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刚才那一句。

“如果我把翅膀折了,把魔力封了,一个人走进去呢?”

那一瞬间,连艾露恩都愣住了。

薇尔莉特也愣住了。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句更要命的话。

“问题从来不是你。不是你们恶魔。而是人类。”

薇尔莉特缓缓闭了一下眼。

胸口有点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正顺着她胸腔往上翻。

她其实从来没和亚人真正相处过。

在她的认知里,亚人不是人。

精灵也好,鱼人也好,矮人也罢,都是另一种存在。

至于恶魔——

恶魔更不用说。

那就是该砍的东西。

是灾祸,是害虫,是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东西。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至少,她一直都告诉自己,她是这么想的。

可刚才那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却让她产生了一丝动摇。

某那种东西,被她听进去了。

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依旧不肯弯腰的倔强。

那种明明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却还要死死护最后一点毫无意义的尊严。

那种——女人和女人之间,哪怕不需要说透,也能本能听懂的东西。

薇尔莉特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剑柄。

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女人。

她是勇者。

不是女人。

女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柔软,意味着眼泪,意味着委屈,意味着会疼,意味着会怕,意味着会想被人保护。

而这些东西,在她的信念体系里,统统都和“脆弱”挂钩。

她最厌恶脆弱。

所以她把自己从“女人”这个词里硬生生剥了出去。

她宁愿把自己活成一把剑。

可偏偏就在刚才。

她还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把那段对话听进去了。

因为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十二岁那年。

家里人死在她面前。

父亲、母亲、弟弟,全都倒在血里。

她自己也躺在血泊里,内脏像烧起来一样疼,身边到处都是尸体,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那一晚,她以为自己也会死。

那种绝望,和现在精灵面对的绝望,没有任何区别。

当艾露恩说出——

“精灵一族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没有尊严。”

薇尔莉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因为这句话,换成她自己说,也一样成立。

她也是这样的人。

宁可站着死。

不肯跪着活。

可最让她不舒服的,还是莉莉丝。

折翅。

封魔。

独自进结界。

这是一个恶魔女皇说出来的话?

薇尔莉特下意识想给这一切找个解释。

演戏。

对,一定是在演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皱了眉。

演给谁看?

给结界里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希望的精灵看?

给她这个躲在三百米外树洞里的勇者看?

还是给她自己看?

她一路从落地忍到现在,忍圣树气息,忍精灵敌意,忍羞辱,忍误解,甚至愿意把翅膀和魔力都拿出来当筹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善意。

这要是演戏——

那她图什么?

薇尔莉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而真正让她心口发凉的,是艾露恩后面那几句话。

“你们恶魔与我们靠近,激发的是本能里的厌恶。”

“可人类与我们靠近,激发的,是他们本能里最贪婪的欲望。”

“圣树、土地、森林、精灵本身。任何一样,都足以让无数人类失去理智。”

薇尔莉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起了联军后方的议事厅。

想起那一张张衣冠楚楚的脸。

薇尔莉特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生出这种念头。

从小到大,在塞拉菲娜给她安排的那条路之外,她也不是没见过别的东西。

见过难民营里被倒卖的幼童。

见过贵族宴会上被当众羞辱玩弄却只能陪笑的孩子。

见过教会圣像下跪着乞食却被一脚踹开的老人。

她不是没怀疑过。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类世界,根本不值得守护。

那她这个勇者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

现实却摆在她眼前。

四十年来。

对于精灵的苦难,所有人类国家和势力,都视若无睹。

最后真正对混沌魔物发兵,替精灵杀出一条生路的,是恶魔。

是她这辈子砍过无数次的邪恶。

是恶魔背后站着的,被誉为人类公敌的,赤色联邦。

薇尔莉特靠在焦黑树壁上,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发现自己的立场,正在被一点一点撕开。

一边,是她从小被灌输、被教导、被塑造出来的世界。

人类是秩序。

教会是正义。

恶魔是邪恶。

与恶魔为伍,破坏人类秩序的组织,是人类公敌,是世间最大的邪恶。

另一边,是她亲眼看到的现实。

虚伪的各国联军。

教会之外的人类世界并不干净。

恶魔在无意中救过她的命。

只有恶魔和赤色联邦在任劳任怨地清理所有国家都不愿碰的混沌魔物。

薇尔莉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曾经砍死过无数恶魔。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砍得对。

可现在,她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剑有点沉。

很沉。

比当初被混沌领主一掌拍飞,还要沉。

她猛地闭上眼。

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能动摇。

绝对不能动摇。

她是勇者。

她是强者。

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几个画面就轻易掰弯信念的人。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恶魔,是这世间最邪恶的种族。

与恶魔为伍的赤色联邦,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也一定另有图谋。

一定。

可就在这个念头一遍遍被她强压下去的时候。

另一个声音,又一次冒了出来。

很轻。

很小。

却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为何。

——现在。

——恶魔和赤色联邦。

——都比自己……

——更像勇者……

树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而结界之外。

风还在吹。

薇尔莉特睁开眼,透过枯树裂缝,

望向整片森林,

望着,这一切,本不该被自己看点一切。

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她忽然发现。

自己也许真的,快要看不清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