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是那个负责砸烂天平的人
咸阳城,上将军府。
牌匾是新换的,墨迹还没干透。
府邸还是那座府邸,人还是那些人。
咸阳城里的天,却不是昨天那天了。
李斯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他没有直接下车,而是在车里,静坐了一会。
车夫不敢催。
许久,李斯的声音才从车厢里传出来。
“去,把府里那尊琉璃佛送到长公子府上。”
“就说,是老夫贺他乔迁之喜。”
管家在车外躬身应“是”,心里却犯嘀咕。
长公子不是被贬去管工匠家眷了吗?
那破地方,连个正经官署都算不上,算哪门子乔迁。
再说了,三公子刚封了上将军,不该是往武安君府送礼吗?
丞相的心思,他猜不透。
……
城东,临时支起来的官署里,算盘珠子响得像是在下雨。
扶苏面前的竹简,堆得比他还高。
一个穿着绸缎的管事,正陪着笑脸,站在他面前。
“长公子,您看,这批布料,都是上好的细麻,给将士家眷做衣服,最是体面不过了……”
“一百钱一匹?”
扶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打断了他。
“我昨天在东市问过,一样的布,脚行的力夫们买,八十钱。”
“你这多出来的二十钱,是体面钱?”
绸缎管事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以为这位长公子是个只读圣贤书,不懂柴米油盐的。
谁知道,他竟然会亲自去东市问价。
“这……这……”
扶苏没兴趣听他解释。
“八十钱,一匹都不能多。送来的布料,我会让人一寸一寸的验。”
“少一寸,或者以次充好,你自己去跟上将军府的韩公公说。”
绸缎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韩生宣。
那个名字,现在是咸阳城所有黑心商人的噩梦。
“是,是!八十钱!小人这就去办!”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
扶苏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他发觉,跟这些商人斗智斗勇,比读懂一句《春秋》里的微言大义,要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李斯的管家,捧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丞相府,奉丞相之命,为长公子贺乔迁之喜。”
李斯的管家,下巴抬得很高。
扶苏没理他,只是指了指那个锦盒。
“打开。”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流光溢彩的琉璃佛。
佛像宝相庄严,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七彩的光晕。
一看,就价值连城。
周围那些正在埋头算账的小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
扶苏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拿去,送到城西的当铺。”
他对着身边的小吏吩咐。
“当出来的钱,全部换成粮食,记在账上。”
李斯的管家,脸上的傲慢,僵住了。
“长公子!这可是丞相大人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
扶苏拿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东西,我收了。至于这东西是变成佛像摆着,还是变成粮食,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填肚子,那是我的事。”
他把竹简,递给李斯的管家。
“这是收据。”
“回去告诉李相,他的心意很重,重得能换三百石粮食。”
“我替那几百个能吃饱饭的家眷,谢谢他。”
李斯的管家,捧着那卷写着“收到琉璃佛一尊,折粮三百石”的竹简,手在抖。
这他娘的哪是收据。
这是当着全咸阳人的面,抽在丞相脸上的一个大耳刮子。
他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些小吏们,看向扶苏的表情,全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扶苏没在意。
他只是觉得,用李斯的钱,办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不赖。
……
三日之期,已到。
天还没亮,咸阳城外,已经人声鼎沸。
数万工匠,带着他们的婆娘孩子,带着他们吃饭的家伙,汇聚在这片荒野上。
没有整齐的队列。
没有统一的军服。
木匠们扛着锯子,铁匠们背着锤子,泥瓦匠的推车上装满了工具。
叮叮当当,吵吵嚷嚷。
更像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
公输班和欧冶,带着各自的徒子徒孙,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大声地呼喝着,试图维持一点最基本的秩序。
卯时三刻。
扶尧骑着一匹黑马,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身后,只跟着韩生宣一个人。
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场面,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
扶尧勒住马。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环视了一圈这支由他亲手组建的,乱七八糟的“军队”。
然后,他拔出嬴政赐予的上将军佩剑。
剑锋,直指北境。
“出发。”
只有一个词。
欧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抡起手里的大铁锤,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怒吼。
“吼!”
下一秒,数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
“吼!!!”
公输班的机关马车,第一个启动,齿轮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带头向北。
紧接着,无数的牛车,马车,独轮车,开始缓缓移动。
男人们扛着工具走在前面。
女人们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向着燕地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自己的身躯。
韩生宣驱马上前,与扶尧并行。
“公子,李斯给长公子送礼了。”
他的声音,被车轮和人声掩盖,只有扶尧能听见。
“送了什么?”
“一尊琉璃佛。”
“大哥怎么说?”
“长公子说,那尊佛,能换三百石粮食。”
扶尧笑了。
他这个大哥,总算开了点窍。
“李斯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两边都不得罪。”
扶尧的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也是在告诉父王,他这个丞相,有能力平衡朝堂。”
“可惜。”
扶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由人流和车辆组成的,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他平衡不了我。”
“因为我,根本就不在天平上。”
“我,是那个负责砸烂天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