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上将军府。

牌匾是新换的,墨迹还没干透。

府邸还是那座府邸,人还是那些人。

咸阳城里的天,却不是昨天那天了。

李斯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他没有直接下车,而是在车里,静坐了一会。

车夫不敢催。

许久,李斯的声音才从车厢里传出来。

“去,把府里那尊琉璃佛送到长公子府上。”

“就说,是老夫贺他乔迁之喜。”

管家在车外躬身应“是”,心里却犯嘀咕。

长公子不是被贬去管工匠家眷了吗?

那破地方,连个正经官署都算不上,算哪门子乔迁。

再说了,三公子刚封了上将军,不该是往武安君府送礼吗?

丞相的心思,他猜不透。

……

城东,临时支起来的官署里,算盘珠子响得像是在下雨。

扶苏面前的竹简,堆得比他还高。

一个穿着绸缎的管事,正陪着笑脸,站在他面前。

“长公子,您看,这批布料,都是上好的细麻,给将士家眷做衣服,最是体面不过了……”

“一百钱一匹?”

扶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打断了他。

“我昨天在东市问过,一样的布,脚行的力夫们买,八十钱。”

“你这多出来的二十钱,是体面钱?”

绸缎管事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以为这位长公子是个只读圣贤书,不懂柴米油盐的。

谁知道,他竟然会亲自去东市问价。

“这……这……”

扶苏没兴趣听他解释。

“八十钱,一匹都不能多。送来的布料,我会让人一寸一寸的验。”

“少一寸,或者以次充好,你自己去跟上将军府的韩公公说。”

绸缎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韩生宣。

那个名字,现在是咸阳城所有黑心商人的噩梦。

“是,是!八十钱!小人这就去办!”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

扶苏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他发觉,跟这些商人斗智斗勇,比读懂一句《春秋》里的微言大义,要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李斯的管家,捧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丞相府,奉丞相之命,为长公子贺乔迁之喜。”

李斯的管家,下巴抬得很高。

扶苏没理他,只是指了指那个锦盒。

“打开。”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流光溢彩的琉璃佛。

佛像宝相庄严,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七彩的光晕。

一看,就价值连城。

周围那些正在埋头算账的小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

扶苏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拿去,送到城西的当铺。”

他对着身边的小吏吩咐。

“当出来的钱,全部换成粮食,记在账上。”

李斯的管家,脸上的傲慢,僵住了。

“长公子!这可是丞相大人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

扶苏拿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东西,我收了。至于这东西是变成佛像摆着,还是变成粮食,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填肚子,那是我的事。”

他把竹简,递给李斯的管家。

“这是收据。”

“回去告诉李相,他的心意很重,重得能换三百石粮食。”

“我替那几百个能吃饱饭的家眷,谢谢他。”

李斯的管家,捧着那卷写着“收到琉璃佛一尊,折粮三百石”的竹简,手在抖。

这他娘的哪是收据。

这是当着全咸阳人的面,抽在丞相脸上的一个大耳刮子。

他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些小吏们,看向扶苏的表情,全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扶苏没在意。

他只是觉得,用李斯的钱,办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不赖。

……

三日之期,已到。

天还没亮,咸阳城外,已经人声鼎沸。

数万工匠,带着他们的婆娘孩子,带着他们吃饭的家伙,汇聚在这片荒野上。

没有整齐的队列。

没有统一的军服。

木匠们扛着锯子,铁匠们背着锤子,泥瓦匠的推车上装满了工具。

叮叮当当,吵吵嚷嚷。

更像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

公输班和欧冶,带着各自的徒子徒孙,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大声地呼喝着,试图维持一点最基本的秩序。

卯时三刻。

扶尧骑着一匹黑马,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身后,只跟着韩生宣一个人。

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场面,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

扶尧勒住马。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环视了一圈这支由他亲手组建的,乱七八糟的“军队”。

然后,他拔出嬴政赐予的上将军佩剑。

剑锋,直指北境。

“出发。”

只有一个词。

欧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抡起手里的大铁锤,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怒吼。

“吼!”

下一秒,数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

“吼!!!”

公输班的机关马车,第一个启动,齿轮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带头向北。

紧接着,无数的牛车,马车,独轮车,开始缓缓移动。

男人们扛着工具走在前面。

女人们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向着燕地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自己的身躯。

韩生宣驱马上前,与扶尧并行。

“公子,李斯给长公子送礼了。”

他的声音,被车轮和人声掩盖,只有扶尧能听见。

“送了什么?”

“一尊琉璃佛。”

“大哥怎么说?”

“长公子说,那尊佛,能换三百石粮食。”

扶尧笑了。

他这个大哥,总算开了点窍。

“李斯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两边都不得罪。”

扶尧的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也是在告诉父王,他这个丞相,有能力平衡朝堂。”

“可惜。”

扶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由人流和车辆组成的,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他平衡不了我。”

“因为我,根本就不在天平上。”

“我,是那个负责砸烂天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