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拒绝投资人(今天也是日万的一天)
莫斯科的博弈尚未见分晓,另一位“投资人”却已悄然而至。
这位是由维克多此前牵线搭桥所引荐的莫斯科富商派出的全权代表——一位名叫安德烈·斯米尔诺夫的中年律师。
他乘坐一辆经过防寒改装的黑色奔驰越野车,在苍茫雪原上碾出深深的辙印,准时出现在堡垒入口。
安德烈律师一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皮鞋锃亮,一尘不染。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与周围粗砺的工业环境、工人们油污斑斑的工装形成强烈反差。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职业性的、略带审视的微笑,在陈远、匆匆赶来的老周和闻讯而至的陈薇陪同下,参观了社区目前已建成的主要功能区。
他的考察绝非走马观花,而是异常细致。
在负二层生活区,他注意到工人整齐却简陋的通铺和公共洗漱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在负八层农场,他对LED光线下缓慢生长的蔬菜微微颔首,却更在意空间净高与湿度控制系统。
当参观路线接近核心的控制区域时,陈远不动声色地引导方向:“斯米尔诺夫先生,这边是我们的物资储备和通用工作区,控制中枢目前正处于高负荷调试和系统升级阶段,涉及基础运营安全,不便对外展示,还请理解。”
安德烈律师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精准地捕捉到了远处厚重防爆门禁和值守人员的身影。
他体面地颔首微笑,没有坚持,但那份未能满足的探究欲反而使其观察更为敏锐。
在经过一些开放区域时,他刻意放缓步伐,目光扫过管线布局、通风井口和人员调度模式,试图从这些边角信息中拼凑出这座地下堡垒的真实脉络与弱点。
参观结束后,众人走进那间兼作会议室的简易房间。
冰冷的空气因这位不速之客的降临而愈发凝滞。
安德烈律师脱下大衣,露出笔挺西装,从容落座,从真皮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陈先生,周先生,”他英语流利,带着清晰的莫斯科口音,措辞礼貌却不容置疑,“我的客户,一位对能源安全与未来趋势有着深刻洞察的莫斯科企业家,对诸位在此地推进的‘远山堡垒’工程的规模与发展潜力,表示高度赞赏。”
他话音温文尔雅,接下来的转折却让室温骤降。
“但是,”他话锋陡转,指尖轻点文件,“根据初步评估,我的客户认为,你们目前所提供的标准居住单元……与他所期望的、能够匹配其投资价值与未来长期居住的生活标准,仍存在显著差距。”
他推开文件,页面上罗列着极其详尽的要求:“我的客户要求一个独立专属生活区域,面积至少是现有单元的三倍,位置必须位于结构最核心、最稳固的区域,且完全私密,不得与任何其他单元相邻或共享主承重墙。”
“内部需完成符合其身份的定制化装修,”他继续宣读,语气平淡却自带压力,“包括但不限于:高品质隔音内饰、实木或高级复合地板、独立干湿分离卫浴——必须配备国际品牌洁具并保障24小时充足稳定的热水。”
“此外,客户明确要求预留安装私人桑拿房与恒温恒湿酒窖的空间、结构承重及相应水电接口。”
这份清单上的每一项,都与堡垒整体所强调的实用、节俭、共渡时艰的氛围格格不入。
消息不经意流传开来,迅速在早期成员与工人中引发强烈反响。
众人日夜奋战、省吃俭用,为的是在可能来临的危机中筑起能够庇护所有人的家园,而非替某个远在莫斯科的富豪打造末日豪华套间。
老周脸色早已沉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捻着工装衣角,眼中压着一团火。
陈薇则冷静地记录对方要求,神情看不出波澜,只偶尔抬眼端详这位律师。
安德烈律师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抵触,但他并未退缩,反而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话语中透出明确的暗示:“陈先生,我的客户理解特殊时期资源的珍贵。”
“他愿意为此支付远超标准的‘投资’,金额足以覆盖所有定制改造的成本,并仍有丰厚盈余。”
“并且,”他加重语气,“作为诚意与回报,我的客户还能提供一些……在眼下环境里,即便有钱也难以获取的特殊物资渠道。”
“例如高标号特种钢材、某些受管制的精密仪器,甚至额外的燃油配额。”
他稍作停顿,观察陈远的反应,继而抛出后半句:“可如果连这样基本的生活品质都难以保障,那么我的客户恐怕不得不重新评估此次合作的可行性,甚至……需要考虑是否与其他或许更能满足其需求的同类项目接洽。”
这番话,既是利诱,亦藏威胁。
陈远面沉如水,指节在桌面上无声轻叩。
这是他首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外部资本试图以金钱与资源撬动、甚至重塑社区内部规则的行为。
应允,无疑将创下恶劣先例,彻底破坏内部的公平与凝聚力,让堡垒从诞生之初就变了味。
拒绝,则可能即刻失去一个重要资源来源,短期内承受更沉重的物资压力,甚至树敌于一位实力雄厚的潜在对手。
社区所倡导的“实用、公平、共度时艰”的价值观,迎来了第一次赤裸而冰冷的、镀着金元的冲击。
“斯米尔诺夫先生,”陈远并未立即回应,声音平稳不见波澜,“您客户的条件,我已了解。”
“这件事关乎整个社区的规划与原则,我需要时间与核心团队商议。”
“当然,”安德烈律师得体一笑,收回文件,“期待您的好消息。”
“只是我的客户耐心有限,还请尽快答复。”
他留下一个卫星电话号码,随即起身告辞。
黑色奔驰消失在茫茫雪原中,仿佛从未到来,却留下无声波澜。
当晚,堡垒核心团队——陈远、老周、陈薇——召开紧急闭门会议,历时良久。
陈远完整复述了情况。
“娘卖拐的!想得倒美!”老周猛地一拍桌子,浓重的湖南口音里爆发出压不住的怒火,“三倍面积?私人桑拿?还他妈要个酒窖?干脆给他修个游泳池再加个按摩院好不啰?这是来逃难还是来当老爷的?把我们当什么了?给他砌宫殿的苦力吗!”
他猛一拍桌:“绝不能答应!”
“今天为他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提要求?”
“到时候咱们这堡垒成什么了?富豪专属防空洞?”
“那些跟我们一起啃干粮、睡地铺、流血流汗的兄弟们怎么想?”
“人心一散,什么都完了!”
陈远看向陈薇:“你怎么看?”
陈薇冷静分析:“纯从技术与管理角度,满足这些要求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将消耗不成比例的人力、物力和宝贵能源配额,严重干扰既定施工计划。”
“更关键的是,这违背了资源分配基本原则,将极大损害社区内部公平,引入不可控的等级矛盾。”
“长远来看,对堡垒的稳定与生存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稍顿,补充道:“至于他所承诺的特殊物资渠道,虽听起来诱人,但依赖单一外部不确定来源本身便是战略风险。”
“我们应当,也必须,致力于建立自身更稳固、多元的供应链。”
意见高度一致。
但陈远未立即决定。
他走到加密卫星电话前:“我还要听听海王哥的意思。”
电话接通,陈远简要说明情况。
另一端,王大海沉默数秒,随即爆出粗口:“***!哪来的暴发户跑这儿摆谱?”
“远子,你告诉那孙子,老子投钱是让你们搞末日方舟,不是他妈给沙皇修冬宫的!”
“甭搭理他!缺啥跟哥说,钱也好物也好,老子再另想办法!”
“这种坏规矩的事,绝不能干!否则咱们这堡垒,从根上就烂了!”
得到王大海毫无保留的支持,陈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次日,陈远拨通安德烈律师留下的卫星电话,语气平静而坚定:“斯米尔诺夫先生,经慎重考虑,我们无法接受您客户的条件。”
“‘远山堡垒’的建设有其自身原则与规划,旨在为所有成员提供公平的基础生存保障,而非满足个性化奢侈需求。”
“感谢您客户的关注,但我们只能遗憾地终止此次洽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传来安德烈律师依旧礼貌却更显冰冷的声音:“明白了。”
“陈先生,祝您的项目……顺利。”
通话戛然而止。
威胁未宣于口,却沉沉压了下来。
拒绝这笔看似诱人的投资,短期资源压力骤增。
但团队内部的氛围却为之一振,一种共同的信念感和凝聚力反而增强了。
就在会议结束,陈远独自立于控制室,凝视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沉思时,陈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
“陈远,”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刚刚解决了一个内部价值观的挑战,但外部的时间轴不会因此停止。”
她将平板屏幕转向陈远,上面显示着几条最新的官方天文机构通报和专业论坛的讨论摘要。
“根据全球主要天文台最新联合修正的轨道模型,”陈薇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编号2023GK的小行星,预计将在147天后进入近地轨道,最近距离将低于月球轨道。”
“虽然直接碰撞概率依然被评估为‘极低’,但它的亮度持续异常增强,体积和质量的估算值也在上次观测后被向上修正了。”
她放大了一张复杂的轨道示意图:“这意味着,无论它最终是否与地球相遇,它的接近本身已经成为一个重大天文事件,其引力扰动和对近地空间环境的影响存在不确定性。”
“更重要的是,留给我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了。”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远:“我们必须再次全面评估工程进度。”
“堡垒的结构强度、能源储备、生命维持系统、食物生产周期、医疗保障、防御体系……所有关键节点都需要以这个时间点为基准,重新倒排工期。”
“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快,更精准。”
控制室内,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和通风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屏幕上的数据依然在跳动,但此刻,它们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无声的紧迫感。
一百四十七天。
这不是末日宣告,却是一道清晰无比、正在飞速倒计时的读秒。
它像无声的号令,催促着这座深埋地下的堡垒,必须争分夺秒,在那未知的天体掠过苍穹之前,将它自身锤炼成真正能经受风雨的诺亚方舟。
陈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监控屏幕上忙碌的工地、茁壮的菜苗、以及远处那辆沉默的T-72坦克。
“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紧急项目进度评审会。”
“我们需要重新制定时间表。”
时间,突然成了他们最奢侈,也最需要拼命争取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