪干什么?再说,全纵队才几支轻机枪,都是分队长以上的人员使用,稀罕着呢,能让你抱着睡觉?”

杏儿把枪背好,耍蛮说:“哥,我不管,我背回的,归我,我也要上前线杀敌!”

粪巴未至可否,低头走路。

回徐家庄园已近黄昏,天空又飘起茸茸雪片,玉麟飞舞,近山远水,玉树琼枝。粪巴一行在徐家庄园前的山梁上,遇上巡逻归来的唐玉、雁儿他们。雁儿瞅见大家手里的美式家伙,兴奋极了,上前拉着杏儿抱在怀里的汤普森看,杏儿紧紧抱住不放手。

欧阳豹将自己肩上的炮放下来,递给雁儿,笑道:“别惹她了,一路就是这么抱着呢。”

雁儿没接,摆手说:“这家伙什我玩不转。”

杏儿追着粪巴强调:“哥,这枪是我拿回的,是我的。”

唐玉瞅了粪巴一眼,笑道:“一道执行一次任务,就哥哥了?”

粪巴没搭理,却对杏儿说:“好了,这枪你暂且拿着。”

杏儿笑了,心情一放松,人也灵活起来,将腰里的马牌撸子抽出来,还给唐玉,向她解释:“政委,我昨夜认的哥,我俩小时候都孤苦伶仃,一样苦出身。”

唐玉并不是吃醋,继续开玩笑:“你称呼司令为哥,却叫我政委,么意思?”

“你是大小姐,不敢贸然称呼你‘嫂子’嘛。”杏儿蹭到唐玉跟前,解释说。她自小缺乏亲情,得一点阳光就灿烂起来。

唐玉拍了拍杏儿的肩膀,笑着:“她们都叫我玉姐,你随他们叫吧,我们队伍里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嘛。”

吃饭时,杏儿仍然背着那支汤普森,唐玉让她送到自己的卧室藏好。杏儿答应着,上去藏好了枪,回来坐着继续吃饭。

唐玉劝她:“杏儿,那支枪叫汤普森,也叫芝加哥打印机,速度快,两军对垒时他是非常厉害的杀敌武器,装满子弹有10余斤,你一个女孩子,手头力气小,拿它干吗?”

杏儿边扒拉碗里的面条,边说:“我要拿它为爷娘报仇,向社会讨公道,求平等!政委,这是您教我的。”

唐玉想,这女子现在一门心思想拥有这支枪,一时缓不过来的,还得慢慢来,于是点点头说:“对。”

雁儿见司令和政委都没有坚决收缴枪的意思,放下手里的碗,羡慕道:“早知道有这么好的事,昨儿我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