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事件后的第三天上午，陆离被秦峰一个电话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看起来整齐了不少——至少地上没有散落的纸箱了。秦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淡淡油墨味的报告。一份封面上印着“西周青铜剑‘龙渊’异常活动事件结案报告（对内版）”，另一份则是“‘哨兵零号’原型机逻辑暴走事件初步分析报告”。

陆离瞥见后一份报告的标题，心中微动。他站得笔直：“秦局。”

“坐，小陆。”秦峰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点了点那两份报告，“博物馆的活儿，干得漂亮。报告我看了，逻辑清晰，处置得当，尤其是用‘静心’玉璧进行能量场温和干涉的思路……很有创造性。虽然孙馆长到现在还半信半疑，但至少展厅温度正常了，那把剑也安分了快七十二小时。台面上的解释（‘精密恒温系统短时故障引发局部热力学异常，现已修复’）他们也勉强能接受。”

他顿了顿，看着陆离：“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确定那块玉璧有效？周晓宇的设备只测到微弱能量中和迹象，可你当时几乎是立刻就指出了具体位置。”

陆离早已准备好说辞：“现场温度异常分布有规律，书画展厅冷感最重的区域并非均匀扩散，而是隐约指向几个特定陈列品方向。结合‘龙渊’剑可能存在的能量活性，我假设它会与其他可能蕴含特殊历史信息或能量结构的文物产生微弱的相互作用。唐代高僧玉璧的‘安神静气’传说，提供了一个尝试的方向。更多是经验直觉和逻辑推断的结合，秦局。”

“经验直觉……”秦峰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但没有深究，“好吧，直觉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干我们这行，有时候就得靠点‘不科学’的直觉。”

他将那份关于“哨兵零零号”的报告推到陆离面前：“看看这个。差不多和你处理博物馆事件同一时间，东区科技园发生的。咱们另一位‘新成员’的杰作。”

陆离快速浏览。报告描述了“民用级家庭安保机器人”原型机在非测试环境下突然激活，错误识别一名路人为“闯入者”，并试图启动非致命性声波驱散功能的经过。报告着重分析了其逻辑链的突然崩坏和无序升级，排除了常规黑客攻击和程序BUG的可能性，结论处用红字标注：“疑似受到未知定向信息扰动或底层逻辑架构存在未探知的不稳定接口，其失控模式与第七类能量异常（信息层面）有部分相似特征，建议深入评估。”报告附件里还有几张现场照片，以及一份署名“苏晓”的技术分析附录，里面用极其专业的术语详细拆解了失控过程，并附上了她现场紧急编写的、用于“安抚”机器人的核心代码片段。

“苏晓？”陆离抬头。

“对，就是那个接到我们‘政府大单’的科技区UP主，苏晓女士。”秦峰端起他的枸杞茶，“她和你同一天‘入职’，不过是合作专家性质。这姑娘在机械设计和跨领域问题解决上，有种……匪夷所思的天赋。这次事件虽然是她自己的发明惹祸，但她现场处理危机的应变能力，还有这份技术复盘报告的深度，都证明了她价值的独特性。”

陆离想起第二章里那个在车库工作室里雄心勃勃的UP主，再结合这份报告里冷静缜密的技术分析，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有点矛盾的形象：充满奇思妙想甚至破坏力，但关键时刻又极度可靠。

“秦局，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仿佛在推销什么组合套餐的笑容，“你们俩，陆离，苏晓，组个队吧。”

陆离愣了一下：“组队？我和她？秦局，我是搞外勤调查和……现场处置的，她是技术专家，这……”

“正是因为领域不同，才要优势互补嘛！”秦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想，以后咱们遇到的‘异常事件’，只会越来越复杂。可能是古代器物闹妖，也可能是最新科技发疯，或者两者掺和到一起。你需要一个能快速理解并破解那些稀奇古怪技术难题的头脑，而她需要一双能保护她在危险现场安全施展才华的拳头，以及一个能将她天马行空的方案落地执行、并控制住‘意外’范围的搭档。”

他指了指两份报告：“博物馆事件，你展现了应对‘古物异常’的敏锐和处置能力。科技园事件，苏晓展现了处理‘科技异常’的急智和技术深度。但这两份报告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这些‘异常’背后，似乎有某种共通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扰动源或作用机制。未来，你们很可能要面对同时涉及古今要素的案子。一个懂点‘古’，一个精通‘今’，还能互相照应，这不是绝配吗？”

陆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秦峰说的有道理，但他本能地对这种“强行配对”感到抗拒。尤其是想到报告里描述的苏晓那些“大胆的想法”和“可控的意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需要自己善后的烂摊子。

“秦局，我主要是担心配合问题。我和苏晓同志完全不熟悉，工作风格、思维方式可能差异很大，贸然组队会不会影响效率，甚至增加风险？”

“不熟悉就多合作，风格差异正好互相学习。”秦峰摆摆手，“效率都是在磨合中提高的。风险嘛……总比让一个技术宅单独面对未知危险，或者让一个战斗人员对着一堆乱码干瞪眼要低。这是命令，也是目前最优的人员配置方案。局里人手紧张，能独当一面的更少，你们都是我看好的苗子，理应在实践中尽快成长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苏晓同志应该快到了。她今天来局里做进一步的合作洽谈和安全培训。正好，你们先见个面，认识一下。后续我会安排一个合适的任务，让你们在实践中开始磨合。”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背着个鼓鼓囊囊双肩包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她眼睛很大，透着机灵和好奇，头发扎成有点松散的马尾，额前一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或者刚入职场的程序员。

“秦局，您找我？诶，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对他笔挺的夹克和站姿感到一丝新奇。

“苏晓来了，快进来。”秦峰笑着招手，“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离，我们局新来的调查员，身手很好，之前是刑警队的教官。陆离，这就是苏晓，我们特聘的技术顾问，别看她年轻，脑子里装的奇思妙想顶得上一个研究所。”

苏晓走进来，对陆离露出一个大大方方、带着点研究兴趣的笑容：“陆离同志？你好你好！我看过博物馆事件的简报，你用玉璧平衡能量场的思路太有意思了！虽然报告里写得挺‘科学’，但我总觉得……嗯，有点更玄乎的直觉在里面？回头能细聊聊吗？”

她语速很快，透着技术宅遇到感兴趣课题时的兴奋，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双肩包抱在怀里，完全没在意陆离略微僵硬的站姿和略显官方的气质。

陆离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和直白的探究眼神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点头：“你好，苏晓同志。简报内容属实，细节可以讨论。”

秦峰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笑意更深。一个严肃板正、内心戏多，一个活泼外放、充满探究欲。嗯，有意思。

“好了，具体的技术交流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秦峰清了清嗓子，“叫你们来，是有个正式安排。根据局里研究决定，以及接下来任务的需要，陆离同志，苏晓同志，从今天起，你们两人组成一个临时调查小组，陆离任组长，负责现场决策和行动安全；苏晓任技术顾问，负责技术支持、情报分析和设备保障。你们需要尽快熟悉彼此的工作方式和特长，形成默契。”

苏晓眨了眨眼，看看秦峰，又看看陆离，脸上没什么抵触，反而跃跃欲试：“组队？好啊！我早就觉得一个人琢磨有时候差点意思，有实战经验的队友肯定能碰撞出更多火花！陆离同志，以后多指教啊！我搞不定的物理问题就靠你了！”她朝陆离伸出手，笑容灿烂。

陆离看着她伸过来的、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焊锡痕迹的手，又看看秦峰不容置疑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互相学习，苏晓同志。希望合作顺利。”语气公事公办。

“那么，作为你们小组的第一个磨合任务，”秦峰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这里有个小案子，挺适合你们。北区老城区，近一周有多位居民反映，夜间常听到奇怪的、有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击墙壁或管道，但排查后并无发现。社区和派出所初步调查无果，因为声音出现时间不固定，且似乎只在特定几栋老楼之间‘移动’。报案增多，引起了一些不安。任务目标是：查明声源性质，判断是否属于‘异常’范畴，如果是，评估风险并处理；如果不是，给居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把文件夹递给陆离：“资料在这里。老城区环境复杂，可能有建筑结构问题，也可能……有些别的什么。苏晓可以带些侦测设备，陆离你把握现场。注意安全，注意方式方法，别扰民。去吧，期待你们的首次合作报告。”

陆离接过文件夹，立正：“是，秦局。”

苏晓也赶紧站起来，学着陆离的样子挺了挺胸脯：“保证完成任务！”样子有点滑稽，但眼神很亮。

两人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苏晓立刻凑到陆离旁边，盯着他手里的文件夹：“老城区怪声？有意思！会不会是地下管道共振？或者老鼠啃东西的声学放大？还是说……真有啥老物件‘睡不着’在敲打？陆离，咱们什么时候去？我需要带声波采集分析仪、振动传感器、热成像……哦对了，还有我新改装的‘环境能量微扰动捕捉器’！虽然还不稳定，但说不定能抓到点特别的数据！”

陆离听着她瞬间蹦出一长串专业名词和设备清单，感觉太阳穴隐隐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苏晓同志，我们先详细研究一下资料，制定一个初步计划。设备方面，请以稳妥可靠为首要原则。行动时间……初步定在明天傍晚开始，夜间侦测。现在，先去会议室吧。”

“好嘞！听组长的！”苏晓爽快地答应，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已经开始小声嘀咕着要调整哪些设备的参数。

陆离走在前面，看着手中关于“老城区怪声”的资料，再听着旁边队友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把最新（可能也是最不稳定）的发明应用到实践中，忽然对秦峰所说的“优势互补”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互补，恐怕首先补的是心跳的承受能力。

他看了一眼身边活力满满、仿佛要去进行科学探险的苏晓，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未来的日子，看来是清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