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自此渐渐热闹了起来,

敢上去屋顶耍上两手的的,都是自忖功夫还过得去的,没有谁会傻到真的上去装个丑角给大家喝酒助兴。

五行旗的几个掌旗使都想得通透了,现在正是帮派初期,飞快膨胀发展的时候,各人现在的职位算是齐头并进,但今后能飞得多高,还要看功绩来定,

而想做出功绩,靠什么?难道靠自己一拳一脚的去打?当然得靠手下的人啊,手下的人越多,做起事来越精干,那自己做出成绩就越容易。

是故只要是上去表现出一点能力的,几个掌旗使都是一通哄抢,你谈兄弟感情,我就封官许愿,他们看着郭兴笑吟吟的并不禁止,当下就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

只有几个才能特殊的,被郭兴亲自点名分到了地字门和风字门,比如说有个叫万秀的小个子,武功并不高明,差点连房顶都跳不上去,

但这个人有一手超凡脱俗的易容功夫,他站在屋顶上,只要一转头,再转回来就是另外一个容貌,就是以郭兴的眼力,在这个距离也看不出他面具上的破绽出来。

遇到这等人才,郭兴自然十分欣喜,当先拍板帮谢昭宁把人抢到了风字门。

大伙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还有兄弟不停上去展示各种武艺,这帮江湖人觉得今天这晚风吹着,可说是痛快极了,庭院中的气氛慢慢就趋向高潮。

正在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之际,天上一片阴云掠过,把玉盘似的月亮遮住了一小半,同时风势忽起,吹得挂在廊下的气死风灯一阵摇曳。

有个挂着短刀的好汉,可能是实在喝得有点多了,也不知道他和同桌的人在些聊什么,

只见聊得兴起处,他居然一把拔出腰间雪亮的短刀,一边挥舞一边说,“我们去把京兆府路的官儿都杀了,这江山他们坐得,我们又为何坐不得。”

他对面一人估计也是喝得不少,居然不加劝解,反而大声赞同道,“哥哥说得十分在理,到时候,帮主做了皇帝,连大哥、张大哥他们多半都是元帅,我们也混个将军当当。”

他们这桌上又有人喊道,“咱们如此多的好汉聚在一起,不如反了他妈的。”

“反了!反了!”同桌的几个人附和大喊。

旁边几桌的人听了片刻,也开始大叫,“反了啊!反了!”

一时间所有人似乎都被病毒感染了一般,这呼喊声迅速往外散播,最后居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要反了这天下。

连城等五位掌旗使都在主桌应酬,刚开始只觉得有人喝多了在耍酒疯,待得听到四周都在喊“反了”,不由得大惊失色,他们倒是怀疑灵宝真人最后迟早要反,但这都是他们埋在心底的一点小希冀,

这等事情偷偷做做准备可以,哪能这般明明张胆的喊出口来。

五名掌旗使刷刷刷的站起,纷纷要去招呼自己的亲信手下,先把这乱子压下来再说。

正在此时,“哈哈哈哈哈,”郭兴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如洪钟大吕,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声音如此之大,竟似乎让每个人的灵魂都受到了震颤,慢慢的,那些兴奋的举着武器喊着反了的中下层帮众,全都收了声音冷静了下来。

郭兴缓缓站起,面对众人,此时天空那片阴云飘走,月亮又露出皎洁的全脸,照得庭院中纤毫毕现。

郭兴虽未完全长成,但此刻长身站在月光之下,仿佛渊渟岳峙,身上自然透出股大宗师的气概。

郭兴笑道,“哈哈哈,给大家说个笑话,自我创立金钱帮以来,每每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要造反,我每次听了这话,都会在心里偷笑?

为什么要偷笑呢?这问话的人把神州九鼎当成了什么?动不动就是一句逐鹿中原。知不知道打天下有多难?知不知道坐天下有多难?

哈哈哈,我来问众兄弟几个问题,第一个,自秦汉时候开始,关中就是龙兴之地,秦、汉、唐全部起于此处,可为什么占据了关中就能问鼎天下呢?其中道理何在?

来来来,各位兄弟,你们刚才都喊着要造反,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如何造反,你们又造的劳什子的反?”

在座的都是江湖中人,哪里知道这个,别说是那些中下层帮众了,就算是连城、张青淮、飞龙这些人,也没有接触过这个层级的知识。

庭院中顿时寂静无声,只有刘松鹤眼中精光一闪,与那中年文士互相对望了一眼。

郭兴笑道,“哈哈哈,不知道吧,我来告诉大伙。

之所以说关中是帝王之基,是因为关中平原膏腴肥沃,产出的粮食可以养民养兵,慢慢呆在此地,十年生聚之后,就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本。

那为什么会有十年生聚的时间呢?别人不会等你还没成长起来之前来打你吗?

这是因为关中平原四面都是山,所谓金城千里,指的就是这个,这里北面是黄土高原和北山,东边有崤山,南面是秦岭,西边有陇山,

咱们这里被四塞一河围在了中间,易守难攻,哪四塞?长安东边的潼关,南边的武关,西北有萧关,西南是大散关,

河指的自然是黄河天堑,只要守住了这四塞一河,敌人就进不来,躲在关中平原就可以集聚力量。所以秦、汉、唐都龙兴于此地,所以才有了天府之国、帝王之基的说法。”

这些东西众人闻所未闻,不由得一个个屏气凛神,仔细侧耳倾听。

郭兴哈哈大笑,“我再问大伙一个问题,我说洪水旗是咱们北方的屏障,为什么?

或者咱们换个简单的比方,假如说你是北方大漠的盟主,手下控弦三十万,你想带着队伍南下,抢钱、抢粮、抢女人,谁能告诉我,该如何做?有几个方向可以走?

从北方平推过来?大家都是在江湖行走的,该不会不知道大漠过来都是山吧?带着三十万骑兵爬山?

你道自古以来北方胡族入侵,为什么一定要攻城,为什么不能绕过去再抢劫?哈哈哈,我来告诉大家为何要攻城,不攻城粮道如何保持稳定,

可别想着就地抢吃的,两军对垒之前,何处不是坚壁清野,哈哈哈,粮草供应上不来,三十万大军吃什么?饿都饿死了你们。

来来来,大家都想造反,这个比造反简单,给了三十万人你们了,谁能说说,如何带着这三十万人入侵中原?”

众人呐呐无言,他们这些江湖人头脑比较简单,心里想的造反就是拿刀子厮杀,此时听得郭兴如此问起,细细想来,这才瞠目结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造反可不像他们潜意识里以为的那么容易。

郭兴看无人回答,自己笑着道,“我来告诉你们吧,从北边过来,一共有三条路,

最东边是攻幽州(BJ),中间是云州(大同),西路则是前套(呼和浩特)。

幽州你们还打不了,为啥呢,因为这条路上,武州、新州、为州、儒州,一路上都是险峻关隘,不死个几万人,你根本摸不到居庸关下面,

再打下居庸关,少说就去了十几万条人命了,人乏马疲的,前面还有幽州坚城,你还抢个屁啊,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回去。

中路和下路呢,目标其实是一样的,走中路,要打下云州,是为了到达大同盆地,走西路的前套也是一样,从前套南下,到了偏关河,如果能拿下偏头关,就能沿河向东到达朔州,也是进入了大同盆地,

大同盆地再南下,有恒山山脉阻挡,这山有一万多尺高啊,翻是翻不过去的,怎么办呢?要么聚兵于峡谷之中,拼着死伤强夺雁门关,呵呵,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想想要死多少人吧,

如果不打雁门关,那还可以绕道汾河南下,但是这里还是得打宁武关,

假如都打下来了,你们就到了晋北粮仓——忻定盆地,到了这儿多少也能抢到点吃的了,大军算是有了补给。

再怎么办呢?后面的变化太复杂,我给你们讲简单点,

可以往北走,拿下灵丘,穿出太行八陉进入河北平原,后面就是一马平川,但是走这条路,你得打下平型关和倒马关。

也可以往南走,但是往南走必须攻下晋阳,晋阳号称龙城,是天下第一大城,周长四十四里,知道什么概念不?咱们长安的周长是三十四里,幽州的周长是三十里,襄阳的周长不到十五里,益州(成都)也只有二十六里,

为什么要知道周长,因为大军攻城,每里城墙至少要投入五千人,否则根本攻不下来。

还有城高,晋阳城墙高度足足三十六尺,比南边有名的坚城金陵的城墙都高,云梯只有十四尺,都够不到墙边,只能造云车慢慢贴近了攻城。哈哈哈,守军都不需要用弓箭,每天居高临下的丢丢石头就行了,

而且晋阳几面环水,只有西南门能摆开攻击阵形,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都在晋阳吃了瘪,久攻不下,只能团团围困,静待城中断粮,

围了多久知道吗?哈哈哈,足足围了半年才破城。你带着三十万人南下抢东西,以为是那么好抢的,坚城之下,人吃马嚼的,你能坚持半年吗?

后面还有,拿下晋阳,要么出井陉,要么攻占上党、长治的高地,居高临下,这时中原富饶之地才能在望。”

郭兴停了下来,眼光来回扫视两遍,高声喝道,“这下都明白了吧?这天下,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就算给你三十万弓马娴熟的专业战士,你都玩不转,

就咱们这么几个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还在这里谈什么造反呀。

咱们要做的,是把兄弟们的生活过好,然后再让兄弟们的家人朋友都过好,广积粮、高筑墙,在这乱世好好保存自己,静待天时,懂吗?”

“懂了,帮主。”众人都被郭兴一番高谈阔论说得傻了,只觉得自己的见识跟帮主比较起来天差地远,完全是云泥之别,一时心悦诚服,纷纷低头躬身行礼。

郭兴高声道,“现在劝我们造反的,不是居心不良,图谋我帮,就是意图不轨,妄想让我帮吸引火力,他们好浑水摸鱼。梅超风、杨云骢、吴小二何在?”

三人突然听得叫到自己名字,不由得一愣,急忙快步抢出,抱拳道,“属下在。”

郭兴足尖点地,已经飘然而起,站上了后面屋顶,他伸手直接点向了最先骚乱的那一桌,手指连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拿下。”

说着又点了旁边两桌的四个人,“这桌这两个,这桌蓝衣服和灰衣服那个,拿下。”

梅超风等顺着郭兴手指方向,杨云骢带了七剑中进入雷字门的三人,吴小二带了两个兄弟和几个同来的伴当,快速过来拿人。谢昭宁也带了自己的手下过来帮忙。

那些被点到的人此刻酒都被吓醒了,他们不知道郭兴能感知身周变化,心中正自疑惑郭兴是如何清楚知道就是自己这几个人带头闹的,

但手上也不敢反抗,人人都是束手就擒,只是一个劲的大叫冤枉,说自己只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绝对不是有心使坏。

郭兴在房顶上喝道,“乖乖接受审查,待查了你们的身世背景和家人,没有问题的,自会还你们清白。”

那几人听后立马老实,再不发一言,乖乖跟着下去。

郭兴大声道,“一点小插曲,不要坏了大家的兴致。今天来的帮众,按堂口记,每个堂口带二百两金子回去,给兄弟们改善生活,

后续帮内每笔所得,其中两层给出手的兄弟提成,生意上也是如此,盈利的两成拿出来,作为经手兄弟的福利。

来,大家继续喝酒。”

二百两金子在这年头可不是个小数目,清河庄这么大一片地方,连现成的庄子加上上百亩上好的河畔土地,也就只要差不多一百多两金子。

众人听得如此丰厚的赏赐,后续还有定下的提成,不由得齐声欢呼,纷纷端起酒碗,庭院中再次热闹起来。

跟在刘松鹤身边的那个青年文士沉吟道,“难道帮主学的是兵家之法。”

刘松鹤和中年文士一起摇头,刘松鹤眼中精光闪动,缓缓点头道,“也不知道帮主师承何人,这教的,妥妥的是屠龙之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