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谷在坠星原谷口的临时营地,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黑色的营帐如同匍匐的巨兽,在赭红色的荒原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座营帐内,厉无痕半倚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阴鸷与焦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的右肩被“鬼医”欧阳瑾留下的特效药膏和绷带紧紧固定着,内腑的伤势在药物作用下也稍微平复,但那种力量流失、行动受制的虚弱感,以及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

而这一切焦躁的源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左手的掌心——那枚费尽千辛万苦、几乎搭上性命才夺来的“玉佩残骸”。

营帐内烛火通明,厉无痕不顾伤势,强撑着坐起,将怀中那两本染血的《浮生若梦剑典》残卷一、二,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面前的矮几上。

然后,他拿起那枚玉佩残骸,就着跳跃的烛光,仔仔细细地,将其与残卷上任何可能与“玉”、“匙”、“星辰”、“引”相关的文字、图形进行比对。

残卷一末尾以特殊药液显现的金色小字:“……玉匙契合,道法自现。”

残卷二上那些玄奥的、指向“星陨之地”的剑意阐述和杀招图谱。

还有那“映星壁”上,林澈留下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瞥见的模糊口诀。

他将玉佩的纹路与残卷上某些抽象的星辰轨迹图案对照;试图感受玉佩是否会对靠近的残卷产生更强烈的能量共鸣;甚至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内力注入玉佩之中……

然而,没有反应。

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那枚玉佩残骸,除了入手冰凉、质地古朴、纹路奇异以及那干涸的血迹透着诡异之外,无论他如何尝试,都如同一块死物,与那两本同样充满谜团的残卷之间,并未产生任何他期望中的、“钥匙”插入“锁孔”般的奇妙感应或变化。

“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反应?”厉无痕喃喃自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为了这东西,七杀谷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他自己也险些命丧黄泉!它必须是真正的关键!

他不死心,吩咐褚雄找来清水、烈酒、甚至尝试用火微微烘烤,用各种他能想到的、听闻过的激发“宝物”的方法去试探那玉佩残骸。

依旧徒劳。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残卷还是那两本残卷。“映星壁”的秘密,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一次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厉无痕最初夺得玉佩时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冷疑窦和深入骨髓的焦躁。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莫非……这玉佩本身,并非直接使用的‘钥匙’?”厉无痕盯着掌心那小块残玉,眼神闪烁不定,“残卷上提到‘玉匙契合’,‘契合’二字,是否别有深意?”

一个更加荒诞、却在江湖传说中屡见不鲜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血脉!

是了!很多上古传承、神兵利器,往往都设有血脉禁制,非特定血脉无法开启!浮生剑宗林家的血脉!林澈的血脉!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震,随即一股更加浓郁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林澈!那个小子如今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看他们的笑话!想要他的血?谈何容易!而且,这只是他的猜测,万一不是呢?万一这玉佩根本就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可能性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他此刻身上的伤痛。

“不!不可能!”厉无痕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个可怕的念头,“这玉佩的材质、纹路、还有那独特的波动……绝非寻常之物!定然是开启秘密的关键!只是……只是我们还未找到正确的方法!”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焦躁如同毒火,在他体内燃烧。他无法安然静养,伤势的恢复似乎也陷入了停滞。营帐内,不时传出他压抑的低吼和器物被扫落的声音。褚雄和其他弟子守在帐外,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进去打扰。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骚动。

“申屠长老到!欧阳先生到!”

援军,终于到了!

营帐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血腥与煞气混合的劲风率先灌入。

当先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宽大袍服,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直划到下颌,正是“血屠”申屠烈。

他眼神扫过营帐,如同刮起一阵寒风,最后落在矮榻上的厉无痕身上,瓮声瓮气地开口:“厉老弟,怎么弄成这副德行?听说你找到那宝贝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澈的老者,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箱,正是“鬼医”欧阳瑾。

他没有说话,目光直接落在了厉无痕的伤势和那他紧握在手的玉佩上。

厉无痕见到两人,心中稍定,但申屠烈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又让他有些不快。他强打精神,将玉佩残骸稍稍展示了一下,苦笑道:“申屠兄,欧阳先生,你们来得正好。东西是拿到了,可是……”

他将自己尝试印证却毫无结果的情况,以及关于“血脉”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丝对玉佩真伪的恐惧。

申屠烈听完,浓眉一拧,大手一伸:“拿来我看看!”

厉无痕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佩递了过去。申屠烈接过,粗大的手指摩挲着玉佩,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最后尝试灌注了一丝他那霸道刚猛的内力。

玉佩依旧毫无反应。

“哼,一块破石头罢了!”申屠烈有些不耐烦,将玉佩扔回给厉无痕,“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或许根本没什么血脉之说,开启方法就在那‘映星壁’上,只是我们还没参透!”

欧阳瑾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同摩擦的沙石:“厉长老,玉佩之事暂且放一放,你的伤势拖不得了。”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搭上厉无痕的腕脉,片刻后,眉头微蹙,“肩骨碎裂,内腑移位,经脉有多处暗伤,更麻烦的是,你急怒攻心,肝火郁结,气血逆乱,若再不静心调养,恐伤及根本,武功倒退还是小事,性命堪忧。”

厉无痕心中一凛,知道欧阳瑾所言非虚。但他如何能静心?

“欧阳先生,我……”他还想说什么。

欧阳瑾打断了他,目光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玉佩:“厉长老,执念过深,反受其害。有时候,答案或许不在‘物’,而在‘人’,或者……在更直接的‘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申屠烈。

申屠烈会意,狞笑一声:“欧阳先生说得对!管他什么狗屁秘密!等老子带人杀进去,把那天剑门、金刚门的杂碎,还有那藏头露尾的五毒教妖人全都宰了!把那个地方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什么秘密挖不出来?何必对着这块破石头磨叽!”

厉无痕沉默了。他知道申屠烈的方法简单粗暴,但未必无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很多谜题或许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解开。

而且,继续困守在这里研究这块可能毫无用处的玉佩,只会让他更加焦躁,伤势也难以好转。

他看着手中那枚让他又爱又恨的玉佩残骸,又想起“映星壁”前那丝让他心悸的纯正剑意,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厉无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就依申屠兄之言!待我伤势稍有好转,我们便联手,横扫坠星原!至于这玉佩……”

他将其紧紧攥住,眼中闪烁着不甘与最后一丝期望:“暂且收好。或许,在关键时刻,它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不再试图去强行破解,而是选择将其作为一个可能的筹码或最后的希望封存起来。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实力,然后与申屠烈一起,用最霸道的方式,去攫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那关于玉佩真伪的疑云,如同附骨之疽,并未真正散去。只是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对即将到来的、更血腥杀戮的渴望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结局的隐隐恐惧。

营帐内,烛火依旧跳动,映照着三张心思各异的脸。坠星原的命运,随着七杀谷真正核心力量的抵达,即将走向更加不可预测的狂暴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