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白骨鸣冤
七日光阴,如白驹过隙。
洛城之内,因大儒“明心先生”寿宴暨讲学之期,早已是人流如织,喧嚣远胜往日。不仅洛城周边三山五岳的江湖豪杰、各派门人络绎而至,更有许多闻讯从外省赶来的武林人士,以及无数怀揣仕途期许、渴望聆听隐世大儒教诲的儒生,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这座千年古城。原本预计的千人儒会,待到正日清晨,竟已汇聚了近三千之众,将洛城最大的“文华苑”挤得水泄不通,盛况空前。
文华苑内,高朋满座,气氛庄重而热切。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些传说中曾位极人臣、学问通天的隐世大儒登台,渴望汲取其毕生学识之精华。
然而,就在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于主宾席落座,讲学即将开始之际,作为东道的“明心先生”却与崇文阁“笔剑儒少”月灵公子、凤凰书院年轻一辈首席凝露姑娘,三人一同缓步走到了会场前方的高台之上。
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落在三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俊杰身上。
明心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沉痛:“诸位同道,各位朋友,今日老朽寿宴,承蒙各位不弃,远道而来,老夫感激不尽。按礼,此刻当与诸位品茗论道,畅谈圣贤文章。然,在讲学开始之前,有一桩泼天祸事,一桩关乎人伦底线、天下正气的惨案,需借今日之盛会,公之于众,请在场诸位,共同主持一个公道!”
话音甫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月灵公子上前一步,他今日未持折扇,面色沉凝,朗声道:“此事牵扯之广,罪行之大,可谓罄竹难书。非我儒门一家之事,乃天下人之事。故,我等特邀一位方外高人,携铁证而来。”
凝露姑娘亦接口,声音清越却难掩激愤:“接下来所见,或许惊世骇俗,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请诸位暂压心中惊疑,拭目以待。因为,那些枉死的冤魂,正在九泉之下,等待着我们为他们伸张正义!”
三人说罢,同时侧身,让出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面容看似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惫懒,眼神却澄澈坚定如古井的老僧,缓步登台。他手中并无佛珠,亦无禅杖,只郑重地托着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隐隐有氤氲光晕流转的珠子。
“阿弥陀佛。”老僧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场中所有的杂音,“贫僧了尘,一介云游野僧。今日登此高台,非为讲经说法,只为借贵宝地,呈上一件物证,诉说一段冤情。”
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双眼睛,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耐,亦有期待。“此物,名曰‘留影珠’,乃佛门秘宝,可记录并重现特定时段之景象,且内中记录,无法删改伪造。贫僧今日所展示,便是在一处名为‘春阳城太玄观’的后山禁地之内,亲眼所见,并以性命担保其真实无伪之景象!”
说罢,了尘和尚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将留影珠置于掌心,精纯的内力缓缓注入。
“嗡——
留影珠表面光华大盛,氤氲的光晕如水波般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迅速凝聚成一片清晰而稳定的巨大光影画面,悬于高台之上,确保会场前后之人都能清晰看见。
画面初起,是太玄观那庄严的山门,缭绕的香火,以及往来不绝、面容虔诚的善男信女。一派仙家福地、清修圣境的景象。台下不少人认得此景,微微点头,或与同伴低语,确认这正是声誉卓著的太玄观。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光线变得幽暗,场景切入一个幽深的山腹洞窟。紧接着,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如同白色浪潮般冲击心灵的恐怖景象——森森白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类幼童骸骨,堆积如山!那些纤细脆弱的骨架相互纠缠、挤压,无数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诉说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与无边怨怼!
“嘶——!”
整个文华苑,瞬间被倒抽冷气的声音所充斥。之前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一片死亡的丘陵。一些心软的女眷和年轻儒生,已忍不住掩口低呼,面色惨白。
但这,仅仅是开始。
画面流转,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令人心悸的洞厅出现。中央,是那座高达两丈、被幽蓝地火灼烧得暗红、发出沉闷轰鸣的巨大丹鼎!丹鼎周围,按照八卦方位竖立的八根冰冷青铜柱上,赫然用铁链捆绑着一个个全身赤裸、瘦骨嶙峋的幼童!他们小小的身体在寒冷与恐惧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更令人发指的是,从每个孩童心口引出的那根纤细透明的丝线,正将一股股肉眼可见的、代表着生命精华的微弱流光,源源不断地导入那尊巨大的丹鼎!
“不……不可能!”台下,一位身材魁梧的江湖豪客猛地站起,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光影中一个孩童脚踝上模糊的银色脚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那是我儿小豆子的长命锁!三年前……三年前他在家门口失踪……竟然……竟然是在这里?!啊啊啊——!!”这声饱含血泪的嘶吼,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画面中出现了玄灵真人与玄心真人那两张平日里仙风道骨、此刻却冷漠如冰石的脸庞。他们手中各自拎着一个哭喊挣扎、仅有一两岁的稚童,无视那凄厉的求饶,如同丢弃杂物般,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投入了翻滚着浓稠药液、散发着诡异光芒的丹鼎之中!
“噗通!噗通!”
两声轻微的落水声,通过口型和对画面的理解,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孩童的哭喊,戛然而止。
“畜生!罄竹难书的畜生!!”
“魔鬼!他们才是魔道!!”
“道真派!太玄观!你们妄称清修!!”
“朝廷呢?官府呢?这都是真的吗?!”
怒吼声、斥骂声、痛哭声、不敢置信的质疑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整个文华苑彻底沸腾!愤怒的人群几乎要冲上台去,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而在那光影的最后,一位身着皇族专属四爪青龙服饰、面容威严的老者(骆川郡王李鸿玉)负手立于鼎旁,冷漠监督的场景,更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得许多人头晕目眩。
一位身着低级官服的男子面露极致惊恐,与身旁同僚颤声低语:“那……那是骆川郡王!陛下的堂叔!这……这真是捅破天了!完了,完了……”
纷乱的怒吼与质问声中,了尘和尚缓缓收起内力,留影珠光华渐歇,那地狱般的景象随之消失。他站起身,面对台下汹涌的群情,面容悲悯而坚定。
他再次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压过喧嚣:“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稍安勿躁!”
待声浪稍平,了尘才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从发现江陵府护送暗镖遭遇不明黑道连环截杀,到自己一路追查,发现关中幼童失踪案与三大世家及黑道势力关联;再到陇西黑云寨之战,救出部分孩童却得知更多孩童被送往“春阳城太玄观”;最后,他详述了如何冒险潜入防卫森严的太玄观,如何发现那处隐藏在山腹中的炼狱,以及如何用留影珠记录下这铁证如山的罪恶。
陆渊混在人群边缘,看着高台上师傅那坚毅如山、却又承载着无尽悲悯的背影,听着台下如同海啸般的愤怒声浪,心中百感交集。这怒潮,是他们师徒二人,趟过刀山火海,历经九死一生,才终于掀起的。欣慰、酸楚、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交织在他年轻的心头。
“杀了那群妖道!踏平太玄观!!”
“为我侄儿报仇!!
几个年轻气盛、性如烈火的江湖子弟,已是目眦欲裂,“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怒吼着就要冲出会场,直奔春阳城而去。人群中,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复仇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
然而,就在群情最为激愤之时,一位坐在前排、白发苍苍、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抬手制止了身边的躁动,目光直视台上的了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了……了尘大师!非是老夫不信你,亦非老夫不痛心!只是……只是那太玄观观主玄灵真人,三十年前,豫州大水,老夫全家被困孤村,眼看就要命丧洪流,是玄灵真人恰好云游路过,不顾自身安危,驾一叶扁舟,往返数次,将老夫全家并村中十余口人,尽数救出!他那日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却仍温言安慰灾民的模样,老夫至今记忆犹新!其仁心侠骨,老夫是亲身感受,铭感五内啊!”
老儒生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单凭此珠中影像,便要断定一位曾救人性命、享誉数十载的得道高人,做出此等……此等禽兽不如之行……老夫……老夫这颗心,实在……实在是难以接受!大师德高望重,老夫素来敬仰,但……但此事关乎一位故人清誉,关乎道真派百年声望,可否……可否还有其他人证物证,或是其他不容辩驳的佐证?否则,老夫……老夫心中难安!”
这番话,情真意切,也代表了一部分与太玄观或有旧谊、或对其印象极佳之人的心声。场中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些,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了尘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了尘和尚面对质疑,并未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理解和悲悯。他双手合十,对着老儒生深深一揖:“阿弥陀佛!老施主重情重义,念及故人恩德,此乃人性之善,贫僧佩服,亦为之动容。”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扫过全场:“然而,老施主,佛曰:世事无常,人心易变。知人知面,终究难知心。昔日救人之善举是为真,今日炼狱中之恶行,亦是贫僧亲眼所见,留影珠忠实所录,同样是真!”
他语气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贫僧,了尘,在此以我佛门清誉,以自身数十载修行,更以这项上人头担保!方才诸位所见留影珠内一切景象,所言太玄观内隐藏魔窟、炼制人丹之罪行,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他再次看向那位老儒生,目光恳切而坚定:“老施主,您心中既有疑虑,贫僧理解。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若老施主,以及在座任何一位心中尚存疑虑的朋友,不信贫僧之言,不信这留影珠之景……那么,可愿随我等,此刻便动身,亲赴春阳城太玄观?!”
了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那洞窟之中,累累幼童白骨,何止百具?上千具亦不止!那些被抽取精血、投入丹鼎的孩童遗物,观中往来药材的异常账簿,炼丹房内的种种记录……这一切物证,想必仍在观中,未曾来得及尽数销毁!”
他伸出右手,直指春阳城方向,仿佛要穿透虚空,指向那罪恶的源头:“我等便一起去到那太玄观,请守真监院打开后山禁地,让那些冰冷了不知多久的孩童白骨,亲自站出来,向这天下人,诉说他们的冤屈!到时,是真是伪,是善是恶,一切自有公断!”
“让白骨鸣冤!让真相大白!”
月灵公子适时振臂高呼。
“对!去春阳城!亲眼看看!”
“让太玄观给我们一个交代!”
“若是真的,定要将其夷为平地!”
凝露姑娘与台下众多热血沸腾的江湖豪杰、儒家学子纷纷响应。
那位提出质疑的老儒生,看着了尘那双坦然无畏、悲悯坚定的眼睛,再回想方才留影珠中那炼狱般的景象,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重重一顿足,老泪纵横道:“好!老夫……老夫便随你们去!若……若真是玄灵道友所为……老夫……老夫第一个不答应!若并非如此……”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了尘深深一揖:“善哉!贫僧愿与诸位同行!”
最终,在群情汹涌与对真相的迫切渴望下,这场原本旨在讲学论道的千人儒会,竟演变成了一场集体奔赴春阳城、求证惊天惨案的正义之行。近三千人的洪流,在以了尘、月灵、凝露以及部分德高望重者为首的组织下,浩浩荡荡,怀着无比的愤怒与求证之心,离开了文华苑,离开了洛城,向着那座隐藏着无边罪恶的“清修福地”——春阳城太玄观,进发。
一场席卷整个江湖乃至朝堂的风暴,终于被彻底引燃,即将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在那片看似祥和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