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英昊终究是开始进食了。

驱使他打破绝食念头的,是前两日那接踵而至、几乎颠覆他半生认知的信息——章青雨那突如其来的泪水,李锐激动的话语,章维扬沉痛的吐露——这些碎片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砸出巨响,搅动起一股近乎偏执的求证渴望。他必须活着,必须清醒着,亲自向她问个明白。

这两日,他一面遵照医嘱,按时用些清淡的饮食,让虚脱的身体缓缓汲取力量;一面,那些猛烈冲击着他固有认知的话语,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昼夜不息地回旋,与以往的认知激烈的碰撞。

“为了您的生死去留,章司政令,力排众议,舌战群雄,为您陈情辩白!

“连着熬了几天的夜,亲自照料了您数日!”

“青雨她,自云影死后,心中便一直是你,直到现在,从未变过。”

“在柔然那些年,她因心中有你,不肯屈就,故而无有皇嗣,被打入冷宫多年,受尽苦楚。”

“我曾与她说媒,介绍李冲,她也拒绝。”

每一个字,都与他过去二十年深信不疑、并以此构筑起所有恨意与心防的“真相”截然相反。那晚她滚落的泪珠,她眼中破碎的伤痛,比任何言辞都更真实,绝非濒死幻象。可若这些才是真相……那他这半生因爱生恨、在误解与怨憎中反复煎熬的痛苦,又算什么?一场荒诞绝伦、代价惨重的笑话?

两种尖锐对立的认知在他颅内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急切地渴望章青雨再次出现,渴求从她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可更深层的恐惧也随之蔓延——他害怕她的出现,害怕那答案是冷酷的否定或轻蔑的嘲弄。若她亲口否认,甚至讥讽他年近不惑竟还存此不堪的痴心妄想,他残存的尊严与这些年赖以支撑的恨意,将一同崩解,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种悬而未决、期盼与恐惧日夜交织的状态,比绝食时身体的虚弱更消耗心神。汤药与饭食让他渐渐有了气力,已能下榻缓步行走,可眉宇间的沉郁与心事重重,却比昏卧时更深。他时常不由自主地驻足窗前,或凝望院门方向,每一次轻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他心跳漏拍,随即又在确认不是她后,陷入更深的焦灼与茫然。

这日晚膳后,他毫无胃口,只在李锐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些粥羹。独自在房中踱步,那些话语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他拖入无解的思绪漩涡。

章青雨对他一往情深?怎么可能!

若果真如此,当年她为何决绝远嫁柔然?若果真如此,她为何要向摄图献计,致使他损兵折将,痛失袍泽?若果真如此,她又怎会为了那老可汗而掌掴他?

可是……若她当真无情无义,只知攀附,又为何在他重伤昏迷时衣不解带地照料?若她只在乎价值与利益,如今他已沦为阶下囚、失去一切,她为何要在朝堂之上,冒着触怒百官的风险,竭力为他辩白求生?若她当真善于取宠,深受柔然可汗宠爱,为何多年无子,反而落得长居冷宫、受尽苦楚的下场?

难道李锐和章维扬都在骗他?李锐哪来的胆子?章维扬又为何要编织如此谎言?难道是为了配合她,演一场戏给他看?就为了看他齐英昊的笑话——看他即便被抛弃、被“背叛”多年,却仍可悲地做着白日梦,奢望获得她一丝垂怜般的“将就”?

可若真是骗局……章青雨那晚全然失控的泪水与悲痛欲绝的神情,如何作假?她眼角眉梢比同龄人更深的纹路与那份挥之不去的憔悴沧桑,分明是多年艰辛煎熬的刻印,一个贪图富贵、顺遂得意之人,怎会如此?这三个人,有何必要串通起来,耗费如此心力,去欺骗一个在他看来已毫无价值的将死之人?

逻辑不通,处处矛盾。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性,各自拥有无法忽视的“证据”,又各自存在难以解释的破绽,如同两股蛮力在他脑中拉扯,几乎要让他精神错裂。

所以,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必须从她口中,听到最直接的答案。

若李锐和章维扬所言是事实……不,他几乎不敢让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章青雨爱他,心里一直有他?这怎么可能?获得她的爱,是他此生所奢求,这求而不得,也是他这半生所痛。若这半生苦苦奢求的东西,在一开始便已经得到了,那么他这半生的痛苦算什么?

更何况,万一他真的信了,沉溺于那不敢想象的狂喜,随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安慰或将死的怜悯……那从云端坠入地狱的灭顶之痛,他如何承受?若只是被骗,他尚可愤怒,可谴责。更可怕的是,如果那并非恶意欺骗,只是李锐与章维扬基于某些迹象产生的美好误解,而章青雨本人根本无意……那他此刻生出的希冀,岂非一场彻头彻尾、可笑又可悲的自作多情?到时,他连怨恨的对象都找不到。

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她,亲口问她。这一次,只要她敢直面,敢回答,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便逼自己去相信——信那结果,也信自己追问的勇气。

一方面,他心神不宁地期盼着她再次出现,仿佛只有她亲口说出的话,才能终结这无尽的撕扯。另一方面,他又深深恐惧着那一刻的到来。倘若他鼓起全部勇气问出口,她却否认了,淡淡地说那不过是旁人的误会,甚至,若她眼中流露出惊讶、好笑,乃至一丝对他“痴心妄想”的鄙夷,甚至讥讽他年近不惑竟还存此痴念,他该如何自处?他这般年纪若被人发现还在为情所困,他人将会如何耻笑他?

这期盼与恐惧交织成的网,将他紧紧缠住,呼吸都觉滞涩。胸中闷得发慌,他站起身,想要推门出去,到廊下吹吹冷风,或许能让自己清醒些,镇定些。

就在他伸手拉开房门的刹那——

门外,一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庞,正微微抬着手,似要叩门。

章青雨。

她就站在那里,近在咫尺。

两人四目猝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演练了无数遍的诘问与忐忑,都被这毫无预兆的迎面相遇撞得粉碎。

她显然也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更没料到会这样毫无缓冲地直面彼此。

章青雨的愣怔,源于一种惯性的认知偏差——在她的印象里,齐英昊仍是那个奄奄一息、卧榻不起的病人。她匆匆而来,心头萦绕着朝堂上的纷争与他那个令人气结的决定,全然忘了,既已开始进食,他自然是在恢复,能够起身行走。

这短暂的空白里,两人似乎都忘了各自前来或守候的初衷,只是被这毫无缓冲的直面冲击得有些失措。

门口灯笼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脸上。确实不同了。虽然病容未褪,唇色尚淡,但脸颊已有了些微的血色,那双总是过于锐利或过于沉寂的眼睛,此刻虽带着怔忡,却有了活生生的焦距与神采。前两日那笼罩在他周身、令人心窒的衰败与死气,已然消散了大半。这变化让她紧绷的心弦下意识一松,一股由衷的欣喜悄然漫过心头。

然而,这欣喜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便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吞噬——正是眼前这个人,用一场约定保全旧帝的性命,让她的据理力争在朝堂上显得苍白无力。那股因他“不惜己命”而生的气恼、无奈,甚至是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再次翻涌而上。

她迅速警醒。这份气恼,绝不能被他看出端倪。

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没有参与的光阴,隔着他这些年显而易见的怨憎与鄙夷。他对她的观感,她只是从冰冷的态度与伤人的话语中去猜测。她对他的情意,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执着;她有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对他流露这种近乎“在乎”的怨怼?

更何况,她此刻全然不知李锐与章维扬早已将她深藏的心事掀开了一角。

于是,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入心底,努力撑起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水面。她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疏淡,语气拿捏在一种恰如其分的、属于司政令对前朝将领的客套关切上,那关切底下,是刻意拉开的距离。

“齐帅,”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听说你已经正常进食,气色看着好了不少,可是大安了?”

一声“齐帅”,客气,规范,却冰冷地将齐英昊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扑灭大半。她竟是这般态度!比之前日那句冰冷的“死了倒也干净”更显疏远。哪里有一丝一毫章维扬与李锐所描述的情意?

心中两个声音立刻激烈交战。一个劝他识趣:到此为止吧,她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若追问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何不就用同样客气的话回应,维持这最后的体面?另一个声音却嘶吼着不甘:不问?难道后半生都要困在这团撕扯灵魂的迷雾里,至死不得解脱?他如何能甘心!

电光石火间,齐英昊做出了决定。体面也好,难堪也罢。他只要一个明白,哪怕那答案是淬毒的冰锥,他也要亲手接住。

他避开她那公式化的问候,目光如沉潭,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因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而略显低哑:“你……可有时间?我们出去,有些事,想说清楚。”

章青雨微微一怔。他竟主动邀她单独说话?要“说清楚”什么?她心头蓦地一跳,立刻联想到前夜自己的失态。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他要说的,莫非是划清界限,告诫她莫要心存妄想?是了,以他这些年对自己的怨憎,这确是最合理的猜测。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沉,仿佛有冷水兜头浇下,但她面上仍勉强维系着那得体的、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疑惑的微笑,点了点头:“好。”

齐英昊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走去,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章青雨默默跟上,抬手止住了欲随行的侍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不远处一处较为开阔的廊下。此处悬着几盏宫灯,光线比庭院中明亮些,却也在地上投下更长的、摇曳交错的影。秋夜的凉风穿廊而过,带起衣袂微扬。

侍从退至远处,廊下只剩他们二人,寂静骤然变得浓重,几乎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齐英昊转过身,没有任何迂回,目光如炬,直刺她试图掩藏的核心:“前日晚,你为何流泪?”

果然是为这个。章青雨心头猛地一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并没有什么,”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只不过是……”她不想承认那泪水是因他而起,不愿让他窥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愿因此换来他可能的怜悯或愧疚——那对她而言,是另一种难堪。她飞快地编织着借口,“不过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她没有否认流泪的事实。齐英昊心中稍定,那画面并非自己濒死时的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他追问,不肯放松:“什么往事?”

章青雨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偏开视线,语气里掺入一丝飘忽的怅惘,也借以掩饰:“过往那么久,往事那么多,我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事,我不懂?”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含糊。

“你怎么会懂?”她倏地转回目光看他,“这二十多年来,我经历的那些事,你没有参与,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齐英昊的心。是啊,二十年,他是缺席的。她的悲喜,她的泪水,或许真的与他毫无干系。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他几乎想就此放弃追问——他有什么资格,去刨根问底她的隐私与伤痛?

可是……那股盘踞在心底多年的、混杂着不甘、渴望与恐惧的执念,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悬而未决,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折磨人。他想要的答案,还没有问出来,怎能半途而废?

既然寻常的追问无法让她吐露真言,他只能兵行险着,哪怕这问题失礼至极,会触及她最深的伤疤。章维扬不是说过她在冷宫多年吗?那就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凝视着她,声音沉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二十多年?包含在柔然冷宫的那些年吗?”

话音刚落,章青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冷宫待过?那段被她深埋心底、视为最不堪回首的过往,竟然从他口中如此直白地道出!他是从何得知?此刻提起,是想展示他的“知情”,施舍廉价的同情?还是……更恶劣地,要来嘲笑她当年“攀附富贵”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一股混杂着被窥探隐私的愤怒、不愿示弱的倔强,以及更深层的、因处境狼狈而被旧日恋人知晓的羞耻感,轰然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面。她再也无法隐藏真实的情绪,恼羞成怒,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在柔然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齐英昊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心中先是一急——她竟误解他是要故意揭她伤疤、刺痛她。但与此同时,一股近乎冷酷的分析力迅速占据上风:她这般激烈的、近乎防御过当的反应,恰恰印证了章维扬所言非虚!她真的在冷宫待了很久,她在柔然,根本谈不上什么“恩宠”!

这个认知给了他继续追问的底气,也让他心中那份积压多年的困惑与怨怼找到了更具体的出口。他不再迂回,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她,每个字都带着二十年误解的重量:

“当年,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离开我吗?你不是求一世安稳、衣食无忧吗?你不是可以将就任何人吗?你为什么没有获得恩宠?为什么没有产下皇嗣?后来又为什么口口声声说不后悔远嫁?这样的失宠的冷宫生活,你有什么不后悔的?!”

这一连串诘问,劈头盖脸,将章青雨彻底问懵了。她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如何接续,更不知从何辩起。

齐英昊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等待着,屏息凝神。

这些质疑何其直白,何其无礼,几乎是将她最不愿提及的窘迫与失败赤裸裸地摊开在光线下审问。章青雨愣了片刻,巨大的羞恼与无处遁形的难堪让她浑身发烫,却又哑口无言。无法回答,便只能抛开问题本身,用愤怒来武装自己:“你让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些吗?问这些有什么意义?是,我过得不好,你很满意吗?你问这些,就是为了让我难堪吗?”

她点了点头,自嘲般肯定着自己的猜测,声音里带着被刺伤后的冰冷:“如果是,那你达到目的了。”她觉得无地自容,一刻也无法再待下去,猛地转身,就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她果然在柔然过得不好……齐英昊看着她决绝转身的背影,那个被章维扬点明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苗,灼烫着他的心。难道她过得不好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他?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去的刹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与试探,轻轻飘了出来:“你在那边过得那般凄苦……是因为我吗?”

若在以往,齐英昊绝无可能如此“自以为是”地问出这样的话。但此刻,章维扬的话语被一步步证实,他心底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底气。

章青雨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居然问这个?他知道什么了?知道了多少?他问这个做什么?是终于确认了她的狼狈,要来嘲笑她心中竟还念着他,以致落得如此下场?是觉得她咎由自取,活该为当初的“抛弃”付出代价?

可是,她过得不好,根本原因就是她心中始终有他,无法真正“将就”。然而,若他此刻是带着讥讽或怜悯来问,她凭什么要承认,让他看了笑话,再往她心上踩一脚?

“不是,”她几乎是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带着防御性的尖锐,“当然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他追问,不肯放松。

章青雨被他问得慌乱,急于编造一个合理的、与他无关的理由:“因为什么?因为环境、语言、人,都与中原迥异,我难以适应,是我当初想象错了……”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出这解释的苍白与急促,更添烦躁,“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齐英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致命的矛盾,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可是你口口声声说过你不后悔。柔然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为什么会不后悔?”

章青雨沉默了。

她想到可以如此回答:说不后悔,那是相对而言——比起留在他身边,她宁愿选择去柔然承受孤独与冷落。可这么说有什么意义?除了逞一时口舌之快,除了可能再次伤到他,还能如何?无论他此刻是出于何种目的追问,她内心深处,其实都不愿再用言语去伤害他分毫,哪怕他对自己只剩怨憎。

她的沉默,在齐英昊眼中成了无言的煎熬。他急于想知道那个答案,那根牵系着他半生悲喜的线头,几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章青雨抬起眼,眼中是彻底被逼到墙角后的困惑与一丝凛然:“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讥讽我吗?让我承认当初的离开是错误吗?”

齐英昊愣住了。她竟以为自己是要取笑她、讥讽她,逼她认错?不,完全不是!他此刻要的不是她的忏悔或难堪,他只是想确认,想确认那几乎不敢奢望的可能……

“不,”他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挚,“我不想那样。”

“那你想怎样?”章青雨疑惑更甚,心绪纷乱如麻,“你为什么要问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何必提起?”

“我过不去。”齐英昊看着她,简单三个字,却重若千钧,道尽二十年纠缠难解的心结。他终于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将那个盘旋心头太久、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问题,直接问了出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求证:

“你兄长说……你心里……有我,可有……此事?”

章青雨心中巨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兄长竟然……竟然把她对他的感情都告诉了他!她深藏多年、视为最隐秘珍宝也最沉重负担的心事,竟被他这样直白地摊开在面前!

巨大的慌乱与羞窘瞬间淹没了她。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会怜悯她多年痴心却境遇凄惨?会因这份“情意”而觉得有所亏欠,于是施舍般的“将就”?还是依旧厌憎,只是觉得她更加可笑可悲?她现在该如何回应?否认?可那是事实。承认?然后等待他未知的裁决?

极度的羞窘让她几乎想立刻斩钉截铁地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堵在了喉咙里。否认有意义吗?既是事实,她又何必撒谎?更何况……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想知道,他得知此事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于是,她僵在了那里,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任由那份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而齐英昊,在她长久的沉默中,心下一惊,随即涌起滔天巨浪!

她没有否认!

以她的性子,若是假的,若是旁人的误解,她必定会立刻、干脆地反驳,甚至会觉得受到冒犯。可她竟然……沉默了!这沉默意味着什么?难道,章维扬说的……竟有可能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让他瞬间呼吸一窒,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章青雨并未等到他预想中的任何话语——讥诮、怜悯、或是尴尬的回避。她只在他眼中看到了纯粹的、几乎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在震惊?他通过她的沉默,确认了!

这份确认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解脱,反而让她感到加倍的羞窘与无所适从,脸上火烧火燎。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开,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她同样在等待,等待他消化这个信息后的反应,等待他如何看待、如何回应这份跨越了漫长光阴的、她深藏的情意。

齐英昊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狂喜的浪潮尚未完全将他淹没,一丝不确定的恐惧又攫住了他——万一,这只是他的误解呢?万一她的沉默,只是因为不知如何解释旁人的误会,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毕竟她只是沉默,不是直接承认!

他唯恐这得来不易的“确认”仍是镜花水月,急需更多的事实来加固这脆弱的认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问出了另一个关键:“李锐说……你在我重伤之时,照料过我,是真是假?”

章青雨闻言,眼睛睁得更大了。怎么回事?不仅兄长将她的心事透露出去,连他的校尉李锐也说了这些?她能否认吗?显然不能。她在襄城、在洛阳照料他时,并未刻意避人,知道此事的不在少数。只需稍作打听,便知真假。可是,要她亲口承认?承认那些日夜守护背后所藏的、远超“故人之谊”的深切情意?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次,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泄露了被人道破隐秘行径的无措。

这又一次的沉默,在齐英昊心中掀起了更剧烈的波澜。李锐说的竟然也是真的!她真的亲自照料过他,在他最虚弱、最一无所有的时候。若她对他毫无情意,甚至心怀憎恶或排斥,怎会如此?这又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由“薄情背叛”筑起的心墙上,裂纹在无声蔓延。

不,他仍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如同一个精心编织、专门为他这个将死之人准备的幻梦。若这真是梦,那这必是他几十年来所做过的,最美、也最残忍的一场梦。

他需要更多的证实,需要一个更无可辩驳的、将她与他此刻命运紧密相连的事实。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干涩地又抛出一个问题:“你在朝堂上……为我辩护了吗?”

提到这个,章青雨一直被压抑的、今日来寻他的初衷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来,而是被他在生死抉择上的“一意孤行”气恼着。他的追问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朝堂上的艰难处境,那股因他而起的气恼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你为什么要为了留旧帝一命而选择牺牲自己?”她不再躲闪他的目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与埋怨,“你可知道,我与兄长想让你活着有多不容易吗?你把自己的生路堵死了,你知道吗?”越说越气,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补了一句,“你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谁愿意为你操心!”

齐英昊自动忽略了她最后那句带着怒气的、近乎诅咒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她前面的话语和她此刻的神情牢牢攫住——那是一种混合着焦灼、担忧、无力甚至一丝嗔怪的眼神,分明是只有真正在乎一个人、为他的安危悬心时,才会流露出的情态。这样生动的、带着温度的情绪,哪里像是一个对他只有利用或漠然的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得不开始相信,章维扬与李锐所言,或许并非虚妄。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然从他心底最深处渗出,几乎要漫溢而出。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巨大的惊喜背后,是更深的恐惧——怕这仍是泡影。

因为他还有最后两道,也是最尖锐、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的心结,必须立刻澄清,他必须要知道答案。

他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多年、支撑着他半生恨意的问题,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你为何要给摄图写信,设计害我?致使我损兵折将?”

章青雨完全愣住了。他不仅没有回应她的质问,反而抛出一个如此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问题。她什么时候给摄图写过信?她与那个心思深沉的左贤王,除了在王庭议事时远远见过几面,几乎没有任何私下交流。写信害他?还致使他损兵折将?这从何说起?

见她满脸的疑惑与茫然,齐英昊心中一紧,追问道:“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章青雨蹙紧眉头,语气是真切的困惑与一丝被冤枉的不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摄图?我与他毫无交情。”

“怎么可能?”齐英昊急切地复述着他曾深信不疑的“证据”,“你向他献计‘诛心’和‘破军’,条件是让他帮你在木杆面前美言,以获取木杆的恩宠!”

“你说什么?向木杆邀宠?!”章青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他可是先汗之子,我怎可向他邀宠?!齐英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表情里的震惊、荒谬感,乃至一丝被玷污清誉的愤怒,都不似作伪。齐英昊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座关于“背叛”的冰山,开始发出巨大的、崩裂的声响。

她居然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做那种事?

那么……难道是摄图自导自演的奸计?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盘踞多年的迷雾。是了,摄图和她均身在柔然王庭,想找到她的笔迹模仿,并非难事。那狼图腾飞镖,王室成员皆有可能持有。至于那些看似了解他们过往的措辞……摄图心思缜密,善于攻心,若存心调查,未必不能窥知一二,再用模糊的语言加以利用。

竟然是摄图的计谋!

而他齐英昊,堂堂北境统帅,竟如此轻易地中了圈套,为此损兵折将,痛失爱将贺连城!更可悲的是,他竟因此恨错了人,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恨了这么多年!

巨大的震惊与懊悔如同冰水灌顶,让他四肢发凉。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解脱——她没有背叛他!她的手上,没有沾染他袍泽的鲜血!她与木杆之间,也绝非他想象的那种关系!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却强撑着,问出下一个、也是关于柔然时期的最后一个关键误会,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我当年攻打柔然王城的时候,木杆为何要以你为质?可是你献策?”

“我献策?我献什么策?以自己为质的策?”章青雨简直要被这一连串莫须有的指控气笑了,连日来的压力、此刻的冤屈与长久以来被误解的愤懑一同爆发,“我厌恶他还来不及!他发动对中原的战争,屠戮百姓,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以我为质,我要为他献什么策?!”

果然不是她献策!而且,她明确地、斩钉截铁地表达了对木杆的厌恶!是了,木杆定是因为她“郡主”的身份,以为能以此要挟他齐英昊。

所有的指控都被推翻。齐英昊心头巨石落地,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初的那个困惑:她既然心中有他,为何当年她执意选择远嫁柔然,并用那么多决绝的话语伤害他?

他刚想开口:“那你为何……”

话未说完,就被章青雨打断了。她被他这一连串基于错误认知的、不堪的臆测彻底激怒了。原来,在他心中,她竟是那般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献身邀宠的“毒妇”!难怪重逢后他言辞那般刻薄,她还以为仅仅是因为她曾经的“抛弃”让他一直怀恨在心,难怪他的部将对她敌意深重,对她以毒妇相称,这其中居然参杂这这么多误会,而这些误会对她而言何其不公?他竟是如此臆测她,这简直是对她人格最彻底的侮辱!

“你竟如此看待我,”她声音发冷,带着被刺伤后的凛然与失望,“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说罢,她心灰意冷,决绝地再次转身,不想再面对这个用最大恶意揣测她的男人。

“等等!”齐英昊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与恳求,“你真的没有做那些事?!真的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求证后的希冀,以及害怕再次落空的颤抖。

章青雨被他拉住,被迫回头,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欣喜与如释重负。那欣喜如此纯粹,如此灼热,毫无讥诮或怜悯。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那些误会,那些强加于她的罪名,他竟是如此在意。如今澄清,他竟是如此……开心。

所有的气恼、委屈、羞愤,在这一刻,奇异地被那浓烈的喜悦冲淡了些许。她看着他,不再回避,不再掩饰,一字一句,急切而清晰地说道:

“没有,我没有。我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会害你,永远不可能!”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她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将深藏心底二十多年的爱意,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宣之于口。

齐英昊更是浑身剧震,脑中一片空白。她说她永远不会害他!而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是前面那三个字——

她说,她爱他,还是“那么”爱他。

她亲口承认了!

章青雨说完,巨大的羞窘瞬间席卷了她,脸颊烧得通红。她慌忙扭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齐英昊却将她这羞窘的模样尽收眼底。话语或许能骗人,但这情态,这瞬间躲闪的眼神,微微泛红的脸颊,与他记忆深处,“梅林”月下那个羞涩点头的少女,何其相似!这比任何言辞都更具说服力——她确实爱他,一直爱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与疑虑,将他彻底淹没。章维扬没有耍他,李锐没有骗他,这竟然……是真的!

章青雨虽然别开脸,余光却瞥见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纯粹而热烈的喜悦,那神情,与当年梅林中得知她心意的少年,一般无二。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他对她,竟也真的,仍有旧情。

二十年的光阴,重重的误会,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相隔的岁月与心墙轰然倒塌,只余下最初那纯粹的爱意,在彼此眼中炽热地燃烧、确认。

正当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无需言语的、悸动而温暖的沉默,仿佛有千言万语即将涌出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内侍匆匆赶来,在几步外躬身,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静谧:“司政令,盟主有急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旖旎的气氛骤然消散。章青雨迅速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应道:“好。”她转向齐英昊,目光相接的瞬间,仍有未褪的温柔与一丝赧然,声音很轻:“我……有空再来看你。”

齐英昊此刻心中已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闻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随着内侍快步离去,那身影渐渐融入廊道深处昏黄的光影里,直至消失。

他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胸中滚烫的暖流。这一晚,他得到的太多,太多。半生坚冰,一朝消融;沉沉误解,云开月明。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确认,让他恍如置身最美的梦境,却又比梦境真实千倍万倍。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

当日与章青雨在朝会分开后,章维扬回到御书房。

案头堆叠的文书公务依旧,他的心思却全然无法沉入其中。齐英昊的生死困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紧紧缠绕。他反复推演各种可能,试图在“不可背信”与“保全英昊”之间找到一条生路,却始终一筹莫展,眉头深锁,连灯烛燃尽了都未曾察觉。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探进一张稚气未脱却已见俊秀轮廓的小脸——是他的儿子章景行。

章景行今年已近九岁,身量抽长,眉眼间那份英气与精致,越发像他早逝的母亲慕容明月,只是孩童的纯真尚未褪去,平添几分惹人怜爱的神采。他与姑姑章青雨感情极深,这几日不见姑姑踪影,便寻到了这里。

“孩儿见过父亲。”章景行规矩行礼,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在房内扫视,“父亲,姑姑可在此处?孩儿已有两三日未曾见到姑姑了。”

章维扬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看着儿子,心中微软,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温声道:“你姑姑近日公务异常繁忙,往后……只怕会更忙。景行,你已渐长,是个小男子汉了,需知体谅,不可总是如此黏着姑姑。”

章景行小脸上掠过明显的失落,垂下眼睫,“哦”了一声。

章维扬转移话题,询问他这几日的课业。章景行打起精神,一一回答:“回父亲,这几日学了作诗,先生夸我意境有新意;论政课上学了前朝税弊;武课练剑,师父说我进步很大,招式更稳了。”

章维扬闻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摸了摸儿子的头:“我儿勤勉,甚好。”他放缓语气,带了些家常的随意,“今日除了功课,可曾玩耍?玩得可还开心?”

提到玩耍,章景行眼睛亮了些:“今日和昭昭妹妹一道玩了。父亲,我们还见到一件顶顶稀奇的事呢!”

“哦?什么稀奇事?说来听听。”章维扬顺着他的话问,也只当是孩童间的趣闻。

“我们在薛神医的药圃附近玩,看见一只小白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全无,身子都凉了,我和昭昭都以为它死了,难过了好一阵。”章景行绘声绘色地描述,“可过了好一会儿,它竟然自己蹬了蹬腿,又活过来了!真是奇了!”

章维扬起初并未在意,只笑道:“许是昏迷过去,并非真死。”

“不是的,父亲!”章景行急急分辩,“薛神医后来告诉我们,那是他新配的一种药的效力!吃了那药,就会像真的死了一样,过一段时间又能活转过来!薛神医还说这是‘假死’,原理很复杂,我们听不懂,他还叮嘱我们千万要保密,不可说与旁人听。”他想起保密之约,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孩童分享秘密的郑重。

“假死?药效?”章维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景行,你确定薛神医说的是‘死而复生’,而非寻常昏迷复苏?你们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昭昭可以作证,薛神医亲口所言!”章景行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安地看向父亲,“父亲,我告诉您了,您……您也能保密吗?薛神医说不能乱讲的。”

假死之药?

章维扬的心脏猛地一跳。若世间真有如此奇药,能令人呈现与死亡无异的状态,其用途可正可邪,一旦流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下瞬间翻腾的心绪,稳住声音,对儿子道:“此事关系重大,父亲答应你,会在必要的最小范围内谨慎处置,绝不轻易泄露,可好?”

章景行见父亲神色郑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你先回去歇息吧。”章维扬温言道,“待你姑姑忙过这阵,我定让她抽空去看你。”

“谢父亲。”章景行行礼告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章维扬的心中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立刻对侍立一旁的近侍沉声吩咐:“速请薛神医至御书房,立刻!”

不多时,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薛神医匆匆而至。

章维扬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卫风在侧,开门见山:“薛先生,今日听景行偶然提及,先生似乎在研制一种可令人呈现假死状态的药物?甚至能让动物‘死’而复‘生’?此事可真?”

薛神医见章维扬神色严峻,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拱手如实禀报:“回盟主,确有此事。约莫半年前,因齐帅重伤昏迷,老朽一直试图研制能促其早醒的方剂,调试过许多方子,均不见效。不料一个多月前,一次试药时不慎被一只麻雀误食,那麻雀当即气息断绝,宛如真死,老朽本已放弃,谁知片刻之后,它竟扑棱着翅膀又活了过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医者见到奇异病理时的专注光芒:“老朽惊疑之下,这一个多月来,用兔、鼠等物反复实验,调整方中几味主药的比例,竟发现……竟能大致控制这‘假死’状态的持续时间!今日世子所见那兔子,便是‘死’去整整十二个时辰后方才苏醒的,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齐帅……假死药……

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假死药的信息,与他正苦苦思索的关于保下齐英昊性命的难题,仿佛黑暗中的两道闪电,骤然碰撞在一起!

听到这个名字,再联想到当下无解的困局,章维扬只觉得一道耀眼的光束骤然劈开了脑海中的重重迷雾!一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计划雏形,瞬间清晰起来!

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药效本身:“竟有如此奇药!这‘假死’状态,特征如何?可能瞒过经验丰富的仵作?”

薛神医沉吟道:“服药后,气息会变得极其微弱绵长,近乎于无,脉象沉伏难寻,面色与体表血色褪尽,肢体逐渐冰冷僵硬……若不特意以银针深探特定穴位或等待过长时间观察,即便经验老道之人,也极易误判为真正死亡。”

“可有什么隐患或副作用?”章维扬追问,这是计划能否施行的关键。

“就目前动物实验而言,尚未发现明显后患。苏醒后,实验体行动、进食均如常。”薛神医谨慎答道,“然,人与兽终究有别,且有些隐疾或副作用未必即时显现,或许经年累月才会暴露。老朽只能说,截至目前,此药在动物身上看来是安全的,但应用于人体……尚无把握。”

“若用于人体,剂量如何把握?最快何时能确定安全剂量?”章维扬的问题直接而紧迫。

“原理相通,只需根据体重气血换算调整即可。难点在于需实际的人体试验来校准最稳妥的剂量。”薛神医坦言。

章维扬不再犹豫,转头对身旁如影子般沉默的卫风下令:“卫风,你即刻秘密前往死牢,挑选几名确凿无疑、即将处决的死囚。以‘提前行刑’之名带出,交给薛神医。记住,绝不可泄露真实意图,一切需做得隐秘。”

“是!”卫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章维扬又对薛神医郑重拱手:“薛先生,此事关乎重大,或许能救下一不该死之人的性命,亦可能解开当前朝堂僵局。恳请先生竭尽全力,以这些死囚试验,务必在明日此时之前,确定出适用于人体、尽可能安全无虞的剂量与服用后确切反应。此事,必须严格保密。”

薛神医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见盟主如此郑重托付,心知非同小可,肃然应道:“盟主放心,老朽定当竭尽所能,明日此时,必给盟主一个确切答复。”

待薛神医也匆匆离去安排,章维扬立刻又命一名心腹侍从:“速去请司政令过来,就说有极紧要之事相商,请她务必即刻前来!”

侍从领命飞奔而去。此时章青雨正在齐英昊处,两人刚刚历经剖白心迹的激荡,闻听兄长有急事相召,章青雨只得压下满腹心绪,匆匆赶往御书房。

不多时,章青雨踏入书房,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柔情与隐约忧虑:“哥哥,何事如此紧急?”

章维扬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上前一步,低声道:“青雨,英昊之事……或许有了转机,一个两全其美的转机!”

章青雨眸光骤然亮起,急切问道:“当真?哥哥有何妙法?”

“你可相信,世间竟有‘假死之药’?”章维扬将儿子所见、薛神医所禀,简明扼要地道来。

章青雨听得怔住,难以置信:“假死之药?竟有如此玄奇之物?哥哥的意思是……”

“正是!”章维扬目光灼灼,“若此药果真可靠,我们便可让英昊服下。届时他脉息全无,身躯冰冷,与真正死亡无异。待验明‘正身’,朝臣亲眼见证‘齐英昊已死’,旧帝之罪便算有人承担,我的承诺得以兑现,他们的心患亦可消除。事后,我们再悄悄将‘死去’的英昊移出,待药效过去……”

章青雨的心跳随着兄长的描述急剧加速,这计划大胆得令人心惊,却又仿佛黑暗尽头唯一可见的微光。她很快抓住关键:“这药……可稳妥?安不安全?可有把握?”

“薛神医已在动物身上实验月余,未见异常。我已命卫风秘密提调死囚供其试验,明日此时便可知晓人体反应与确切剂量。”章维扬沉声道,“风险固然有,但青雨,我们已别无他法。英昊绝不会改口,难道你我真能眼睁睁看他赴死?”

章青雨默然。想到齐英昊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想到朝堂上那套严密的“契约承担”逻辑,沉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是啊,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她幽幽一叹:“确实……再无他路了。只是,以药诈死,欺瞒朝野,终究……有违诚信。你我日后何以立威?政令何以畅行?”

章维扬早已深思过此节,缓缓道:“此事你知我知,薛神医与极少数心腹知,绝不会泄露。验尸仵作若非有心或技艺超群,很难识破。至于法度与诚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于法,旧帝之罪本就不该由英昊承担,我们不过是无法在朝堂上公然推翻那套我们自己也被绕进去的‘契约’逻辑——那逻辑本身,就是朝臣将我们军的手段。于诚信,我们保全的,是一个于国于民有功、于情于义无亏之人的性命,而非包庇罪魁。朝臣所求,说到底,并非真要英昊流血,而是要一个‘心安’,一个‘隐患已除’的结果。他们真正在意的,甚至不是他们自己是否‘相信’齐英昊死了,而是只要齐军旧部相信他死了,百姓相信他死了,旧帝残余势力相信他死了,这各方人心所系的‘隐患’便算真正拔除,朝臣们悬着的心,便能放下十之八九。”

他看向妹妹,目光更深邃了几分:“即便有个别精明臣子对英昊之死心存疑虑,在‘齐英昊已死’成为天下公认的既成事实面前,在一个再无公开身份、对朝局毫无威胁的‘已死之人’面前,他也孤掌难鸣,掀不起风浪。更进一步说,倘若真有那等目光如炬之人窥破了几分真相,他们权衡之下,恐怕非但不会声张,反而会帮忙捂住这个秘密——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一个‘已死’的齐英昊才是对朝局最安稳的存在。若‘死而复生’的真相被揭开,引发的动荡与猜忌,才是他们真正不愿看到的。”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坦然的担当:“退一万步讲,若真有朝臣因觉被欺而对往后政令、对你我威信有所动摇……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最该做的,不过是更加勤勉、更加用心地去治理好这个国家。待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今日这点不得已的‘权变’,自会消弭于实实在在的功业之中。”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静:“青雨,我们要给他们的,就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一个能够安睡的‘名义’。英昊‘死’后,隐姓埋名,远离朝堂,与真的死去对朝廷而言并无差别。这,或许就是眼下唯一能同时保全信义、人命与朝局稳定的方法了。”

章青雨静静地听着,兄长条分缕析,不仅将其中关窍与利害得失剖析得清清楚楚,更将朝臣乃至各方势力那幽微难言的心理也一并点破。她眼中的忧虑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带着透彻与希冀的决然所取代。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哥哥所言甚是。若此药果真稳妥……那便依此计而行。我们……必须保下他。”

御书房的灯火,映照着兄妹二人凝重却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脸庞。窗外,夜色正浓,但黎明似乎已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