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龙国境内,陈建国给了陈桂林一部能联网的手机,然后给他发送了一个坐标:清漪镇。

陈桂林开启高德地图,沿着国道走,一共八百公里。

三人轮流开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三天早晨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在浙南群山褶皱里浸着水汽的小镇。

清漪哥太突然柔柔弱弱人镇的名字起得极贴切——一条叫清漪江的河流穿镇而过,江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游弋的小鱼。

江面泛着细密的涟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最柔软的笔触一遍遍描画。两岸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檐角飞翘,马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飘走的水墨画。

陈桂林站在江边石桥上时,正是清晨六点。薄雾如纱,远处有妇人捶打衣物的声音,梆梆梆,有节奏地敲碎静谧。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腥甜的气息、岸边栀子花的香味、还有从某处飘来的米粥香气。

八年牢狱,一周逃亡,双手染血,身背数条人命——然后,他站在了这里,一个美得不真实的地方。

“怎么样?”陈建国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江面,“这些年我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最终才选定了这个地方。安静,偏僻,但生活方便,骑一俩自行车,就可以从镇南走到镇北。最重要的是,没人认识你奶奶。”

陈桂林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那片青石板路上。几个早起的游客已经背着相机在拍照,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走吧。”陈建国转身,“奶奶住在镇子东头,临江第二栋,白墙上有爬山虎的那家。”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路很窄,仅容两人并肩,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是各种小店:卖手绣的,卖竹编的,卖米酒的,都还没开门,只有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临江第二栋果然很好认——整面白墙几乎被爬山虎覆盖,绿意盎然,只在二楼窗户处露出一小块白。院门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

陈建国上前敲门。

三下。

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一张苍老但精神的脸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陈桂林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奶奶。

比记忆中更瘦了,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明亮。

“奶奶……”他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奶奶愣住了。她扶着门框,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下。

“妈。”陈建国赶紧扶住她。

“桂……桂林仔?”奶奶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陈桂林上前,握住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变形的手。很凉,但真实。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奶奶。

“是我。”他跪下来,额头抵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我出来了。”

奶奶的手开始颤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她摸着陈桂林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一遍一遍地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抽泣。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语,像祈祷。

陈建国默默地退到一旁,靠在院墙上,点了支烟。烟雾在晨雾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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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奶奶拉着陈桂林的手,眼睛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她问了很多问题:在那里面吃得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受伤?每一个问题都琐碎,每一个问题都让陈桂林喉咙发紧。

“都好,奶奶,都好。”他只能这么说。

奶奶突然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布包出来,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几叠钱,有百元钞,也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捆得整整齐齐。

“桂林,拿着。”奶奶把布包推到他面前,“这是奶奶这些年攒的,加上你爸给的,一共八万七。你拿着,去国外,去远远的地方,别再回来了。”

陈桂林看着那些钱。有的钞票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有的还带着霉味,显然攒了很久很久。

他能想象奶奶是怎么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这些钱的——也许少买了一次药,也许少吃了一顿肉,就为了今天,为了能把孙子送出这个伤透了他的地方。

“奶奶,我不缺钱。”他把布包推回去,“我有钱。过几天我就走,去国外,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知道,这是谎话。

他不会走。

至少,在复仇完成之前,不会走。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你在骗奶奶。”

陈桂林愣住了。

“你的眼睛,”奶奶轻声说,“和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说要走,其实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把事情了结就不罢休的劲。”

她握住陈桂林的手,握得很紧:“桂林,奶奶老了,没多少日子了。奶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好好活着。那些仇啊恨啊,放下吧。你斗不过他们的。”

陈桂林低下头,终于笑了笑,说道:“奶奶,你多虑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恨了。我现在只好好好生活,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你能这么想,奶奶就安心了。”奶奶眼泪汪汪地说道,“招弟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的,去国外定居......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奶奶......你怎么知道......”陈桂林一时语塞。

奶奶看了陈建国一眼,笑着说道:“我早就让你爸帮你打点好了,不光是你出国的计划,还有你的终身大事。”奶奶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天你爸打电话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了,我一开始还不信,结果隔天你爸就带着招弟来见我了。我一看......啧啧啧,姑娘长得真俊呐!”

陈桂林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看父亲,“你们把招弟也带到这里来了?”

陈建国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她现在在哪?”陈桂林问。

“在小卖部,”陈建国说道,“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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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奶奶家出来时,已是中午。奶奶的腿脚不方便出门,陈建国带着陈桂林和小扬去镇上一家小面馆吃饭——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临街的一间小屋,摆着四张桌子,老板兼厨师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看见陈建国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煮面去了。

“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奶奶是我接来的。”陈建国低声说,“但没人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个在外做生意的儿子,把老母亲接来养老。”

面很快端上来,是清漪镇的特色——鳝丝面。汤头奶白,面条细滑,鳝丝炸得酥脆,撒着葱花和胡椒粉。陈桂林吃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江小扬问。

“没什么。”陈桂林低头吃面,“就是……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常做这个。”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想了,安心待在镇子里,先把你的伤养好,好好陪陪你奶奶......顺便,可以给她造个大胖曾孙子。”

“哈哈哈......别扯了,”陈桂林被逗笑了,“我跟招弟还没到那份上。”

“没关系,”陈建国语重心长地说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陈桂林看着眼前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你不怕她成为我的软肋吗?”

“怕,”陈建国说,“但我能看出来,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倔,重感情。作为过来人,我自然希望你别走我的老路......”陈建国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但作为父亲,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你变了。”陈桂林说道。

“其实是我老了。这些年亏钱你们母子俩的太多了,你妈妈走了......是我的错。所以,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尽量弥补你。”

“别跟我提我妈。”陈桂林没有好脸色。

陈建国笑了笑,说道:“招弟是个不错的姑娘,老实,没什么坏心思,最主要的是对你很忠诚。当时我去接她,她一听说我是你的父亲,就老实巴交地跟我走了,还一直问你的下落。”

陈桂林低头吃面,一言不发。

陈建国:“儿子,我跟你说啊。找女人就不能找太优秀太漂亮的,那种你把控不住。招弟那姑娘就刚刚好,你俩又是过命的交情,她往后余生肯定是对你一心一意的,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下个月就可以送你们一起去国外定居......”

“别说了。”

“我没骗你,”陈建国压低了声音,“我在澳大利亚有弟兄,到时候他们会接应你们的。”

“我不会走的。”陈桂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中已经覆满泪水,“当年的仇不报,我陈桂林誓不为人。”

“儿子,”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你干不过他们的。”

“呵,”陈桂林冷笑一声,“如果只是我一人受委屈也就算了,可是阿杰......他当初为我拼过命,我岂能不战而怯,自己苟且偷生?”

陈建国闻言,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沉默后才说道:“儿子,你跟老子当年一样,是个男人。”

......

陈建国最先吃完面,他擦了擦嘴,然后对陈桂林说道:“我要出去一阵,你在这里安心养伤,等我回来。”

“我没时间等你,”陈桂林冷声说道,“我过两天就回临州。”

“儿子,想要报仇,你得有耐心。”陈建国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你,你回去不是找死么?”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听话,我有办法帮你恢复自由之身。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一阵。”陈建国压低了声音,“等时机成熟了,再去查当年的事也不迟。”

陈桂林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嗯。”

饭后,陈建国带陈桂林和江小扬沿着江边往镇子西头走。越往西,游客越少,本地居民越多。在一处巷口,陈建国停下,指了指巷子里第三家店面。

那是一家小卖部。

店面很小,玻璃柜台,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门口挂着“桂林小卖部”的牌子。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门口整理货箱,把一箱箱饮料往店里搬。

是李招弟。

陈桂林僵住了。

李招弟显然也看见了他。她手里的饮料箱掉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但她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陈桂林,嘴巴微张,像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建国笑了笑,转身离开,留两人在原地对视。

风从江面吹来,吹动李招弟额前的碎发。她胖了一点,脸色也更红润了,眼睛变得很亮,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属于自由生活的光。

“又……”陈桂林终于开口,“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李招弟支支吾吾地说道。

陈桂林走到李招弟面前,李招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把头低下去。

“额......”陈桂林尴尬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好陌生啊,为什么咱俩突然变得这么陌生,明明才分开几天。”

“主要是......”李招弟顿了一下,“见到你——我会害羞......”

陈桂林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李招弟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但更多的是欢喜。“娇娇姐对我很好,带我来这里安家,支持我开小卖部。”李招弟擦了擦眼睛,“虽然不是海边,但这里有江,也很好。”

“你叫她姐?”陈桂林也笑了笑。“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二姑了?”

“嘻嘻,随你啊。”李招弟笑着说,“主要你姑姑看着真的很年轻,就像大姐姐一样。”

“确实。”陈桂林点了点头,“不像我爸,显老。”

李招弟走过来,离陈桂林只有一步远,上下打量他后才说道:“那你……你还好吗?伤都好了吗?”

陈桂林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你过得好吗”“钱够用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需要帮忙吗?”

李招弟指了指地上的饮料箱。

“小扬,过来帮忙。”陈桂林看了看江小扬,对李招弟说道:“这是我朋友,江小扬。”

“姐姐你好。”江小扬笑眯眯地对李招弟打了个招呼。

三人蹲下来,一起捡那些滚落的瓶子。很平常的动作,很平常的场景,但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宁静得不像真实的小镇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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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被调慢了速度。

陈桂林和江小扬住在奶奶家,每天早上陪奶奶去江边散步,听奶奶讲镇上的趣事——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哪家客栈来了个奇怪的客人,江对岸那棵百年老树开花了。

中午,李招弟会过来奶奶家一起吃饭。

午后,陈桂林会去她的小卖部帮忙,有时江小扬也会来。其实没什么可帮的——店面小,生意清淡,大部分时间都是闲坐着。但李招弟总能把简单的事情变得有趣:她会研究怎么把货架摆得更漂亮,会试着做当地的小点心送给客人,会和隔壁裁缝铺的阿婆学绣花。

陈桂林就坐在柜台后的小板凳上,看她忙来忙去,偶尔搭把手。两人话不多,但很舒服。像两个经历过暴风雨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避风的港湾。

他们会一起在小卖部待到傍晚,然后再到江边去散散步,最后在月亮下告别,等待第二天太阳的升起。

一周后的傍晚,小卖部门口突然出现了陈建国的身影。

他没进小卖部,只是站在门外,对陈桂林点了点头。

陈桂林知道,悠闲的日子到头了。

他起身,对李招弟说:“我出去一趟。”

李招弟正在整理货架,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的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问,只是点头:“早点回来,我给你留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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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码头,最后一班渡船已经停运。三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

“玩够了吗?”陈建国突然问道。

陈桂林没回答,反问:“计划好了?”

“是。”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建国说,“去西双版纳,咱俩。”

“为什么是西双版纳?”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里有‘天平’。”

“天平?”

“一个组织。”陈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古老,很神秘。他们独立于人类文明之外,但有办法链接我们的数据库,而且在人类社会有代理人。他们能实现人的愿望,但需要人付出代价。”

陈桂林皱眉:“代价是什么?”

“效力。”陈建国说,“为他们做事。可以是杀人,可以是获取信息,可以是任何他们需要的事。”

“而你为他们效力?”

“对,八年了。”陈建国点头,“所以我能活到现在,所以我能保护你奶奶,所以我能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转头看着儿子:“你自己应该也有所体会,陷害你的人不止一个,是一个网络,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凭你一个人,永远扳不倒他们。”

陈桂林的心脏狂跳起来。

“但‘天平’可以帮你。”陈建国继续说,“他们可以给你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甚至,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他们的庇护。你可以重新回归社会,然后慢慢找到那些人,用你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或者说,血债血偿。”

江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这样最好。”陈桂林突然问。

“我可以一起去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回头,看见李招弟站在不远处。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走过来,在陈桂林身边坐下,然后拉了拉他的手。

“小林哥——”她带着撒娇的语气说道,“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们这不是去玩——”

“我知道。”李招弟打断道,“我知道有危险,知道可能会死。但你救过我两次。第一次在马戏团,第二次在安平镇。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卖到很深的山里了,那样我肯定会自sha的。”

“妹子,别乱讲话。”陈桂林立刻捂住她的嘴。

李招弟拉开她的手,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小林哥,你对我真的很好......你就像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世上没有别人会对我好了......我想跟你走。不是为了报恩,是因为……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里。想看看这个世界,除了黑暗,是不是真的有光明。”

“不行。”陈桂林看着她,狠下心否决道。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替我做决定?”李招弟对陈桂林第一次有了脾气。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同意了。”

陈桂林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建国打断。

“你跟着瞎凑合什么?”陈桂林瞪了他一眼。

“人多好一姑娘,”陈建国说道,“人家就想出去见见世面,你怕麻烦也就算了,到时候我带着,这总行?”

“谢谢叔叔!”李招弟喜笑颜开,还对着陈桂林做了个鬼脸。

“你们......”陈桂林一时语塞。

陈建国道:“姑娘,你这几天先在镇子上等我们。我和桂林要去昆明办事,办完了就回来接你,到时候一起去天津。”

“好!”李招弟答道。

“到了天津以后,我就要离开了。”陈建国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和桂林好好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费点心,帮我好好照顾他。”

“你放心吧叔叔,我一定不会让小林哥哥受苦的。”李昭弟笑眯眯地说道。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陈桂林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随后竟起身冲到江边,一头扎进了江河里。

“小林哥!”李招弟吓得跳了起来。

“没事的妹子。”陈建国笑眯眯地拉住李招弟,“桂林这孩子就爱生闷气,一生闷气就一个人跑去游泳。”

李招弟看着那半截缓缓浮出水面的身子,才安心下来,继续与陈娇娇有说有笑地聊天,陈建国则是独自走到不远处,看着儿子乘风破浪的身影,默默抽着闷烟。

......

夜深了,河中那道黝黑的梭子,破开浑浊的水浪,双臂划动的弧度沉缓却带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儿。

陈桂林游回岸边,李招弟早已在岸边等着他,她手里拿着陈桂林遗落在岸边的外套,快速披到他身上。

“别着凉了。”

“干嘛对我这么好?”陈桂林一边配合将手钻进袖子,一边问道。

“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要加倍对你好。”李招弟声音沉稳,“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会学着去照顾你的。”

陈桂林沉默了很久,“那你的小卖部怎么办?不开了?”

“我早就跟隔壁的阿婆讲好了,合同都签好了。”李招弟说道,“以后她帮我经营店铺,利润我跟她六四分。这样......”她顿了顿,又迎着陈桂林的目光说道:“以后你要是不会赚钱,我还可以养你。”

“傻子,最少三七分。”

......

陈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远处看着陈桂林说道:“明天咱俩一早就出发。轮流开车,先到昆明,然后坐大巴去景洪,再进雨林。”

他和陈娇娇走了,留下两人坐在江边。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清漪镇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另一片星空。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某家客栈的游客在唱民谣。

“陈桂林。”李招弟轻声说。

“嗯?”

“以后我就不叫李招弟了。”

“嗯??”

“这个名字太土了。”。

“那你想叫什么?”

“嗯......”李招弟停顿了很久,终于说道:“你觉得‘陈昭愈’这个名字怎么样?”

“姓陈?”

李招弟一脸认真地说道:“嗯,因为我觉得你和陈叔叔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想跟你们姓。”

“挺好的。昭愈,”陈桂林念了一遍,感叹道:“这名字起得真好,阳光,大气,治愈。”

“哈哈哈,那我以后就叫‘陈昭愈’了。”陈昭愈深吸一口气,很久后才说道:“小林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报仇成功,洗清冤屈,你还会回来这里吗?”

陈桂林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到时候,我们开一家真正的小店,不卖烟酒,卖书,卖咖啡,卖花。每天看江水流过,看人来人往,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店名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在伤口开花的咖啡馆》。”陈桂林顿了顿,笑道:“有没有感觉到一种直面伤痛并为之绽放的东方美学?”

“有。”陈昭愈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很美,“但我想叫它《借一缕江风,赎我们清白人生》。”

“也挺好的,以自然之物洗涤命运之罪。”陈桂林道,“到时候我们可以开两家,开在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手,小指弯起。

陈桂林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她拉钩。

很孩子气的动作,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决定踏上未知征途的前夜,这个动作有了某种仪式般的重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星光下,江水旁,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许下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信。

相信前路有光。

相信黑暗尽头,真的有黎明。

......

此时,在某个医院的病房里,苏离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景。

海风吹进房间,带着咸味和远方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冰冷的海水中,他抱着她说“坚持住”的声音。

世界继续运转,战争与和平交替,罪恶与救赎共存。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才刚刚开始。但在这一刻,在这片连接着所有人命运的海岸线上,唯一确定的是离别,以及离别之后,每个人不得不继续前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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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桂林,这是我的故事,一个完结,或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