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龙星接到雷豹飞马传回的消息,立即与周知县带领仵作、衙役,冒雨赶赴邓尉山现场。

经过仔细勘查,包龙星确认了雷豹的判断。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地上那些杂乱的车辙印和脚印。车辙较深,显示独轮车当时负载沉重。脚印至少有两种以上,大小、花纹各异,说明行凶者不止一人。车辙印从打斗现场延伸出去,断断续续,通向山下一条通往光福镇的偏僻小路。

“豹子头,你带两人,顺着车辙印和脚印,继续追踪!看它们最终通向何处!”包龙星下令。

雷豹领命,凭借其猎人般的追踪技巧,沿着时隐时现的痕迹,艰难地追踪了约一里多地。痕迹在一条较为宽阔的、通往光福镇的官道岔路口彻底消失了。官道上车马往来频繁,痕迹早已被覆盖。

但雷豹没有放弃,他在道旁茂密的草丛中,仔细搜寻。终于,他发现了一小块被车轮碾得粉碎的、青中泛黄的陶器碎片!碎片质地粗糙,像是廉价的酱缸或酒坛。

包龙星接过这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物证,对着阳光仔细观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有为,你拿着这片陶片,去光福镇上,挨家挨户询问杂货铺、酒肆、酱园、陶器店,看有没有人认得这种釉色和质地的陶器是哪里出产的,或者最近有谁买过、用过类似的东西!”包龙星吩咐道,他相信,这可能是追踪凶手运输工具的关键。

有为领命,立刻在光福镇展开调查。他走访了镇上几乎所有的相关店铺。起初并无头绪,直到他走进一家位于镇东头、招牌老旧的“陈记酱园”。

酱园老板陈老倌,拿起陶片,对着亮处看了又看,又用手指捻了捻,肯定地说:“客官,这釉色,这胎质,没错!这就是俺们‘陈记’特制的酱菜缸!这釉料是俺家祖传的方子,别家没有!”

有为心中一动,忙问:“老伯,您最近可卖出过这种缸?卖给何人?”

陈老倌回忆道:“有!就在五天前!一个四十来岁、外地口音的汉子,来买了一大缸俺家的招牌酱黄瓜,就是用这种缸装的。那汉子看着挺急,付了钱,让伙计把缸搬到他停在店外的带篷的马车上,就匆匆走了。”

外地口音汉子!带篷马车!五天前!(与抛尸时间吻合!)线索越来越清晰!

马车!这是运输尸体的必要工具!包龙星立刻让雷豹重点查访五日前在光福镇雇佣马车或拥有马车的外地人。

雷豹通过光福镇唯一的车马行“顺风车行”的老板查到:五日前,确有一中年男子雇了一辆带篷的马车,说是要运一批山货去苏州,预付了足额车资,描述相貌与酱园老板所言相似。车夫回忆,那人在镇外装货,货用麻袋盖得严实,不让多看,行为鬼祟。

顺藤摸瓜,雷豹查到该男子前几日曾投宿在光福镇一家小客栈“悦来居”。客栈伙计回忆:那人自称姓张,做山货生意,独来独往,夜间常外出,马车就停在客栈后院。约五天前的傍晚,他结算房钱,驾车离去,后再未出现。

“张姓客商”?“山货生意”?行为鬼祟?夜间外出?此人嫌疑极大!

包龙星立即请周知县派人秘密搜查“悦来居”客栈的后院,特别是马车曾停放的位置。

衙役在马厩角落一个废弃的草料槽底下,发现了半截断裂的松木扁担和一件揉成一团、沾满泥污和暗褐色污渍的灰色粗布外衫!扁担经杨氏辨认,确系其夫杨大福所用!外衫上的污渍,经仵作初步检验,疑似血迹!

铁证如山!“张姓客商”就是重大犯罪嫌疑人!

目标锁定!周知县立即绘制“张姓客商”的模拟画像,发出海捕文书,通令苏州府各县严加盘查。同时,包龙星让雷豹动用所有江湖关系,暗中查探此人真实身份及下落。

天网恢恢!五日后,苏州府衙传来消息:有眼线报告,在苏州闾门码头,发现一相貌酷似画像的男子,正与几名形迹可疑的汉子在一艘即将启航北上的漕船旁交接货物,神色慌张!

苏州知府立即调集衙役捕快,会同驻防水师,包围码头,一举将“张姓客商”及其同党共三人擒获!当场从漕船上搜出尚未卸完的十余包私盐!

“张姓客商”被押回吴县大牢,连夜突审。起初,他百般抵赖,自称是正当商人。但当周知县和包龙星出示断裂的扁担、血衣、酱园老板和客栈伙计的指认,并点明私盐之事后,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对罪行供认不讳。

他真名张奎,实为运河漕帮苏州分舵的一名小头目。他供认:受漕帮内掌管私盐生意的香主赵霸指使,前往邓尉山,与一伙从浙北来的私盐贩子进行秘密交易。交易地点选在人迹罕至的松林。不料,交易过程中,被上山砍柴的杨大福偶然撞见。为防止消息走漏,赵霸下令,张奎等人一拥而上,将杨大福勒毙。随后,他们用杨大福的独轮车(因载盐过重而损坏)和事先准备的马车,将尸体和私盐一同运走。行至胥口太湖边,趁夜深雾大,将尸体捆绑重物(后绳索可能被鱼咬断或磨损)抛入湖中,企图毁尸灭迹。随后,他们将私盐运至苏州,准备通过漕船北运销赃。

案情真相大白!杨大福之死,纯属无辜卷入私盐交易而被灭口!性质极其恶劣!

包龙星立即将案情详细经过及漕帮涉案情况,急报江苏巡抚。巡抚震怒,下令彻查漕帮内部,严惩凶犯,揪出保护伞。

赵霸等一干涉案漕帮头目很快被缉拿归案。漕帮内部也借此进行整顿清洗。杨大福的冤情得以昭雪,周知县特拨官银抚恤其家属。

案件了结,包龙星三人再次踏上归程。客船再次行经胥口水域,湖面已恢复平静,碧波万顷,帆影点点。

包龙星独立船头,望着浩渺的湖水,久久不语。有为和雷豹侍立身后,亦心情沉重。

良久,包龙星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悲悯与无奈:

“杨大福,一介樵夫,生于草莽,安分守己,终日辛劳,不过为换取几文柴米钱,供养高堂幼子。其行可悯,其情可哀。如此一个与世无争的小民,却无端遭此飞来横祸,惨死湖中,险些成为无名冤魂!”

“可见,世间罪恶,如这湖底暗流,汹涌莫测。往往殃及池鱼,祸及无辜。杨大福之死,非因其有过,而因其偶然撞见了他人的罪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此,竟是‘匹夫无罪,见罪其罪’!”

“吾辈执掌刑名,缉凶拿犯,伸张正义,固然是本分。然,斩草需除根。若不能铲除那滋生罪恶的土壤——那走私的暴利,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狠毒,那帮会横行、法纪不彰的积弊——今日斩一赵霸,明日恐再生一李霸、王霸!杨大福的悲剧,恐将重演!”

“为民父母官者,当以保境安民为要。不仅要惩恶于后,更要防患于先;不仅要昭雪冤屈,更要使百姓安居乐业,免于恐惧。如此,方能告慰冤魂,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民。”

一番话,语重心长,蕴含着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世道艰难的深沉忧思。有为和雷豹闻言,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