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凤仪楼”命案引发的李家走私案,以主犯伏法、盐市整顿告一段落。静观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包龙星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独坐书房,再次翻阅着由苏州知府衙门抄送来的李家案最终卷宗。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包龙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卷宗中一页看似不起眼的证人口供附录上。据李府一名负责外联的二管家含糊提及,李家与南洋方面的“特殊货物”往来,并非直接对接,而是通过一个名为“金丰号”的船队作为中间人周转。此船队基地在福建泉州,表面经营南洋香料、苏木等合法贸易,实则背景复杂,与各方势力关系暧昧。

“金丰号……”包龙星低声沉吟。这个名字,在李家案中只是一笔带过,官府因证据链已完整指向李家,且跨省追查阻力巨大,便未再深究此线。但包龙星凭借其多年断案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隐隐觉得,此船队能如此娴熟地周旋于走私网络,其能量和触角,恐怕远非一个普通“白手套”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张庞大黑市贸易网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铺开纸笔,欲修书给那位信得过的两江总督,陈述对此船队的疑虑。但笔尖悬停良久,终又放下。无确凿证据,仅凭直觉,贸然上书,恐有越俎代庖、干扰公务之嫌。况且,福建非总督直辖,鞭长莫及。他只能将这份疑虑暂压心底,嘱咐有为和雷豹,日后多加留意与“福建海商”,特别是“金丰号”相关的消息。

冬去春来,东南沿海进入了台风频发的季节。

一场罕见的强台风“玉兔”,裹挟着暴雨狂澜,肆虐了福建、浙江沿海数日。台风过后,海面一片狼藉,浮木断橹随处可见。

清晨,浙江宁波府定海县的几位渔民,驾着小船出海,试图在风浪间隙抢捞些生计。在离岸约三十里的东极岛以东海域,他们发现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艘巨大的三桅福船,如同醉汉般,在晨雾中孤零零地随波逐流。船体倾斜严重,主桅杆从中断裂,耷拉在甲板上,船帆破碎成条,如同招魂的幡旗。更诡异的是,船上死一般寂静,不见任何人影,唯有海浪拍打船身的“空空”声,仿佛一艘来自幽冥的“鬼船”!

渔民大着胆子靠近,用竹篙敲击船帮,高声呼喊,均无回应。他们攀上甲板,只见上面一片狼藉,缆绳散乱,杂物遍地,却空无一人。船舱内,货物箱笼东倒西歪,积了一层海水,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味、海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渔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驾船回港报告。定海水师营接到报案,派出一艘巡哨船前往查看。水师官兵登船后经查验这艘船正是金丰号,同时有了更为震惊的发现:

船上所有船员,从船长到水手,全部失踪!他们的个人物品、甚至床铺都保持原样,仿佛在一瞬间集体蒸发!厨房的灶台冰冷,储水舱几乎见底。这绝非遭遇风浪弃船的模样,更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掳走,或是……遭遇了不测!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清理部分破损的货箱时,除了常见的丝绸、瓷器、茶叶外,竟发现了大量违反《大清律例》的违禁品:整箱的南洋犀角、象牙、珍贵的紫檀木、沉香!而压在最底层的几个用油布和蜡密封得极其严实的沉重木箱,被强行撬开后,露出的东西让所有官兵倒吸一口冷气——

箱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支崭新锃亮、制作精良的西洋燧发枪(火枪)!以及数十桶用铁皮密封的火药和成盒的铅弹!

私运军火!这在大清律法中,是等同于谋逆的十恶不赦之大罪!

水师将领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即封锁消息,将鬼船拖回军港严密看管,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军报,火速呈报闽浙总督和福建水师提督,并密奏乾隆皇帝!

紫禁城,养心殿。乾隆皇帝览此密奏,勃然大怒,将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之上!东南海疆,竟出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走私军火,船员集体失踪,这背后隐藏的阴谋,足以动摇国本!

皇帝当即召见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等重臣紧急议事。众臣皆认为,此案干系重大,背景极深,恐牵扯沿海官场、水师乃至境外势力,必须派位高权重、精明强干且绝对可靠的钦差大臣,赋予全权,彻查到底!

议来议去,皇帝最终钦点了户部右侍郎阿尔松阿。阿尔松阿,满洲镶黄旗人,是皇帝较为赏识的少壮派能臣,办事干练,为人刚正,且曾参与过海关税务稽查,对沿海事务有所了解。皇帝特赐尚方宝剑,授其“钦差大臣,督办闽浙军务、粮饷、盐法、海关,查办本案”之职,闽浙两省文武官员,均受其节制,有先斩后奏之权!

阿尔松阿临危受命,深知此行凶险异常,如履薄冰。他在离京前,秘密觐见乾隆,奏道:“皇上,此案迷雾重重,非仅凭刑律可破。臣闻苏州有位退隐的破案高手包龙星,屡破奇案,于细微处见真章,尤擅洞察人心鬼蜮。可否请旨,准其以随行顾问之名,暗中助臣一臂之力?对外只称其精通海事民俗,以免打草惊蛇。”

乾隆略一沉吟,便准奏:“准卿所奏。着包龙星以顾问身份随行,务必查明真相,肃清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