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决断】
二月末,京城。\
西苑精舍,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天子端坐御座,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
阶下,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魏国公谢璟、镇远侯秦万里、工部尚书兼阁臣沈望、兵部尚书侯进、户部尚书王绪等重臣肃立,人人脸上都笼罩著浓重的阴云。\
方才曾敏已将薛淮和霍安的联名奏报,以及辽东最新的战报宣读完毕。\
小凌河大捷的余威尚未散尽,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居然重燃战火,这著实有些出乎庙堂诸公的意料。\
兵部尚书侯进率先进言道:“陛下,朵颜、女真此番倾力而出,更有鞑靼精骑助阵,霍总兵虽言防线稳固,但将士伤亡惨重,军械消耗巨大,急需朝廷增派援兵和调拨粮饷!”\
户部尚书王绪面露难色,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宁珩之便沉声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厘清鞑靼真实意图。若其主力确在辽东,自当倾力援辽。但薛淮与霍安分析鞑靼意在宣府,此判断不可不察。辽东若只是佯攻,我大军云集辽东,则宣府危矣!宣府若破,则京畿门户洞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身上,这两位军方巨擘统率大燕百万精兵,此刻边疆局势危殆,他们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谢璟很清楚这个道理,故而沉吟道:“陛下,薛淮虽是文臣,然小凌河一战已显其胆略,霍安更是久镇辽东深谙边情的老将。他二人联名预警宣府方向,绝非空穴来风。老臣以为,辽东战事必须稳住,但宣府之防更需未雨绸缪。”\
天子微微颔首,又看向秦万里说道:“镇远侯,你于九边情势最是熟悉,你觉得鞑靼主力究竟剑指何方?辽东还是宣府?”\
在众人的注视中,秦万里并未立刻回复,反而面露迟疑之色。\
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天子双眼微眯,再度开口道:“秦卿?”\
几息之后,秦万里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正要禀奏,臣于入宫前接到北边秘报!”\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信,由曾敏接过呈于御前。\
“陛下,此乃臣多年经营于漠北之暗线,冒死从鞑靼王庭斡耳朵金帐附近传出。信中言明,鞑靼小王子图克已于月前在其金帐内召集诸部头人定下最终方略,其表面虽以重金诱使朵颜三部、建州女真并一支鞑靼偏师在辽东大造声势,然此皆为障眼法!”\
“图克狼子野心,其真实意图绝非辽东一隅!其已在帐中明示,待辽东战火一起,吸引我朝大军目光之后,他便会亲率其本部最为精锐的数万铁骑,联合漠北诸部主力,倾巢南下直扑宣府,其目的便是要效仿当年其父巴彦之旧路叩关宣大,甚至雪十六年前宣府惨败之耻,觊觎我京畿腹地!此乃图克亲口所言,并已开始秘密集结兵马调运粮草。”\
“此情报经多方印证,臣以为可信度极高,且与薛、霍之推断不谋而合!”\
秦万里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因辽东战事而紧张的空气,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图克真正的目标竟是宣府,若此情报为真,而朝廷大军主力却被辽东的佯攻所吸引,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臣恳请陛下圣裁!”\
秦万里深深一躬,将这份石破天惊的情报钉在朝堂之上。\
精舍内一片死寂。\
天子迅速扫过密信,眼神越发冰寒,他抬头看向秦万里问道:“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应对?”\
秦万里胸有成竹,显然在入宫途中已深思熟虑,他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双管齐下,虚实相济!”\
天子道:“仔细说来。”\
秦万里禀道:“其一,辽东不可不救,但非倾国之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蓟镇总兵刘威抽调东线副总兵王培公所部精骑,火速驰援辽东。王培公部驻防位置靠近辽西,驰援便捷,而霍安熟知兵事,有王培公这支生力军加入,必能稳固辽东防线,挫败鞑靼佯攻之势。”\
“其二,宣府方是生死攸关,请陛下允准臣调动京营精锐,神机营一部及五军营精锐步卒,合计三万兵马,携带充足火器和粮草,星夜兼程北上宣府。同时严令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加强戒备,整修城防,清查内奸,坚壁清野。所有边堡烽燧昼夜不息,斥候远放三百里,图克若敢来,必叫其重蹈其父覆辙,铩羽而归。”\
这个方案清晰果断兼顾东西,既有对辽东的实质支援,又将真正的战略预备力量投向最危险的宣府方向,堪称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侯进立刻禀道:“陛下,臣附议镇远侯之策,辽东得蓟镇精骑相助,可保无虞。宣府得京营精锐驰援,必固若金汤!”\
王绪虽然心疼钱粮,但他深知宣府一旦有失,局势将会彻底崩塌,遂咬牙道:“陛下,臣即刻筹措军饷粮草,优先保障京营开拔及宣大防务!”\
宁珩之、欧阳晦、沈望等阁臣交换眼神,均缓缓点头。\
天子沉吟片刻,看向一直沉默的魏国公谢璟问道:“国公意下如何?”\
众人皆知,谢璟和秦万里素来不对付,这并非是个人恩怨,而是牵扯到军中权柄的争夺,两人身后各有一大帮武勋需要军权,必然会处在对立的位置上。\
天子心里很清楚这一节,往常他对此乐见其成,毕竟军权不能归于一人之手,但此刻他并不希望两人继续争斗,因为关系到社稷的安稳。\
所以他需要谢璟当众表态,不能在这个时候
拖秦万里的后腿。\
谢璟何尝不知天子的心思,问题在于……\
他确实多年不曾亲自领兵,然而他的国公之位不是靠著阿谀奉承得来的,是无数军功和一次次正确的战略决策得来的。\
譬如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明面上是秦万里的立身扬名之战,但是若没有谢璟力排众议,协调各部兵马,并且给了天子绝对的支持,秦万里可能压根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对于这次塞外各部的异动,谢璟直觉其中必有阴谋。\
说到底,小王子图克这套佯攻辽东实则图谋宣府的谋略存在不少疑点,只是谢璟仓促之间难以断定。\
此刻面对天子和其他重臣满含深意的注视,谢璟花白的眉毛皱起,斟酌道:“陛下,镇远侯忠心为国,老臣深信其绝无私念。老臣所虑者非在镇远侯,而在那远在漠北狡诈如狐的图克,在于敌情之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在于我朝是否真已穷尽图克所有可能之阴谋轨迹?”\
秦万里肃然道:“老公爷——”\
“镇远侯稍待。”\
谢璟打断他的话头,看向天子道:“陛下,老臣非阻镇远侯之策,更非疑其忠贞。老臣所请者,乃是在调兵遣将固守宣府之同时,务必确保京畿之防线稳固,当预留足够之预备力量以应不测。譬如除王培公部外,是否可令蓟镇刘威再行抽调部分步卒,加强山海关至遵化一线?京营抽调后,剩余力量是否应立刻调整布防,加强京畿、外城及通州漕运枢纽之守备?禁军、五城兵马司乃至顺天府,皆需立刻进入战时戒备,严查奸细肃清内患!”\
听闻此言,秦万里默然。\
天子定定地看著谢璟,眼中浮现一抹嘉许之色,旋即缓缓站起身来。\
“敕令:蓟镇副总兵王培公,即率所部精骑五千,火速驰援辽东,受辽东总兵霍安节制,合力抗敌,务必确保辽西走廊及东翼防线无失。”\
“敕令:镇远侯秦万里总领宣大防务,节制宣府、大同诸军。即调京营神机营一部、五军营精锐步卒,合计一万五千人,克日开拔北上宣府,一应军需粮秣由户部、兵部全力保障,沿途州府全力配合!”\
“敕令:魏国公谢璟总领京畿防务,各部不得违逆军令,违者重惩!”\
一连串旨意如疾风骤雨般下达,众臣齐声领命道:“臣等遵旨!吾皇圣明!”\
朝会结束,众臣退出西苑。\
谢璟有意放慢脚步,待秦万里跟上,他轻咳一声道:“镇远侯,辽东可危,宣府可危,然京畿绝不容有丝毫闪失,此乃老夫肺腑之言,望你斟酌一二。”\
秦万里停下脚步,迎著谢璟的目光,神色郑重地拱手道:“老公爷为国深谋远虑,万里感佩于心。京畿乃社稷根本,陛下既已委老公爷总领京畿防务,万里深信以老公爷之老成持重,必能保帝阙无虞。”\
“至于宣府防务,也请老公爷放心。宣大防线经十六年整饬加固,绝非昔日可比,此番图克若真敢倾巢来犯,定叫其重蹈覆辙,折戟沉沙于宣府城下!万里在此立誓,定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老公爷殷切期望!”\
听著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望著秦万里面上的自信,谢璟心中虽然仍有疑惑,但也只能点头道:“如此甚好。”\
老人转身前行,苍老的双眼中流露几分浓重的不安。\
只盼……一切如秦万里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