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世界
存在的伊始,是无穷无尽的虚无。
直到第一束光出现,灵魂才得以复苏,感受这个世界所拥有的一切。
当【阴阳执中】重新睁眼,看清这世界上的一切时,祂才猛然间察觉:
这世上的一切,竟然是那么的不堪入目。
…………
钢筋铁骨被蛮力硬生生挤压成碎末,落入饕餮大口中;深棕树皮被撕扯开裂,露出了内部隐藏着的密集眼球;清澈的泉水被鲜血玷污,浑浊一片,变成了神明沐浴的血海;烈火扭曲了,异变了,它的形态宛如血肉,狰狞着哀嚎着蔓延到了墙壁上;大地山岩都变了个模样,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是血肉模糊一片。
骨骼取代了钢筋铁骨,支撑着蠕动着的肉山,密密麻麻各种器官聚合成的生物踏足其中,撕扯开了手中的脏器,掏出了湿漉漉的脑组织,在骨头制造的案板上处理,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哼唱诡异的歌谣。
外面是人皮,枝条是神经组织,结下一个个人颅的“果树”不断眨着成千上万的眼睛,与千千万万个同胞一起在风中摇曳,直勾勾凝视着天上的【阴阳执中】。
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浓郁得发臭的香味,【阴阳执中】感受着随之而来的温暖,惊愕间意识到,异变以后的城市,触觉味觉嗅觉听觉视觉,都已经是糅合在一起的了。
如果说那东西的源头是温度,那么自己所感受到的诡异气息,岂不是来自于———
太,阳?
缓缓抬头,【阴阳执中】和地面上所有生灵一起用目光亵渎着同一位神明。
黑夜无边无际,天穹不可触及,却有血色的图案绘在视界的尽头,那些东西好像只有色彩,却情不自禁地感觉在蠕动,思绪滞留间,仿佛看见了,一只太阳般的“眼睛”。
…………没错,就是眼睛,一颗血色的,巨大的,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只有无穷无尽爱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祂太深邃了,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即将把自己吞入其中,而深渊的底端是,是———
【阴阳执中】忽然间暴起,两把长剑一齐贯穿了身体,带来了强烈的痛觉,在异变规则的作用下,竟然有某种香味直扑鼻腔!
祂剧烈晃动脑袋,眼睛里的不屑与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心魔再现带来的恐惧!
因为,此时此刻,祂终于见到了,那立于天穹,异化万物,连命运都起始于此的———
【世界】。
只见那人一头雪白及腰长发,皮肤亦是洁白无瑕,一袭纯白的长裙随风飘摇,动人的睫毛呈现尘白之色,此时正有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紧闭的双目滑落,在男女莫辨的面容上滴下,坠落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
【阴阳执中】毫不犹豫地向外逃窜,祂已经不在乎自己能否顺利复活了,如果再一次落入她的掌心,结局必然是又一次异变同化!
祂一剑击毁了市中心的血肉高塔,雷霆烈焰在脚底下爆发,身体化成神圣的金光,足以夷平一座城市的强大力量推动祂逃亡天涯。
祂飞跃了一片血色的大海,飞跃了蠕动着繁衍的高山,飞跃了伸展触手降下雷霆的乌云,飞跃了密密麻麻进行着思考的神经元森林,飞跃了血肉骨骼打造出的城市。
然后,祂回到了那座高塔,那座位于市中心,原本应该已经被摧毁的高塔,此时此刻它完好无损地屹立在那里,用塔顶时钟的巨大眼瞳,眨巴着注视着面前的【阴阳执中】。
【阴阳执中】如梦初醒,不惜自残也要使用那人的异能,代表反抗的意志升腾,【阴阳执中】直到此时此刻才发觉:
祂的身体变成了各种器官胡乱堆叠而成的血肉,祂的力量无一例外是狰狞的生物,伤口每一次带来疼痛时,都会有肉香歌谣与景象侵犯着思想。
就连此时此刻,这份代表反抗的意志,也在飞快的异变扭曲。
【阴阳执中】的意志几乎崩溃,祂孤注一掷地释放出无穷尽的雾气,遁入了【往昔】,祂坚信自己可以躲藏在世界尚未异化的时刻,阻止这一切的扭曲!
扫过迷雾中的一幕幕场景,祂最先窥见的,是那场吞噬一切的大洪水。
狂暴疯狂的风暴摧毁了一切,失去至亲的佘寒衣麻木地跪坐在冰冷的石块上。
循着记忆,【阴阳执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是在迷雾中嘶喊着,对峙着幕后黑手的墨泷。
…………
朱门酒肉臭,【酒儿爷】大口享用着他人的寿数,压榨着那些生命残存的价值。
…………
雷公无目,不分善恶的摧残每一个无辜的人。
…………
深恶痛绝,季凡奋力在战场上厮杀,只为能够在罪魁祸首的心脏上,留下最为致命的一刀。
…………
天崩地裂,【罗刹神】对峙着面前的巨龙,此时此刻那颗只有兽欲的脑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
终于找到了最为重要的时刻,【阴阳执中】回到了自己高坐着的庙堂之上,享受着所有人的膜拜与恳求,仿佛至高无上的神明一般。
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记忆啊,就像是洒在自己身上温暖的阳光那般———
嗯?
转眼间,地面已经猩红一片,那些膜拜的身影,无一例外是大地生长出的肉块,它们发出的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模糊诡异的音调。
而“温暖”的来源,从来都不是阳光,而是———
来自现实世界中,自己那具异变的身躯,正在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触手,抱紧了【阴阳执中】的灵魂,不择手段地将其污染。
…………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爆发,一道金光破开层层叠叠的血肉选择遁逃,那是【阴阳执中】的灵魂,祂放弃了季凡的身躯,也放弃了这次复活的机会。
即使清楚自己的下场,祂仍然飞向天空,想要挣脱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想要逃到宽广无垠的宇宙。
世界终究只是世界,不可能追到寰宇中去!
那道身影没有阻挠,依然紧闭双眼,沉默不语,在这片血色中无声哭泣。
【阴阳执中】看见了星空,看见了夜色,看见了世界之外的景色,祂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逃离了命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阴阳执中】先生,或者说,【秩序天使】大人?”
灵魂变成了抽象的符号,【秩序天使】绝望地注视着面前【蝴蝶】的身影。
“命运终究是命运,祂强大,绝对,不可违抗,锚定了每个人的未来与终末。
“【世界】是广阔的,博爱的,祂孕育了所有的可能性,也是太多人的终点,即使死去,也依然是我们的【母亲】。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呢?无论是【秩序】、【繁育】、【贪饕】、【同谐】,甚至是【天空】、【海洋】、【大地】,你们的命运或许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却终究只有一种终点———【世界】。
“落叶归根,你可以尝试逃跑,但是旅行者必然要死于归乡。”
把玩着金色的图案,【蝴蝶】利用自己消失前最后的时间,给出了最后一击:
“你的尸体,其实在四年前就被她吃干净了哦,她存活的三年里,世界其实一直都是你方才见到的景象,只是我们自以为正常而已。
“她死了以后,世界才短暂收起了本来面目,看上去完好如初。
“明白了吗,你自以为借助秩序残存完成的复活,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依靠她的一点点尸体,作为她的【子嗣】诞生了而已。
“真是遗憾,你根本就不是来自天外,不可一世的【秩序天使】,而是孩童一般,被命运百般戏耍的【阴阳执中】。”
幻影消散,【阴阳执中】发出了最后的绝望惨叫,身后的世界变成了抽象的符号,重叠着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
———【噬梦】。
色彩消散,【秩序】再一次归于【世界】。
子嗣回到了【母亲】的腹中。
…………
睁开双眼,纯白的身影降落大地。
心念一动,季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她面前,难以置信地端详这张和江枫神似的面孔。
她就是,江枫的姐姐,江凰?
那人轻轻睁开眼,流露出其中深不可测的血色深渊,带着泪痕的面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阻止了季凡的过问。
转过身去,先前流下所有泪水凝聚冻结,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中并非一身纯白的江凰,而是一头黑发的江枫。
此时此刻,他正闭上双眼,微笑沉眠。
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镜面,江凰流下眼泪,虔诚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记忆侵袭大脑,季凡不知不觉间举起了【伏羲】,带着毁灭的烈火,一剑贯穿了江凰的身躯。
以爱的名义,她将世界毁于一旦。
以恨为路途,他令毁灭造就黎明。
…………
“季凡?”
睁开双眼,太阳已经重新升起,照耀在废墟上,寒雨小心翼翼地牵起季凡的手,让他在一片尘土中坐起。
不远处,江枫已有齐腰长发,半数头发变作雪白,他带着微笑慢悠悠扎了个高马尾,随后望向了季凡寒雨二人: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