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

天际云层翻涌,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东进佛云,在跨越那道横贯虚空的“宣抚司”界碑时骤然停滞。

如来世尊高坐于莲台之上,背后那轮圆满的大圆满觉光依旧照耀诸天。

但仔细看去,那光晕的边缘竟隐隐透着几分晦暗。

瑶池一宴,圣人法旨虽定下了“缘法”之说,止住了明面上的兵戈。

但佛门气运的损耗,还是让这位执掌灵山的现在佛,气息也不免有些浮动。

在他的身后,三千诸佛、五百罗汉排成绵延数里的长龙。

只是这支往日里威震三界的队伍,此刻人人低眉垂目,那股子“万佛朝宗”的煊赫气势,早已被天帝的敕令冲刷得七零八落。

“世尊……”

弥勒佛——亦或是如今须弥山祖庭属意的东来佛祖,驭着白莲台靠近如来。

他那双细长的眉眼中,再无半点“大肚能容”的豁达,反而充斥着一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郁愤。

“此番瑶池之行,我等虽尊教主法旨行事,然那殷郊小儿欺人太甚,陛下更是偏袒得毫不遮掩。”弥勒转过头,看向那隐约可见的灵山轮廓,声音低沉而沙哑,“老僧需即刻带白莲童子回转须弥,向教主面陈利害,求取补救之策。”

如来垂下眼帘,指尖轻捻佛珠,每拨动一颗,虚空中便荡开一圈肉眼难见的因果涟漪。

“弥勒尊者所言极是。”如来声音宏大,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灵山受此波及,愿力浮动,地脉不稳。老僧身为现世佛,当先带灵山一众僧侣归位,封闭山门,体悟教主口中‘劫数即是定数’之真意。”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没有同门的情谊,只有赤裸裸的权力博弈与道统裂痕。

如来代表的是封神后由阐截二教转化而来的“新灵山派”,求的是在天庭秩序下的立足与东传。

而弥勒代表的是西方教祖庭须弥山的“元老派”,求的是圣人意志下的扩张。

“善哉,那便就此作别。”弥勒双手合十,神色冷峻地招了招手,“白莲,随我走。”

白莲童子忙不迭地催动法云,紧随其后。

与其一同离去的,还有数百名气息古老、神情傲慢的须弥山护法。

这支队伍划开一道金色的流光,笔直地向着极乐世界的深处遁去。

如来静静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的法眼微睁,视线在须弥山撤退的队伍末尾停顿了刹那。

在那里,有一名年轻的罗汉,正神情木讷地踩着莲台,跟在队伍后方。

那罗汉的气息在佛光的遮掩下显得平平无奇,但如来的眉头却微微一动。

在如来的视界里,那罗汉的“影子”,似乎比常人要浓郁了几分。

在那万丈佛光下,那阴影像是贪婪的蛭类,正悄无声息地吮吸着周围护法众散发出的灵机。

“域外之影……”

如来在心中低语。

那气息虽然隐晦,却与他在紫霄宫外曾惊鸿一瞥的某种“特质”极为相似。

如来眼底闪过一抹犹豫。

是开口提醒弥勒,还是……

如果弥勒在回转须弥的路上出了岔子,祖庭的威信受损,那么须弥山一脉对灵山的渗透就会戛然而止。

到时候,他如来便能真正整合西牛贺洲,在天庭与圣人之间,寻得那第三条路。

“因果自担,劫数难逃。”

如来轻叹一声,终究是闭上了双眼。

“回山。”

九品莲台转动,灵山诸佛化作一道浩大的流光,朝着大雷音寺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的风雪与被搅乱的天机。

……

西天路,极寒风带。

这里已是西牛贺洲与须弥祖庭的交界,万古不化的玄冰罡风如利刃般切割着过往的一切。

弥勒端坐于金轮之上,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向教主告状。

他不仅要告殷郊的狂悖,更要参如来一本“首鼠两端、坐视佛门受辱”。

“师叔?”

白莲童子缩在弥勒身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圣人真灵寄托大道,天庭这般做,就不怕引动天道反噬?”

“那殷郊是个疯子,杨戬也是个不讲情面的怪胎。”弥勒冷哼一声,掌心的佛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但斩仙台那地方,乃是道祖定下的刑杀之地,若无陛下敕命,谁也不敢轻动。陛下这是在看教主的反应……”

就在弥勒分神言语之时。

队伍末尾,那名神情木讷的罗汉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眼白,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伸出一只布满暗红色纹路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一股不属于三界、不属于五行,甚至不属于“存在”本身的死气,瞬间在风雪中炸开。

“什么人?!”

弥勒反应极快,作为须弥山有数的准圣级大能,在瞬间便感应到了空间的坍缩。

他猛地转头,只见在那队伍后方,漫天的风雪骤然静止。

随后,在那罗汉所在的位置,空间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坍塌成一个黑漆漆的漩涡。

“孽障!”

弥勒暴喝一声,右手翻掌压下,掌心之中佛国演化,金刚伏魔之力轰然爆发。

然而,那黑色漩涡却完全不吃佛门神通。

那掌中佛国的金光在触碰到黑洞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被吞噬殆尽,甚至连弥勒散发出的因果愿力,都被强行拉扯了进去。

“这是……先天神魔的气息?”

弥勒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大变。

在那黑色漩涡深处,无数根漆黑的、粘稠的触须正缓缓探出,每一根触须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口器,正发出令人神魂震颤的怪笑。

“弥勒……你的佛果……看起来很好吃……”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在弥勒的心底响起。

“白莲,走!快走!”

弥勒再也不顾什么佛祖仪仗,他猛地一掌拍在金轮上,太阳真火瞬间爆发,卷起白莲童子化作一道金虹便要远去。

但,迟了。

方圆百里的风雪在那一刻变成了粘稠的黑雾。

原本神圣的西方仪仗,在那黑雾的侵蚀下,瞬间变得破败、腐朽。

那些天龙护法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金身在黑雾中迅速变黑、腐烂,随后化作一滩滩脓水,被那黑洞吸了进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刹那。

“铛——!”

一声清越、悠远,带着无上秩序威严的钟声,自九天之上横贯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