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做好那日,是个阴天。沈姝婉让春桃把衣裳装进锦盒,亲自送到施家。

施慧珠正在花厅里插花,见她来了,搁下手里的花枝,迎上来。

“沈娘子,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人送来便是。”

沈姝婉笑了。“怕你不喜欢,好当面改。”

她打开锦盒,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抖开来,挂在衣架上。施慧珠站在衣架前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旗袍上,藕荷色的缎面泛着柔柔的光,海棠花一朵一朵的,淡粉色的,疏疏朗朗的,像刚开在枝头。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绣纹,指尖触到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

“喜欢么?”沈姝婉问。

施慧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喜欢。”

她拿着旗袍进了里间,换了出来。站在镜前,转过身,左看右看,又转过身,看了又看。领口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腰身不紧不松,恰到好处;裙摆到小腿,开衩不高,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漾开,像湖面上的涟漪。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是尺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不是穿上去的。

“好看么?”她问。

沈姝婉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望着她,笑了。“好看。是我做过的最好看的旗袍之一。”

施慧珠便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窗外的日光。

她舍不得脱,穿着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才依依不舍地换下来,叠好,放进锦盒里。

陈曼丽听说旗袍做好了,第二日便拉着施宴南来了施家。

她一进门便喊:“慧珠,快穿上给我看看!”

施慧珠被她催得没法,只好又换上。陈曼丽围着她转了三圈,嘴里啧啧啧的,不住地赞叹。

“沈娘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件要是放在店里卖,定能卖断货。”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慧珠,要不这件让我拿去做样衣?我批量生产,放在店里卖,保准火。”

施慧珠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头,抚了抚袖口的海棠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望着陈曼丽。

“嫂子,我不想跟别人穿一样的。”

陈曼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我考虑不周。这件是你的,自然是独一件。”

她挽住施慧珠的胳膊,“不过,你得帮我多宣传宣传。你那些小姐妹,一个个都是时髦人,让她们也来店里看看。”

施慧珠点了点头。“这还用你说?我早就跟她们说了。”

她确实说了。旗袍还没做好时,她便写信给了在西洋结交的几个朋友。

其中有一个叫李若烟的,是她在巴黎念书时的同窗,家里在港城做进出口贸易,刚回国不久。

李若烟收到信,便打电话来,说想看看旗袍。施慧珠说还没做好,做好了通知你。

旗袍做好的第二日,施慧珠便给李若烟打了电话。李若烟来得很快,下午便到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洋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顶小圆帽,很时髦。

她一进门,便看见施慧珠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眼睛一亮。

“慧珠,这就是你说的那件?”

施慧珠点了点头,转了一圈。李若烟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真好看。我也想做一件。你那位沈娘子,接不接外头的单子?”

施慧珠笑了。“接。我带你去。”

李若烟便跟着她,去了云裳。陈曼丽正在店里整理布料,看见施慧珠带了一个生面孔进来,便迎上去。

“这位是……”

“李若烟,我在巴黎的同窗。”施慧珠介绍道,“她想做旗袍。”

陈曼丽笑着请她们坐下,又让伙计奉茶。李若烟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不大,可布置得雅致。

墙上挂着几件旗袍,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每一件都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人。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店不错。”

陈曼丽笑了。“李小姐喜欢哪件?可以试试。”

李若烟站起身,走到那件月白的旗袍前头,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绣纹。“这是忍冬藤?”

陈曼丽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认得。“李小姐懂这个?”

李若烟笑了。“我表姐是学设计的,她开了家旗袍店,在内地。我跟她学过一些,皮毛而已。”

她放下那件月白的,又去看那件青碧的,“这件绣的是艾草?”

陈曼丽点了点头。“是。艾草,端阳。”

李若烟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陈曼丽道:“我要两件。一件月白的忍冬藤,一件藕荷色的海棠——和慧珠那件一样的款式,可绣纹换一种。海棠是慧珠的,我不跟她抢。”

陈曼丽笑了。

“好。李小姐想要什么绣纹?”

李若烟想了想。“兰花吧。我喜欢兰花,清清爽爽的,不张扬。”

陈曼丽记下了,又给她量了尺寸。

李若烟站在镜子前,由着陈曼丽量,忽然想起什么,道:“我表姐也是做旗袍的,她这几日刚到港城,改日我带她来你们店里看看。”

陈曼丽笑道:“欢迎欢迎。同行交流,互相学习。”

李若烟便笑了,付了定金,与施慧珠一道走了。

过了几日,李若烟果然带着她表姐来了。

她表姐叫张雪柔,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和袖边镶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简简单单的,可很有味道。

她走进店里,不急着看衣裳,先看陈设。墙上的画,桌上的摆件,架子上的布料,她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

陈曼丽在一旁陪着,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张雪柔看完了一圈,才转过身,对陈曼丽笑了。

“陈小姐,你这店布置得真好。有味道。”

陈曼丽笑了。“张小姐过奖了。听若烟说,你在内地也开了家旗袍店?”

张雪柔点了点头。“开了三年,生意还不错。后来那边打仗,便关了。如今来港城投奔姑姑,想在港城重新开一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件月白的旗袍上,“这是你们的设计?”

陈曼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是。这是‘草本集’的款式,忍冬藤。是我们合伙人沈娘子设计的。”

张雪柔走近了,仔细看那件旗袍的绣纹。她看得很仔细,从领口看到裙摆,从裙摆看到袖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后两步。

“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纹样也有新意。这位沈娘子,是个有才气的。”她转过头,望着陈曼丽,“陈小姐,你们这家店,有前途。”

陈曼丽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头是高兴的。她看出张雪柔是内行,不是那种只会看热闹的外行。她说好,那便是真好。

“张小姐,你的店打算开在哪里?”陈曼丽问。

张雪柔想了想。“还在看。有几个铺面,都不太满意。我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不一定要在闹市,可要有味道。像你们这里就不错,闹中取静。”

陈曼丽便给她介绍了几处,又说了说港城这几年的变化。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铺面聊到布料,从布料聊到绣工,从绣工聊到款式,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李若烟坐在一旁,喝着茶,听着她们说话,也不插嘴,只是笑。

临走时,张雪柔拉着陈曼丽的手,道:“陈小姐,改日我店开张了,请你来坐坐。”

陈曼丽笑着应了。“一定。”

中途她们去更衣,春桃端了茶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温的,香香的。

“春桃,你说这位张小姐,会不会是咱们的竞争对手?”

春桃想了想。“也许是。可她的店若是开得好,客人多了,咱们的客人也会多。这条街上的店多了,热闹了,来的客人便更多了。”

陈曼丽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春桃也笑了。“沈娘子说的,做生意不是抢地盘,是把饼做大。饼大了,人人都有得吃。”

陈曼丽点了点头,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街上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洋装的小姐,有穿着长衫的先生,有穿着短打的伙计。

她的心情顿时舒畅很多。

不久,张雪柔回来了,她站在店门口,日光从骑楼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藏青色的旗袍上,将那道细细的银线照得发亮。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陈设,又看了看陈曼丽,笑了。“陈小姐,我想见见那位沈娘子。她的设计,我很喜欢。”

陈曼丽也笑了。“沈娘子这几日不得空,家里孩子病了。等她忙过这阵,我替你们约。”

张雪柔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转过身,正要迈下台阶,忽然停住了。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量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不在眼里,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低着头,整了整袖口,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张雪柔的目光被他牵住了,一时竟忘了移开。她在内地见过许多男人,有商人,有政客,有文人,有军人。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不是张扬,不是凌厉,是那种骨子里的、不需要刻意表现便自然流露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