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凉气。狗皮帽子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都白了。

“爹,你咋来了?”

“咋,不兴我来?”

他把手里提溜的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放。

“你娘让我给你送点鸡蛋,屯子里买的笨鸡蛋,补补身子。”

我瞅着那网兜,里头装着十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两个罐头瓶子,一个装的是咸菜疙瘩,一个是肉酱。

“外头雪大不?”

“大,没膝盖了。”

我爹拍了拍身上的雪,摘下帽子。

“你腿咋样?”

“还那样,打着石膏呢。”

“这几天我感觉好多了,估摸着也快要出院了吧。”

我爹点点头,在床沿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子旱烟。

刚要划火柴,又想起来啥,把烟袋锅子揣回去了。

“这是医院,不让抽。”

“没事儿,就这一根。”

“算了,忍忍。”

“别给人家找麻烦,再说了,挺大个人了,人家不好意思说咱,咱还没有点自觉性么。”

爷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外头的雪还在下,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

秀莲打水回来,瞅见我爹,赶紧叫了一声。

“叔。”

我爹应了一声,瞅着她,脸上有了笑模样。

“秀莲呐,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叔,应该的。”

我爹又瞅瞅我,眼神里有点啥,说不上来是啥。

“十三,你好好养着,家里头不用惦记。”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叔,外头雪大,要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外面雪大,指不定下到啥时候呢,趁天没黑赶紧回去,黑天了道上不好走。”

我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瞅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从小就知道,他有话要说,又不好当着秀莲的面说。

“爹,你有话就说。”

“秀莲也不是外人。”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十三,你那天从梯子上掉下来……是不是有啥说道?”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爹,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就是觉着不对劲。”

“你虽然傻了十多年,可你打小爬墙上树,上山下河,皮实着呢,你娘跟我说的,要不一开始我也没有往这上面合计,可我越合计越不对,咋就能从梯子上掉下来?”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

“哎………行了,你好好养着吧。有事儿让人捎个信。”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秀莲瞅着我。

“十三哥,你爹是不是看出啥来了?”

“没事儿。”

我嘴上说着没事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可有些事情,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虽然他不是出马先生,也不会看这些东西,可老话说的好,人老精,鬼老灵,经历的多了,咋滴还不察觉出来一些。

那天下午,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梦里头又听见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就在窗户底下,一圈一圈地走。

我想睁眼,可眼皮子跟灌了铅似的,咋也睁不开。

“十三哥,十三哥!”

我猛地醒了,秀莲正推我。

“你做梦了?喊了好几声。”

我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被子都溻透了。

“几点了?”

“快黑了。王护士刚来过,说你烧退了。”

我躺在那儿,瞅着窗户。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雪小了些,细细碎碎地飘着。

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化了一些,能瞅见外头那棵老杨树,枝子上挂满了雪。

“秀莲,你把窗户开个缝。”

“开窗户?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呢。”

“开一点就行。”

她拗不过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嗖地钻进来,吹得灯泡子直晃。我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秀莲给我擦身子。毛巾蘸着热水,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擦。热乎乎的,舒服。

“十三哥,你身上咋这么多疤?”

我低头瞅了瞅,胸口那道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胳膊上那道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后背上还有几道,那是小时候,被村里几个熊孩子打的。

“都是小伤。”

秀莲没吭声,拿手指头轻轻摸了摸那道最长的疤。

“疼不?”

“早不疼了。”

她低下头,接着擦。

我瞅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跟了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秀莲。”

“嗯?”

“你后不后悔?”

她抬起头来,瞅着我,眼睛里映着灯泡子那点昏黄的光。

“后悔啥?”

“跟我。”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

“十三哥,你净说傻话。”

她低下头,接着擦身子。毛巾从胸口擦到肚子,从肚子擦到腿上。擦到那条裹满石膏的腿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生怕碰疼了我。

“十三哥,等你好了,咱就结婚。”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没有躲,秀莲的脸滑滑的。

“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实。没做梦,也没听见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的霜花泛着金光,外头的天晴了。

秀莲趴在床沿上,睡得正香。我瞅着她,没忍心叫醒。

过了一会儿,王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上头放着体温计和药片子。她瞅见秀莲睡着了,小声说。

“让她睡吧,这些天累坏了。”

她给我量了体温,又摸了摸我的腿。

“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

“真的。不过回去得好好养着,不能下地走路,得拄拐。”

她走了以后,秀莲醒了。揉揉眼睛,瞅着我。

“十三哥,王护士来了?”

“来了,说我能出院了。”

秀莲一听,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可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白天秀莲给我擦身子、喂饭、念报纸。晚上我就瞅着窗户,听外头的风声。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再没出现过,黄大浪也没再来。

可我心里头明白,那东西还在外头等着。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雪地直晃眼。我爹赶着马车来接我,车上铺着厚厚的麦秸,上头盖着一床棉被。

秀莲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条裹满石膏的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费劲。

王护士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

“回去别急着下地,多养些日子。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秀莲挨着我坐下,给我盖上棉被。我爹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回头瞅了瞅医院那栋小楼,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住了二十多天,还真有点舍不得。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道。两边都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偶尔有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头,枝子上挂着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十三哥,冷不?”

“不冷。”

秀莲把手伸进棉被里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

我爹在前面赶车,一声不吭。就听着马蹄子咯吱咯吱响,还有车轴吱扭吱扭的声音。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瞅见村口那棵老柳树了。

老柳树还是那个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光秃秃的,挂满了雪。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叽叽喳喳地喊。

瞅见马车过来,一个小子喊。

“十三回来了!十三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跟着马车跑。

我娘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上围着块方头巾。瞅见马车,赶紧迎上来。

“十三,十三!”

马车停了。秀莲扶着我下车,我娘上来就摸我的脸,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瘦了……”

“娘,没事儿,养养就好了。”

我娘擦擦眼泪,和秀莲一边一个,扶着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扫得干干净净的,雪都堆在墙角。鸡窝那边几只老母鸡在刨食,瞅见人进来,咯咯咯地叫。猪圈里那头黑猪听见动静,也哼哼唧唧地凑过来。

进了屋,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炉子生得旺旺的,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炕上也烧得热乎,炕席子摸着烫手。

我娘扶着我上了炕,给我垫了两个枕头,让我靠着。

秀莲去外头帮我爹卸车,我娘坐在炕沿上,瞅着我。

“十三,你跟娘说实话,这腿到底是咋摔的?”

我心里头一紧。

“娘,我不是说了吗,从梯子上掉下来的。”

我娘盯着我瞅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呀,啥事都瞒着娘。”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去外屋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递给我。

“喝了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嘴。

外屋传来我爹和秀莲说话的声音,还有搬东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秀莲掀开门帘子进来,脸蛋冻得通红。

“婶儿,东西都搬进来了。”

“秀莲呐,快上炕暖和暖和。”

秀莲脱了鞋,爬上炕,挨着我坐下。我娘瞅瞅她,又瞅瞅我,脸上有了笑模样。

“你俩的事,啥时候办?”

秀莲脸红了,低下头没吭声。

“等我腿好了再说。”

“那也行。反正你俩都定了,早晚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娘炖了一只老母鸡,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鸡肉炖得烂糊糊的,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我靠着炕头,瞅着外屋灶台那边忙活的两个人。我娘在锅台边添柴火,秀莲在案板上切酸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俩脸上,红通通的,看着就暖和。

“十三,吃饭了。”

秀莲端着一个大碗进来,里头装着满满一碗鸡肉和粉条。又端进来一盘子苞米面饼子,金黄黄的,冒着热气。

我在炕桌上吃饭,她俩在外屋吃。隔着门帘子,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我爹进来瞅了瞅我的腿,没说话,又出去了。我娘进来收拾碗筷。

“秀莲今晚你就在这屋住吧,看着点十三。”

秀莲点点头。

“娘,你说啥呢,秀莲还没过门呢。”

“这在一个屋子住,这也太那啥了吧!”

如果秀莲没过门就跟我在一个炕上睡觉,那传出去,屯子里那些爱嚼老婆舌的人,还指不定说出点啥花花新闻。

“没事的十三哥。”

秀莲嘴上说没事的,可是她的脸却红的厉害。

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有几处发黄了,是以前漏雨留下的印子。灯泡子吊在房梁上,四十瓦的,昏黄黄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外头的风挺大,呜呜地响,刮得窗户框子直晃。我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可我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有啥东西在暗处瞅着我似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年画,是去年过年时候贴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

我猛地睁开眼。

是踩雪的声音。

就在院子里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紧了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那声音走到窗户底下,停了。

我瞅着窗户,窗户玻璃上糊满了霜花,啥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东西就在外头,隔着窗户瞅着我。

咯吱,咯吱。

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往院门口的方向去了。

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被窝里都溻透了。

“十三哥,你咋了,又做噩梦了?”

秀莲看着我。

原本她睡在炕梢,我在炕头,此时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身上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背心,身上披着衣服。

胸前鼓鼓的。

“没事,没事。”

秀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后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俩就这样互相看着。

她的脸很红,红的就像是红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