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陆氏后人,1983年捐赠”的消息,卡在张阳眼皮底下,像根刺,拔不掉。他盯着看了三分钟,没回,也没锁屏,就攥着手机往回走,指节发白。

慕澜姝跟在后头,一句没问。

她知道,他动手了。

琴房门锁没动,钥匙还在兜里。这次他没停,拧开就推门进去。屋里比昨晚干净,镜面朝墙,琴横在案上,七根弦静得不对劲。

“小棠呢?”他问。

“在隔壁。”慕澜姝说,“她说……她能感觉到。”

张阳没再问。从包里抽出三枚银针,插在琴案四角,三角势,针尾刻着细如发丝的符纹。又摸出罗盘,搁在阵眼,铜面朝上。

罗盘烫。

不是昨晚那种闷热,是刚出炉的铁块,指尖一碰,火燎似的。

他咬牙,把罗盘压进符纸叠的底座里,压住。

“你要用血?”慕澜姝看着他掏小刀。

“精血引路。”他说,“静心阵要活,得喂一口阳气。”

“那你……”

“死不了。”他扯了下嘴角,“最多明天上课打瞌睡。”

他划开左手食指,一滴血落进符纸,瞬间吸干,边缘泛起暗红纹路,像血管在跳。

慕澜姝退了半步。

“你站这儿。”他指着阵外一块空地,“别进圈,也别碰琴。就……听着。”

“听什么?”

“听它想说什么。”

她点头,靠着墙坐下,手放膝盖上,掌心朝上,像等老师点名。

张阳闭眼,手指在空中虚画,一道符成,拍进胸口。气息沉下去,心跳慢了半拍。

阵,启了。

银针嗡地一震,针尾微光闪,罗盘铜面泛起水波纹,红得发暗。空气里有种东西在动,不是风,是老房子夜里木头收缩的颤,从脚底往上爬。

琴,没响。

但张阳知道它醒了。

他睁眼,盯着琴身,低声念:“执念不散,魂归有声。今以血引,可通其音。”

话落,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琴首。

血没落地,被琴面吸了,快得反常,像干海绵吸水。

琴身一抖。

不是弦动,是整张琴在震,案几晃,银针嗡鸣。

罗盘烫得冒烟。

张阳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住布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知道这阵撑不了太久,静心阵护心神,可琴魂执念太深,一撞就是实打实的灵压,太阳穴突突跳,喉咙发腥。

“慕澜姝。”他声音压着,“你现在听,别想,别躲,就听。”

她闭上眼。

三秒。

五秒。

突然,她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往后缩。

“有声音!”她声音发抖,“在……在哭!”

张阳睁眼。

琴弦,动了。

不是自鸣,是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动,一根接一根,从低到高,串出一段不成调的音阶。那声音不像是从琴里传出来的,更像是贴着耳膜响,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呜咽。

黑气从琴底渗出,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扩散。

符纸发黑,边缘卷曲,银针光芒忽明忽暗。

要崩了。

张阳抬手,指尖蘸血,在空中疾书“安”字,一笔一划,带出三道血痕。最后一笔落定,符成,他一掌拍向地面。

“安魂!”

符印入地,黑气一顿,退了半寸。

但琴声没停。

反而更清晰了。

慕澜姝还捂着耳朵,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没睁眼,嘴唇动着,像在跟什么人对话。

“它……它不是要吓人……”她喃喃,“它是……找不到出口……”

张阳盯着她,心跳一滞。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情绪。

这丫头,真接上了。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符纸,贴在罗盘上。这是最后的压阵符,再破,就得硬扛反噬。

“继续听。”他声音低,“别断。”

她点头,手指抠进膝盖,指甲发白,但没松手。

琴声变了。

不再是哭,是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像一个人跪在雪地里,抱着断琴,想喊却喊不出。音符断断续续,不成曲,却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劲儿。

张阳忽然懂了。

这不是攻击。

是求救。

它被困在最后一刻,重复着那场刑场上的绝响,可没人听懂。它不是要复仇,是要人把它最后那拨弦,原原本本地传下去。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慕澜姝。

她睁开眼,泪流满面:“它在……改调子。”

“什么?”

“《悲秋》……原本不是这样的。”她摇头,“它改了第三段的音高,压低了半音,像是……在忍痛。”

张阳心头一震。

改曲?

一个死囚,在刑场上改曲?

为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阵法又是一抖。符纸烧起来,火苗指甲盖大,却是黑的,烧得悄无声息。

银针断了一根。

罗盘烫得他掌心发麻,布袋开始冒烟。

“撑不住了。”他咬牙,“收。”

他抬手,一掌拍向阵眼,符纸碎成灰。

琴声戛然而止。

黑气退散。

屋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澜姝瘫坐在地,喘得像跑完三千米。她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泪。

张阳捡起罗盘,布袋焦了一角,铜面裂了道细纹。他摸了摸,烫得不敢久握。

“你听见它改曲?”他问。

“嗯。”她点头,“它不是照谱弹的,是……即兴的。可每一个音都卡在同一个情绪点上,像在传递什么。”

“不是情绪。”张阳说,“是密码。”

她抬头。

“它改的不是曲子。”他盯着琴,“是信号。它在用音高、节奏、断音,拼一个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句话。”

她愣住。

“它不想只传曲。”张阳把罗盘塞回包里,掌心火辣辣地疼,“它想传话。”

慕澜姝盯着琴,忽然说:“我能再试一次吗?”

“不行。”他摇头,“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招魂。你再进去,它可能就不让你出来了。”

“可它选了我。”她抬头看他,“为什么是小棠看见它?为什么是我听见它哭?为什么它改曲,偏偏我听得出来?”

张阳没答。

他知道答案。

四柱纯阴的人能通灵,可感音律的人,才能听懂灵。

这丫头,天生就是那把钥匙。

“你不让我试。”她站起身,声音稳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它再显形?等下一个学生被吓疯?”

张阳看着她。

她眼睛红,但没退。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可我也怕错过。”

他沉默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张新符纸,画了三笔,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要是感觉不对,立刻撕了它。”

“然后呢?”

“然后跑。”他盯着她,“别回头,别喊,直接下楼,去大门外等我。”

她点头,把符纸攥紧。

张阳重新布阵。

这次他没用血。

他把罗盘放在阵外,自己坐在阵心,手按在琴案边缘。

“这次我来引。”他说,“你只听。”

他闭眼,呼吸放慢,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三长两短,像摩斯密码。

这是天师门里的“叩魂术”,不靠符,不靠血,靠的是节奏共鸣。

敲到第七遍,琴身一震。

弦,又动了。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像贴着耳道响。

慕澜姝猛地睁眼。

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

是音符在眼前浮现,像五线谱悬在空中,每一个音都带着颜色。低音是深红,高音是惨白,中间那段改过的旋律,是黑的,像烧焦的纸。

她张嘴,无意识地哼了出来。

一个音。

两个音。

突然,琴声跟着她的哼唱,同步了。

不是她跟着琴,是琴在跟着她。

张阳猛地睁眼。

他看见慕澜姝嘴唇微动,而琴弦,正一根根应和着她的声调,发出同样的音。

心音共鸣。

成了。

她不是在听。

她是在回。

琴声渐高,黑气再次从琴底渗出,但这次没扩散,而是盘旋上升,像烟柱,直冲天花板。

张阳抬手,准备拍符。

可就在这时——

慕澜姝突然停了哼唱,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它说……”她声音轻得像梦话,“你听得见,但你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