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硬座
赵甲第决定坐第二天的飞机回羊城,晚餐请大家吃饭鼓舞士气。大家提早完成手上的工作,老吴和龙子侨在工地值守,其余一行人包括龙强在刘工带领下,来到镇上比较有名的莲溪饭香酒楼。
天色未黑,这家酒楼前的路边便停了不少的车,大厅里的餐桌已经满了七八成。赵总早早定好一个包厢,包厢名也相当有趣,叫天子山,包厢里挂着天子山的美景图画以及介绍,可见当地人民为了宣传当地旅游景点,发展旅游经济也是不遗余力。
点的菜全是当地比较有名的特色菜,第一道主菜便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
当地有一种乌皮山羊,放养在大山里面,经常走山路,为了觅食,练就了一身走山地如履平地的好本领,肉质比普通的羊要更加细嫩,因脱毛之后皮是黑色而出名。
脱毛之后便用猛火将羊皮烤至金黄,催发羊肉独有的香味。再剁成小块焯水,然后放入锅里加当地的谷酒爆炒,酒精挥发引燃,在羊肉上腾腾燃烧,和粤省顺德的醉鹅做法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接着加入辣椒,姜,绿豆,还有柚子叶翻炒,再加入当地山泉水焖煮半个小时。煮熟的羊肉非常细嫩但不松散,带皮的更是Q弹紧致,还有一股清凉的柚子叶香。
龙强不愧是从事基层工作多年的人物,也是个社交达人。几块羊肉下去,肚子里有了垫底,便端着酒杯开始敬酒,祝酒辞令一套接着一套,都不带重复的。
酒楼的生意很火爆,但是上菜也不慢,菜一个接着一个上来了。
正宗乡里茶油炒土鸡,原生态加原生态,满满当当都是乡土风情,鸡肉里还撒了点胡椒,那种辛辣让秋天多了点温度。
血粑鸭,将鸭血注入糯米制成糯米糕,当地叫血粑。鸭肉和猪肥肉,花椒一起爆炒后,再放入切碎的血粑一起煮,既有鸭肉的鲜美,又有血粑的清香软糯,吃起来口齿香浓,难怪当地人说秋食鸭血,面若桃花。
五花肉炒鸡枞菌,米豆腐,包谷酸炒肉更是下饭利器,酸爽鲜辣,令人胃口大开。当然更是少不了腊味,猪血丸子炒腊肉,青椒大蒜炒腊肠都是上好的下酒菜。
边享受边分享,这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大家纷纷拍照。江彬彬被火锅的热气燎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锅里了,引来一阵笑骂。
宫正也用手机拍下好几个菜,分享给曾红,过了好一会曾红回信息:“看上去很美味,多吃一点。”信息+1,“滋补一下,等回来我要验收哦。”
曾红从不会和宫正说自己日常起居生活和行踪,也从不会要求他做这些。独处的时候能一整天不发信息,可以说是互不打扰。在一起时却极度享受俩人空间,你侬我侬,好到蜜里调油。
宫正偶尔也会疑惑两人是什么样一种关系,想到曾红,又想到许荔,宫正心底酸楚,借敬酒之势喝了一大口。
众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干饭的干饭。各自畅聊,气氛融洽。吃到尾声赵总一买单,真是物美价廉,实惠的不得了。
老板还送上一大份本地的野生水果,俗称牛卵子,长长的椭圆形,看似坚硬的外壳,轻轻捏几下就裂开了,里面黄色的果实不那么雅观,但是味道酸酸甜甜的,类似百香果,酸味稍淡甜味却更浓,籽也是超级多。
江彬彬很是偏好此类食品,一连吃了好几个,都不带吐籽的,宫正都好担心籽会在他肚子里生根发芽。大家酒酣意浓,尽兴而归。
穿过大厅,宫正和老板赵总走在最后。出得大门,看到一个男子蹲在一侧的台阶上,埋着头在拼命地吐,吐得花坛里一片狼藉,一股酸味和酒味随风飘来。
赵甲第皱了皱眉,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捂住嘴鼻,把剩下的递给宫正,指了指那个醉汉。宫正接过纸巾,又走了几步在边上便利店买了一支瓶装水。憋住气走到醉汉身边,拍拍他的肩,醉汉转过头望着宫正,宫正将水递了过去,他既是迷糊又带着疑惑。宫正冲他点点头,又把纸巾塞给他。醉汉含糊地连说谢谢,宫正冲他摆摆手,转身离开去和队伍汇合。
次日,赵甲第睡到自然醒,洗漱后在街边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一大碗杀猪粉,便提着简简单单一点行李,一个外观简洁的背包出门了。拒绝了龙友辉亲自要送他到机场的热忱好意,只是让他帮忙介绍了一台经常跑机场接送拉客的车辆。
车是一辆老款的A6,车漆车况尚好,车内颇为整洁,还有檀香味香薰。司机和龙友辉年纪差不多,剪了个平头,看上去很精神。接到赵甲第时非常热情,笑声爽朗。可能龙友辉特地交待过,不能怠慢了羊城的大老板。赵甲第也没有坐后排,坐在副驾驶和司机有一句没一句随便聊着。
才上车,赵甲第的发小陈耀明便打过电话来,“系我,阿第,你在边度?”他讲一口地地道道的白话,声音像极了港城唱《雨中恋人》的歌星黄凯勤,压低声音说话时和《伤尽我心的说话》前奏里的对白完全一样,撩妹时相当具有杀伤力。
赵甲第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我在湘西出差,已经到了两天啦。”
“又去当摸金校尉,有没有揾到什么好吔?清朝大粽子有没有?”损友从不正经说话,语气里全是调侃。
“一个清朝的正八品而已,有咩鬼好吔,前面挖出来的殉葬品都已经送到公司了,全是破烂一锣锅,就只剩下挖开坟墓开棺咯。”
“听阿珍话这个墓主是个武林高手哦,搞不好能在棺材里翻出一两本武学秘籍啦。”小明同学肯定去了赵甲第公司,林小姐知道他和老板的关系,竹筒倒豆子,啥都给他交待了,包括龙归田的传奇一生。
“什么鬼高手,不过是乡野传奇罢了,以前没有什么娱乐嘛,那些说书的为了多讨几个赏钱,不就加油添醋,胡编乱造出来的。什么气功啦,轻功啦,大石碎胸口啦。”面对自己的损友,赵甲第的口气真实随意。
“不过那口棺材还真是用得好木头,上面的油漆都还锃亮的,整个全是红通通的,要不要我和主人家把它买下来,你拿去孝顺你那官迷老豆。”
“你痴线啊,拿这个开玩笑,丢。”陈耀明口气不悦起来,他父亲是政府官员,自小就对他很严厉,加上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给他关爱,他父子二人感情有些生疏,所以他也不喜欢别人拿他父亲说事。
赵甲第也感觉到玩笑有点不妥,嬉笑着说,“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嘛。叔叔明年入常,后年转正嘛。”
“滚滚滚,”陈耀明笑骂,“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去饮几杯。”
“你有诚意就订好位撒,我马上赶回来。”
“我已经订好位了,M8A03,你要是不回就咒你阳痿一个月。哈哈哈…”陈耀明欢快的笑着。
“哼,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今晚8点多就能到羊城,你吓不倒我。”赵甲第心底爽歪歪,不无得意的说,“又是那个那个谁,玩COSPLAY的小优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积极。”
“算你狠,小优的同学派派老问起你,什么,就是那个动漫展上COS火舞的那个,你还带出去飙车的,你把她删了,她联系不上你就找小优咯,你真是个木得感情的机器。”
“我第二天带她去买了个大牌包包,她挑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手软。”赵甲第用一种遗憾的口气说,“我以为凭我的长相,可以讲点感情,谁知道还是一笔交易。现在再和我讲感情,迟咯。”
“好好好,你是情圣,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来接你。”小明啪地把电话挂了。
赵甲第收好耳麦,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司机,问,“大哥能听懂粤语?”
司机呵呵笑着,“我十八岁就和朋友跑去了粤省,在荔城那边的制衣厂里打工,那个时候非常喜欢听BEYOND的歌,还有看港城的录像,特别是成龙和周星星的,还要看原版粤语的。”
他这一大段话都是用粤语讲的,略显生硬,还带有荔城的一些地方口音。
他在中控那边按了几下,熟悉的歌声从喇叭里传出来,“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是BEYOND的灰色轨迹,车虽然有了点年载,但音响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最早的港片当时面对的市场主要是港城,其次是粤省。里面包含的一些梗和笑点都是建立在港城文化和当地风土人情上的,翻译成国语后会丧失一些精髓,当然这些梗也只有粤省人才能读懂。赵甲第一直是这么认为,“是啊,原汁原味的白话对白才更有感觉。”
感觉讲粤语有点别扭,司机又切换成普通话,“我在制衣厂干了有五年,也存了点钱,就在工厂周边开了个录像厅,门票才两块钱,还送一杯茶水。前半夜就放录像和连续剧。到了12点后,就放欧美的爱情动作片。那个时候留下的全是男的,泡茶的杯子,那时还没有一次性杯子,全是那种玻璃杯,只听到一会有杯子打了,一会又有杯子打碎了。”
“干了几年,后来大家突然就不看录像了,开始流行溜冰了,男的女的,特别是年轻的,一下班就泡在溜冰场。我把录像厅给关了,租了一个场地,搞起了溜冰场,做了大半年的好生意。”
“后来一个晚上,一群小伙子喝了酒,在溜冰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有个小伙子掏出家伙把另一个给捅了好几刀,送到医院就断气了。我们搞溜冰场都没有办证的,当时也是害怕,就收拾点衣服,什么都不要了直接跑回老家了。”他慢慢地讲述着,语气里不胜唏嘘,眼里都是对青春的缅怀。
“要是当时运气好,不出这茬事,我应该也是大老板了吧?”
“社会向前发展的这几十年,机遇很多,有的人把握住了,赚到很多钱,但是迷失了自我,到最后落到不好的下场。有的人没有大富大贵,但是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儿女孝顺,生活幸福也是另一种收获。”赵甲第在中控台摸索了几下,把歌切到下一首。是同样脍炙人口的一首经典,《海阔天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跟我…”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您见笑了,刚才您和朋友说友辉家祖上的事情,其实他们那个村还是有几个人是比较有名气的,都是会武术的。”
“我小时候见过的有两个,一个擅长治疗跌打损伤和接骨,周边几个村子要是有人摔断腿,折了手都送到他家里,他接好骨头弄点草药外敷加内服,几个月就好了,还不留后遗症的。传闻他有点打,我也不知道那是啥功夫,可能是点穴什么的,也有老人说是可以截住血脉,造成血流不畅通引起偏瘫和水肿什么的。”
赵总第一次听到这种真人版的轶事,感觉津津有味。
“还有一个是有气功,这个气功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小学毕业那一年,因为成绩不好留了一级,那时已经十三岁多了,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四十多岁,身体很壮,穿着个红背心,肩和背很厚,脖子特别粗壮,脸方方的,红红的。”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讲述,“我那时是跟着我老爸过来访友,他坐在祠堂里,身边围着十来个人一起聊天,后来有人就央求他露一手。他喝了点谷酒,估计也兴致来了。首先表演了个把式,端着一杯冷水,井里刚刚打上来的,白开水,茶水都不成。”
“左手端住,右手食指在水上比划着,嘴上念念有词。然后拿一双筷子,一只折成两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筷子全吞下去了,就着那杯凉水。”
“如果说这个是耍了个障眼法儿,他把筷子藏起来给大家变了个魔术。那后面确实令人不可思议。住在祠堂边上的村民回家拿了一只海碗,就是瓷的大菜碗,他用手指也是在碗上比划了一会,就把瓷碗塞到嘴边,一口一口把瓷碗咬碎了,还张开嘴让大家检查,然后咽下去了,有一些碎片上还变红了。”
“他说,今天发功太仓促,状态不是很好,所以口腔被割破了一点,出了一些血。”
司机信誓旦旦强调是自己亲身经历,赵甲第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有点吃惊。
司机车开得又快又平稳,司机人热情又健谈,赵甲第心情愉悦地到了机场,给司机扫多两百块车费,司机也心情很愉悦,连连表示下次老板再来湘西随时来接送。
赵甲第定的是六点多的直飞羊城的商务舱,登机后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脱掉外套交给乘务员挂到衣柜里,然后坐了下来,乘务员取下拖鞋,赵甲第两脚一磕,脱掉脚上的老爹鞋,伸脚穿上乘务员蹲姿撑开的棉拖。随口说了声谢谢,既没有不适,也不会刻意,一切就那么自然,我支付代价,你提供服务,坦然受之,便是对各自最大的尊重。
为赵甲第提供服务的乘务员身段高挑,长相和港城SA有点像,特别是那眼中的机灵劲儿非常神似。赵甲第啜了一口航班提供的特饮百香果蜂蜜柠檬茶,感觉更饿了,中午吃的粉早就消化完啦,贵宾休息室的便餐又不甚合口味,扒拉了几口便放弃了。于是对着乘务员说,“靓女,什么时候开餐哦?”
乘务员露出笑容,标准的八颗牙:“赵先生,开餐的时间还没那么快哦,要到六点半哦,还要半个小时左右。”
她微微弯下腰,以更方便赵甲第和她交谈,“您是不是饿了,我去给您先准备一点小零食,您先垫下肚子,等飞机起飞了,我第一时间给您送餐。”
赵甲第看着她,她并没有像那些走红毯的女星,穿着双开门,却又动不动用手挡住胸前,真是滑鸡可笑。赵甲第看到那沉甸甸的一抹白,突然感觉口干的有点厉害,忙又啜了一口百香果蜂蜜柠檬茶。
她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哪个地方掏出一块白色恋人的小饼干,像哄小孩子一样,“这个先给你吃哦,只有一块哦。”她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说,“赵先生,我叫小露。”
她回到岗位,同事和她低声细语,“小露,这个赵先生看上去平平无奇,你最爱的小饼干,这么大方给他吃?”这个同事负责商务舱和头等舱的空乘服务,就像是一个人形雷达,在这一亩三分地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的耳朵。
小露笑了笑,低声地说,“我看着他挺合眼缘的,也像个老实人。”心里说,这个赵先生脱衣服时,手上戴的表虽然有一点点旧,可依然还是一款300多万的百达翡丽限量版,我会和你讲赵先生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么?
同事恨铁不成钢地和她说,“那个钱少追你多久了,约你多少次都不去。你用得着老实人吗,我看你啊,就是飞蛾扑火。”
小露说,“是啊,不扑火,哪里会火嘛,你看现在谁都想火一把。”
飞机升空了,进入平流层,小露端着赵甲第点的叉烧白切鸡饭送了过去,看着赵甲第狼吞虎咽。又主动给他端上一杯热饮。
隔壁舱位的青年俊彦一直瞄着小露娉婷袅娜的身影,看着她来来回回频频出入赵甲第的舱位,心里忿忿不平,便开口叫,“乘务员,乘务员。”
小露同事迅速出现在他的身边,“您好,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需要什么?”
青年俊彦被她来了这么一辙,想要说的话一下又憋回去了,过了一会才支吾着说,“我要她来为我服务。”他指着小露忙碌的身影。
小露同事依然温温柔柔地说,“先生,赵先生是我们的VIP,其实他是享受头等舱服务的,但是今天这趟航班没有头等舱,所以我们指派一位乘务员专门为他服务。您有什么需要请和我说,我一定会竭诚为您服务。”
青年俊彦终于泄气了,不再自找没趣。
赵甲第吃过晚餐,漱了口喝了些热饮,将座椅放平准备小睡一会。小露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赵先生,从湘西到羊城不用两个小时,到羊城才八点多,您现在睡了一会晚上又睡不着,不如我陪您聊聊天吧。”
“晚上朋友约了去喝酒,不知道要喝到几点,还是先睡一下补足精力的好。”赵甲第把腿伸直放平。
“赵先生可真是深藏不露,人家喝酒前是喝奶吃菜填饱肚子,你是不但填饱肚子,还要补足睡眠,真是养生达人。”小露给赵甲第挑了一曲催眠音乐,调好音量,座椅头枕下就有一个喇叭,低且浅的乐曲回响在耳边,让人心绪安定又能缓解疲劳。
“你着地了应该也下班了吧?要不和我一起去喝一杯!”赵甲第慵懒的说。
“什么,你说什么?”小露俏皮地学着某个动漫里某个非人类主角的台词。
“要不要去喝酒,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赵甲第被她逗笑了。
“喝酒我就不去了,我也住在市内,到是可以坐你的车回市内。”小露帮赵甲第盖上毯子,把一个小纸片塞给他,“你出了闸口打我电话,等我十来分钟。”
赵甲第站在T5站台,看着小露拖着个小箱子,可能走得仓促,工作服也没有来得及换,匆匆而来。
两人站在T5,还未交谈几句,只听的两声DIDI响,一辆绿色的法拉第跑车越过两条车道,停在T5牌子前,随着车顶折叠收缩,露出陈耀明那张带着贱贱的笑的脸,还有高高竖起的大拇指。
赵甲第和小露看着两座的跑车,俩俩对视无语,气氛有点压抑。过了数十秒,赵甲第提起小露的箱子,和自己的背包一起塞进车头的行李箱。
赵甲第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冲着小露招手,“来吧,软座。”
小露显得稍稍有点犹豫,“你保证不会变成硬座。”
……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