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燊没有抬头，他当然知道这个唯一能给一一做手术的人就是肖垚，这么多年的研究和临床经验，应该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你确定吗？”陆予燊轻轻地问。

淼淼拉住肖垚，“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不要做。”

肖垚握住淼淼的手，“放心吧，应该没有第二个比我更适合的了，为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会尽全力去完成这台手术的。”

陆予燊突然又想到了手术的副作用，内心的挣扎反反复复，好几次看着肖垚欲言又止。肖垚何尝不知道呢，淼淼也心知肚明。

“哥，你觉得一一是活着更重要，还是就这样躺着一辈子？”淼淼决定继续劝说哥哥，“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你会怎么选择，也是显而易见，哥，你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我们只能相信肖垚。”

肖垚已经做好了给一一做手术的准备，但是出于尊重，肖垚在等陆予燊的一个肯定的答案。

陆予燊捏紧了拳头，红着眼说，“好。”一一爸爸妈妈在一旁无助得像两个孩子，等着陆予燊肯定得答复，这一刻，二老也是大脑一片空白。

肖垚立刻和医生确定手术时间，当晚进行。

连续八个小时的手术，陆予燊和淼淼、一一爸爸妈妈守在手术室门口，死死盯着手术室的灯。

灯熄了，已经快要没有力气的四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往手术室门口走去，淼淼扶着一一妈妈，不断安抚着，一一爸爸和陆予燊一边站一个，望着手术室，等着大门打开。

肖垚慢慢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陆予燊，说，“手术很成功。”

陆予燊瞬间跪了下去，像是突然才是去了所有力气。

“护士，那点干粮过来，给家属补充能量。”肖垚冷静地对外面的护士说，接着走到一一爸妈面前，“叔叔阿姨，一一很努力，她成功了，以后她应该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只是……”肖垚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

“只是什么？”一一妈妈抓住肖垚的胳膊，“你不说手术很成功吗？”

肖垚低着头，脸上的疲惫也掩盖不了他心里的感伤。

“一一这个手术成功的代价就是她会失去之前所有的记忆。”淼淼决定帮他们俩告诉一一爸妈。

一一妈妈努力安慰着自己，“哦，哦，这样，没关系，一一能健康活着就好，那，连我和她爸爸都会忘记吗？”妈妈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淼淼点点头。

一一妈妈的眼泪如流水一样流了下来，差点没有站稳，老两口相互搀扶着走到椅子上，护士哪来的面包根本吃不下。

淼淼看到一旁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陆予燊，走过去，“哥，吃点东西吧，一一需要你。”

陆予燊听到这句话，抬头，找到护士拿了干粮，库兹库兹塞了两个面包。

第二天，一一转到了普通病房。所有人围着一一，等待一一醒来的那一刻，仿佛一一重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不会忘记一样。就这样，一一被注视着，慢慢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神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从左往右依次把等待的几个人看了一遍，清澈中还有陌生，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去。

医生站在他们后面解释说，“她只是麻药过了，短暂苏醒，她的身体很疲惫，现在她可能还要继续休息好一会儿，你们不用都守在这里，后面一段时间还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人陪着。”

“我来。”陆予燊坐下，轻轻地说，“叔叔阿姨，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淼淼肖垚你们也该干嘛干嘛去，这里有我就行了。”

看着陆予燊坚定的模样，他们默契地暂时离开了病房。

陆予燊的背影不如之前那样挺拔，反而像是一个小老头，勾着腰、驼着背，低着头，安静地等着一一醒来，想来成熟理智的他竟然开始相信，只要有一醒来第一个认识自己，就有机会让她找回以前的回忆。

不知不觉，陆予燊撑不住了，趴在一一的床边睡着了，一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趴着个男人，“嗯？”

陆予燊瞬间清醒，抬起头来，已经麻木的双手也顾不上，“一一？你刚刚在叫我吗？”

“嗯？我没有叫你。”

看见醒来并且可以和自己对话的一一，陆予燊哭了出来，趴着一一床边哭湿了一大片床单，护士进来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陆予燊带着哭腔说，“她醒了。”

“她醒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快通知一下其他家人吧。”

“我高兴，我很高兴，好好，我马上通知。”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都赶到了一一的病房，一一懵了，一下子面前站了好几个陌生人，一一看过来看过去，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一妈妈上去就握住一一的手，被一一缩了回去，一一妈妈有些错愕，“孩子，你不记得我了嘛？”

一一忐忑地摇摇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你们先不要问她太多问题，让她好好休息，可以陪她聊聊天。”医生提醒。

大家都在点头，其实都在酝酿着想要问一一的问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想哭又害怕吓到一一。一一爸爸有些忍不住了，悄悄走出病房，到安全出口处偷偷哭去了。

一一只是失去了记忆，但是她的情感依然是热烈的，她当然能够感受到大家对她的关心，于是一一试探地说了一句，“我想出去晒太阳。”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窗外，今天的阳光像是准备已久，等着一一去感受。于是一一换上自己的衣服，在一群人的陪伴下来到了湖边，一一抬起头，尽情地感受着这久违的阳光。

“好舒服。”一一轻声说，“我好像好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

其他人站在一一身后，静静看着一一，“喜欢阳光吗？”只有淼淼敢问。

一一回过头，笑着说，“当然喜欢呀。”

“那你喜欢我们陪你一起晒太阳吗？”淼淼继续追问，被肖垚拍了一下，“不要担心，她会回答我的。”

“喜欢，有人陪我晒太阳，我当然喜欢，感谢你们，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是你们肯定都是很好的人。”一一诚恳地让人心疼。

一一妈妈转过身去，擦去眼角的泪水，“她真的连我们都不记得了。”一一爸爸抱着妈妈，“孩子活着就好。”

陆予燊此刻已经开始计划着重新走一遍以前和一一约会过的所有地方，哪怕一一忘记了所有，他还可以重新去创造属于他们的回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肖垚破了一盆冷水，“但是我劝你慎重，如果重复以前的画面，对一一来说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如果再次刺激，她复发的话，没有第二次手术的机会。”

陆予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听肖垚在说什么。

大家就这样陪着一一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我有点累了。”

回到病房，淼淼看着哥哥，“哥，你眼睛的红血丝都可以当颜料用了，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陆予燊摇摇头，“肯定有办法的。”

“刚刚肖垚不告诉你了吗？你不要乱来好不好，文一一现在如你所愿，好好活着了。”

“她不认识我了。”陆予燊哽咽了。

“你……”妹妹看着伤心的哥哥，也不忍心再说重话，“哥，哪怕你要想办法帮她恢复记忆，你也得有力气吧，你看你现在，连抱着她都费劲儿，你听我一次好吗，你去休息，休息好了，你再来，我这几天可以先照顾着。”

肖垚看看认真的淼淼，很欣慰，肖垚和淼淼的眼神对上，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哥，你去休息，我和淼淼在这里先照顾几天，你再来，叔叔阿姨，我们也轮流休息，一一也很快就可以出院，到时候更需要你们的照顾。”

终于，一一的病房空旷了不少，一一睡得很香。

淼淼也很累了其实，小声碎碎念，“文一一真幸福，从小都有那么多人爱她，保护她，现在哪怕她谁都不记得了，你们还是那么爱她，连我居然都在这里守着她。”

“你也很幸福。”肖垚握住淼淼的手，轻轻搓了搓，“淼淼，你要相信，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爱的女孩子。”

淼淼靠在肖垚的肩膀，“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你说，她会想起来吗？”

“嗯，不知道，也不重要，我们最希望的不就是她好好活着吗？”

“嗯，也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淼淼说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肖垚一动不动，就这样让淼淼靠着睡着。

护士进来巡房，淼淼一个踉跄醒了，肖垚这才甩甩已经麻透了的胳膊，“睡得真香。”

“我睡着了啊，我不知道呀。”淼淼懵懵的。

“你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