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站在广安寺那扇漆成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前。

周彦的随从此时正站在台阶下,脸上挂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

“陆行走,我家大人说了,佛门清净地不宜谈论俗事,他此时已移步城郊永定河畔垂钓。”

随从说完这句话,不等陆青回应,便径直登上了旁边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陆青看着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碎了夕阳的残影。

这已经是第四个地方了。

从闹市茶楼到烟月酒楼,再到这肃穆的广安寺,周彦刻意引导他在京城兜了大半圈。

陆青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香灰,转身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觉得焦躁。

相反,周彦表现得越自大,越是沉浸在这种戏耍的快感中,张千那边的行动就越安全。

城郊。

永定河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水面偶尔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

河岸边的一棵垂柳下,支起了一顶素雅的白布凉棚。

陆青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周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并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尚书官袍。

他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三寸打理得极其整齐的美髯。

这种装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寄情山水的隐逸名士,而非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礼部尚书。

在周彦的身旁,坐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眉眼间与周彦有五六分相似,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温婉气质。

她此时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摆弄着案几上的茶具。

每当茶壶中的水沸腾,少女便会起身,动作轻柔地为周彦续上一杯。陆青的靴子踩在枯黄的草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余名身着灰衣的守卫瞬间紧绷了身体。

他们的手掌整齐划一地搭在腰间的刀柄处。

那名站在周彦身后的中年男人神色冷峻。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凝练的杀意。

陆青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真气波动。

那是独属于凝气境强者的威压。

这种压力在普通武夫眼中或许沉重。

但在见识过真元境出手的陆青看来,只能说这很一般。

他没有任何停顿,脚步依旧沉稳。

周彦并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那只碧绿的玉杯上。

那名妙龄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拎起滚烫的茶壶。

她动作优雅的为周彦续水。

水流击打杯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的面容与周彦有几分神似。

她的眉眼间透着未出阁的青涩。

她始终低垂着眼帘,似乎对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察觉。

陆青在距离桌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只是简单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久仰大名。”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彦缓缓端起茶杯。

他的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壁。

他抿了一口茶,这才将目光移向陆青。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冷漠。

陆青直视着这位执掌天下文官命脉的大员。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周大人的官威确实让小子开了眼界。”

“想见您一面,这京城跑断了腿怕是都不够。”

周彦放下茶杯。

他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陆行走说笑了。”

“本官今日事务繁忙,确实让陆行走久等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

陆青也不客气,直接撩起衣袍坐了下来。

少女立刻上前,为陆青也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扑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位是晴儿,本官的内侄女。”

周彦随口介绍了一句。

名为晴儿的少女对着陆青微微欠身。

她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青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周大人好兴致。”

“这永定河的景致虽好,但这风吹得紧,怕是不利于养生。”

周彦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风大一点没关系。”

“只要根扎得深,什么风都吹不倒。”

陆青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根扎得再深,若是底下的土烂了,那也只是早晚的事。”

陆青伸出食指,轻轻拨弄着杯中漂浮的那枚嫩叶。

茶叶在水中打着旋,始终无法沉底。

“土若是烂透了,根扎得再深,吸上去的也全是毒疮。”

“这种树长得越快,枯死的时候动静就越大,指不定还要砸死几个树荫下的倒霉蛋。”

周彦听闻此言,原本轻抚美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目光在陆青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陆行走倒是悲天悯人。”

“可惜你忘了,这林子里除了树,还有伐木的樵夫。”

“只要樵夫觉得这棵树还有用,就算它烂了心,也会用铁箍扎起来,让它继续撑着这片天。”

陆青轻笑一声,手指离开杯缘。

“樵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万一那铁箍生了锈,或者是树心里的虫子钻出来咬了樵夫一口呢?”

周彦发出一声冷哼,将手中的玉杯重重地搁在石案上。

杯底与石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站在周彦身后的那名中年男人眼神骤冷,周身的气息隐隐开始波动。

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拎着茶壶的手腕颤了颤,几滴滚烫的水珠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迅速低下头,用帕子擦拭。

周彦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那双常年浸淫权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

“陆行走今日绕了半个京城来寻本官,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永定河边谈论这些草木之事?”

“你这每句话里都藏着刀子,听得本官耳朵生疼。”

他直起身子,月白色的常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本官自问与司礼监素无瓜葛,与你陆青更是从未有过交集。”

“说吧,你费尽心思找上门来,到底所为何事?”

陆青看着周彦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灿烂。

他摊开双手,姿态显得极为放松。

“周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我若说只是因为在宫里待得闷了,想出来瞻仰一番咱们大夏文官宗师的英姿,周大人可信?”

周彦看着陆青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对这种低劣谎言的不屑。

“这种话,你拿去哄骗那些刚入京的雏儿或许有用。”

“本官执掌礼部,每日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没时间陪你在这儿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陆青。

“你是太后眼前的红人,是司礼监的行走,身份确实特殊。”

“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消遣一位当朝二品大员。”

“本官的时间,与你这种整日游手好闲的小喽啰不同,每一刻都关乎社稷民生。”

“有话直说便是。”

“若只是为了这些无聊的试探,那你可以回去了。”

急了。

这是陆青的评价,一下说了这么多话,看来这周彦急的不轻。

陆青依旧坐在原处,仰头看着这位气势凌人的礼部尚书。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的虚张声势。

他需要继续拖下去。

拖到张千的行动完成即可,时间越长,张千的行动便会愈发顺利。

陆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不急不缓。

“周大人何必动怒?”

“社稷民生确实重要,但有时候,一件陈年旧事若是处理不好,也会动摇国本的。”

周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垂在袖中的手掌猛地攥紧,指甲嵌入了掌心。

“陈年旧事?”

“陆青,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青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

他凑近周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比如,三年前那场科举的状元卷。”

“周大人还记得吗?”

周彦的呼吸频率乱了一瞬。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但那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陆青的眼睛。

陆青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看来周大人的记性不错。”

周彦死死盯着陆青,眼神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寒潭。

“陆青,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没人教过你吗?”

陆青耸了耸肩。

“教过,但我这人天生记性不好,总喜欢说实话。”

河对岸,一只惊鸟掠过水面,发出凄厉的鸣叫。

风更大了,吹得凉棚的白布哗哗作响。

周彦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既然敢提那件事,手里肯定掌握了什么。

可惜的是,这个证据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陆青根本拿他没办法。

周彦冷笑一声。

“空口无凭,陆行走若是想凭几句疯话就想与本官交谈,未免太天真了。”

“你既然喜欢这河边的风景,那就留在这儿慢慢看吧。”

“本官恕不奉陪。”

说完,周彦转身欲走。

陆青并没有拦他,只是幽幽地飘出一句话。

“周大人,何必急着走?陈松可是将所有东西全都交代了,周大人难道就不好奇,陈松说了什么吗?”

周彦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硬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