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染长江
陆忱听项涟依这样一问,他也分不清对方是真的之前没留意到他,还是有意试探,心中微澜,却仍保持着平静的语调,“我倒是已见过项姑娘几面,一次在建邺城悦来酒肆,一次在吴郡一家小饭馆,还有一次不知算不算。”
“哦?为何还有一次不知算不算?”项涟依眸光微闪,嘴角轻扬。
陆忱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日在建初寺,我见一女子与姑娘眉宇间颇为相似,只可惜黑衣蒙面,所以不知那次算不算。”
项涟依闻言,眼波流转,轻笑道:“那便不算吧!来,我们再饮一杯。”
她举杯轻碰,酒香四溢,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陆忱心中暗叹,这女子性格爽朗,却又心思细腻,言谈间透着一股不羁的洒脱,令人难以捉摸。酒过三巡,陆忱面颊已有些微红,项涟依却依旧神采奕奕,她放下酒杯,轻声问道:“陆公子,你是哪里人,这次是打算去哪儿?”
陆忱道:“我从洞庭湖来,此行欲往扬州建邺城。”
项涟依神色如常,“洞庭湖?听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水如画。那陆公子肯定熟悉那风雨楼咯,不知陆公子此行所为何事?”
陆忱微微一笑,“姑娘聪慧,我确实来自风雨楼,此行不过是游历四方,增长见识,顺便拜访几位故友。”
项涟依继续斟着酒。
陆忱看着项涟依,和他年纪相仿,眉宇间除了一股英气,还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问道:“项姑娘也是江湖中人?”
项涟依轻抿一口酒,“我算不得江湖中人,家父冀州经商为业,去年随家父南迁至建邺。不过我从小不爱女红,偏爱舞刀弄剑。家父常担心我怕是嫁不出去了。”
虽然陆忱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他知道项涟依所说的话应当是半真半假,便不再深究。人与人之相识,恐怕少有初初见面就坦诚相告的,更多的是在试探与揣摩中才渐行渐近。他微微一笑,举杯再敬,“暂且不论是江湖还是庙堂,相识便是缘,与姑娘再饮此杯。”项涟依眼眸一亮,笑容愈发灿烂,两人杯盏相碰,清脆声响在夕阳映衬下的江水中回荡。
不知不觉,已至晚上,客船已经掌灯。陆忱似乎已经醉意渐浓,但仍强撑着清醒,轻声道:“项姑娘,今日相谈甚欢,但我实在不胜酒力,先回房了?”
项涟依笑而不答,只轻轻挥了挥手。陆忱缓缓起身,步履微晃,回到自己房中。夜色渐深,江风拂面,船舱内灯火摇曳,映照出他脸上的一抹淡红。
一轮红日从江面缓缓升起,霞光漫天,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陆忱残酒未醒,听船外有人大喊“朝廷缉拿叛贼,立刻停船检查!”船身骤然一顿,陆忱睡眼稀松,起身探望,只见江中一官船甲板上官兵林立,正靠着这艘客船而行。
客船主事慌忙出迎,解释道:“官爷,此乃寻常客船,想来是没有叛贼。”官兵首领目光锐利,冷声道:“不要啰嗦,赶紧靠岸。”客船主事不敢怠慢,迅速指挥船员靠岸。随即官兵带队登船检查,官兵开始对各船舱的船客开始盘问。
官兵首领对官兵命令道:“都给我仔细盘查,形迹可疑之人都给我带出来。”众官兵听令行事,逐一排查,气氛骤然紧张。详细盘问船客身份,审视行李。不一会儿已经带出几个船客站在甲板上,神色惶恐,都在喊着“军爷,我不是反贼,我就是普通老百姓啊,冤枉啊。”
官兵首领扫视众人,“冤不冤枉,待会儿就知道了。”
被带到甲板上的船客,有几个都是扬州庐江郡口音,其中一个老者颤声道:“小的们都是做小买卖的,从未做过违法之事。”首领冷哼一声,目光如炬,转向其他人。官兵首领叫来随从打开画像,再次确认要缉拿的人物特征,继续扫视众人。
官兵还在船舱继续盘查,忽有一人从船舱深处走出,步履沉稳,面容冷峻,手中一柄长剑。官兵见状,大声喝道:“坐下!别乱动。”那人却不为所动,目光如电,直视官兵,继续往官兵走来。官兵见状纷纷拔刀相向,气氛瞬间凝固。那人大喝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庐江陈恢,横竖都是死,我和你们拼了。”
陈恢话音未落,长剑出鞘,寒光闪烁,从船舱内杀出,直扑官兵首领。众人惊呼,纷纷避让,甲板上顿时一片混乱。官兵首领反应迅速,拔刀迎战,两人剑影刀光交织,激烈交锋。江风呼啸,船身摇晃,其余官兵亦加入战局,刀剑相碰声不绝于耳。陈恢虽算不得武林高手,但也算身手敏捷,招招致命,剑锋所指,官兵纷纷退避。但官兵人数众多,层层围攻,陈恢渐显疲态,剑势稍缓。官兵首领趁机猛攻,刀锋直逼陈恢要害。陈恢闪身躲避,却仍被刀尖划伤臂膀,鲜血染红衣襟。
官兵首领冷笑一声,喝道:“陈恢,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陈恢咬牙坚持,剑锋一转,拼尽全力反攻,剑气如虹。官兵们步步紧逼,刀光剑影中,陈恢身法愈发凌乱,却仍不放弃抵抗。这时,船舱内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挣脱其母亲的怀抱跑出来,大声喊道,“爹!不要打我爹。”她的母亲紧随其后,“进儿,快回来。”
小男孩的出现让陈恢一愣,使出全身力气,剑势猛然一振,逼退官兵,冲向小男孩,泪眼模糊,抚摸着孩子的头,“儿啊,爹对不起你。”随即转身愤怒的看向官兵,眼中满是决绝,“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陈恢怒吼着,剑势再起,拼尽全力与官兵搏杀。
甲板上血迹斑斑,双方激战正酣,江水拍岸声与刀剑撞击声交织,陈恢已渐渐体力不支,他最后拼尽全力挥出一剑,剑尖直指首领咽喉,首领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斩向陈恢颈部,瞬时鲜血喷溅,身形踉跄,终无力支撑,倒地不起。
官兵首领冷眼俯视,命令道:“将叛贼余孽就地正法。”
官兵提刀向小男孩儿母子砍去,母亲以身相护,嘶声力竭:“放过孩子!”刀光闪过,甲板上的鲜血已经流到了江水中,江风呜咽,孩童哭声凄厉,回荡江面。官兵们面无表情,执行命令,小男孩惊恐万状,紧紧抱住血泊中的母亲。
这时一黑衣人从客船二楼跃下,身手矫健,瞬间击退官兵,抱起小男孩,越过船舷,纵身跃入岸边柳树林。官兵首领喊道,“快给我追!”,官兵纷纷跃下船,准备追黑衣人。此时陆忱也从客船二楼跃下,追上官兵,出剑极快,从背后削伤了多名官兵脚后跟处,顿时追击的官兵乱作一团,已然无法追击。陆忱头也没回,往黑衣人去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柳树林深处。官兵们面面相觑,望着陈恢夫妇的尸首,无奈收兵。客船上的众人也是惊魂未定。
黑衣人怀抱小男孩,疾行速度受到影响,陆忱没多久便追上了。陆忱轻声对黑衣人道:“官兵追不上来了,我来抱孩子吧。”黑衣人微微点头,将小男孩交予陆忱。陆忱轻抚孩子脸颊,柔声道:“别怕,叔叔带你离开。”
陆忱转过头对黑衣人说道:“诶?我发现我不知道带他去哪儿,是你要突然救人的,你说,接下来去哪里?”
黑衣人轻声喝道:“一时情急,我也没有想好送他去何处。但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个安全地方避一避,再从长计议吧。”
陆忱看着黑衣人,“对,眉宇间就是这种感觉。把黑衣蒙面摘了吧,项姑娘。”
项涟衣摘下蒙面,露出清丽的面容,“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就住我对面,二楼也没有住多少人,这不难发现吧。”陆忱淡然一笑。
项涟衣轻叹一声,目光柔和,“说得也是,这么简单的事,我还准备说你真聪明呢,算了。赶快走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陆忱点头,“算这路程,我们应该已经在扬州地界了,只是不知在哪个郡,扬州地界辽阔,我们先往东走,寻个小镇暂避。”
三人行至傍晚时分也没找到一个城镇,已是饥肠辘辘。忽见前方隐约现出炊烟,陆忱加快脚步,道:“前面似有人家,先去讨些吃的。”
项涟衣点头,紧随其后,小男孩紧紧抓住陆忱衣角。三人穿过一片密林,终于见到一座小村庄,几间茅屋错落其间,鸡鸣犬吠声声入耳。
陆忱轻敲一户人家门扉,一老农开门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过路人,这是我妹妹,这小男孩儿是我们路途上遇到的一孤儿,我们兄妹俩因急事赶路,还走错了路,错过了集镇住宿,能否借贵处暂歇一晚,并讨些吃食?”陆忱语气诚恳。
老农打量三人,见小男孩满脸泪痕,心生怜悯,点头道:“进来吧,乡下人家简陋,但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三人随老农进屋,屋内虽简朴却干净整洁,老农妻子忙着生火做饭,香气四溢。小男孩终于放松下来,寸步不离跟着陆、项二人。过一会儿,饭菜已然摆上桌,老农夫妻让三人过来吃饭。
项涟依问道:“老人家,家中就您二老,其他人呢?”
老农叹道,“没有其他人了,前些年我老两口唯一的儿子被征去从军打仗,便再也没有回来。”
陆忱、项涟依相视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陆忱问道:“老人家,不知这里是扬州的哪个郡?我们要去建邺,不知如何走快些。”
老农缓缓道:“我们这里处于宣城郡边缘上,再往东走二十里地,长江边有个小镇,那儿有个码头可以乘船去建邺。”
饭桌上,小男孩狼吞虎咽,老农笑着抚摸他的头,“慢点吃,孩子,别噎着。”
夜幕降临,屋内灯火微弱,老农安排了三人的住宿,细心地为他们铺好草垫,叮嘱道:“这是我儿子的房间,我一直打扫着,也还宽敞,你们三个挤一挤,将就一晚。”
陆忱感激道:“多谢老人家,给您添麻烦了。”老农摆摆手,“不麻烦,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夜深人静,三人坐在草垫上,项涟衣轻声安慰小男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从离开船上到此,没有再哭过,遭此大难,谁也无法真正通过语言抚平他此时心灵上的创伤,也许时间能抚平,也许时间也无法抚平。
小男孩抬起头,缓缓的说出四个字,“我叫陈进。”,这是他今天离开客船后唯一说的话,项涟衣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半夜了,小男孩终于抵不住疲惫睡着了。
陆忱与项涟衣对视,项涟依给小男孩盖好被褥。
陆忱轻声说:“项姑娘,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项涟衣点头,示意他继续。
“你是朝廷的人?”
“是。”
“那你为何会救下这个孩子?”
“孩子没有罪。”
“你去浔阳所谓何事?”
“无可奉告。”
陆忱沉默片刻,“吉友大师在樊县时曾救过你们一家,他武功造诣了得,你怎么会在建初寺行刺琅琊王?”
“樊县的事你也知道?”项涟衣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吉友大师到达江南后就和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在建初寺。”
“既是朝廷的人,为何行刺琅琊王?”
项涟衣望着陆忱:“这个问题,也无可奉告。”
陆忱不再追问那个问题,“官兵要缉拿的陈恢是什么人?”
“陈敏叛乱,已于去年秋被平定,朝廷追捕余党,陈恢正是陈敏之弟。”
陆忱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熟睡的陈进,“你贸然救下这孩子,怕是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项涟衣微笑着道:“这倒不用担心,那些官兵要抓的是陈恢,如果一并多拿下几个叛贼,他们当然会如实上报邀功。但若追得几日找不到我们,便会放弃,而且不会上报跑掉了几个余党,否则不但无功,反而要受责罚。孰轻孰重,他们自己会掂量。”
陆忱点头,心中暗自佩服项涟衣的冷静与智慧。“那就歇息吧,你和这孩子睡床榻,那里还有个草席,我在那边角落打个地铺。”
大家都已躺好,和衣而卧,这一天也确实累了。项涟衣看着地铺上的陆忱,轻声道:“多谢啦,陆公子。不过你为什么会出手助我?”
陆忱淡然一笑,“孩子没有罪。”
项涟依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可不是你什么妹妹。”
“知道了,项姑娘!这也是免得老人家多疑吗。睡吧,明天还得赶路。”陆忱闭上眼睡了。
次日清晨,老农夫妻已经准备好热腾腾的早饭。项涟衣已醒来,听见起床声音,陆忱也醒来了,陆忱揉揉眼睛,对项涟依道:“昨晚睡那么晚,今天你还起得早呢?”
项涟衣微笑道:“习惯了早起。你看这孩子睡得多香,我们是不是也得叫他起床了?”陆忱点头,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身轻唤:“小进,醒醒,该吃早饭了。”小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
老农夫妻还特意煮了鸡蛋,端上热粥,笑盈盈地看着孩子,“来,爷爷给你剥个鸡蛋,趁热吃。”老农夫妻满眼对孩子对喜爱。
陆忱、项涟依先吃完早饭,孩子还在吃,老农夫妻陪着。陆忱示意项涟依衣到门外,低声道:“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项涟衣望着陆忱:“你是想说,把孩子留在这里?”
陆忱点头,“这里地处偏僻,民风淳朴,孩子能得安宁。老人家老年丧子,你看他们对孩子如此疼爱,或许能填补彼此的空缺。”
“嗯,好吧,这样也好。”项涟依衣轻叹一声,目光柔和,“那我们便与老农夫妻商议,看他们是否愿意。”
两人回到屋内,项涟衣开口道:“我们想与二老商量件事。”
老农夫妻面露疑惑,陆忱接着说:“我们想将这孩子托付给你们。”
老农夫妻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喜,老农颤声问:“你们真的愿意?”
项涟衣点头,语气坚定:“只求二老能善待他。”
老农夫妻激动地连连应允,眼中泪光闪烁。老农握着陆忱的手,哽咽道:“放心,我们会把他当亲孙子疼。”
小进懵懂地看着这一切,项涟衣蹲下身,轻抚他的头,“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长大。”
孩子点点头,“你们会回来看我吗?”项涟衣微笑,“会的,等事情办完,我们会回来看你。”陆忱拍拍小进的肩,“要乖,要听话。”
临走时,项涟依把自己的玉镯和项链摘下,轻轻放在老农夫妻手中,低声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可以换些吃穿之物。”
老农夫妻感激地接过,“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以后用得着。”陆忱和项涟依转身离去。小进追到门口,挥手告别,眼中满是不舍与期盼。老农夫妻目送他们远去,背影渐行渐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