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晨间印记
楚南术是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
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脑壳里敲小鼓,一下一下,闷闷地疼。她皱着眉睁开眼,看见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的床帐顶,日光已经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衣裙,已经睡得有些皱了。头发松散,一支玉簪斜斜歪在枕边。
昨晚……
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她只记得自己心情糟透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然后遇到了方可为……被他拉去喝酒……喝了一杯,很辣……然后又喝了一杯……
之后呢?
谁送她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衫,连腰间的系带都没松。张妈她们若是知道她醉酒回来,定会替她更衣收拾,看来是没惊动下人。
难道是……楚忍舟?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他这几日躲她躲得那么明显,怎么会……
她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当务之急是赶紧洗漱更衣,头还疼着,身上也黏腻腻的不舒服。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梳妆台前的黄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发丝凌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倒是意外的红润。
她叹了口气,抬手去解颈侧的盘扣,准备换身干净衣服。
第一颗,第二颗……
当她解开第三颗扣子,将领口稍稍拉开时,目光无意间瞥向镜中。
动作猛然僵住。
锁骨下方,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处暧昧的淡红色痕迹。像花瓣,又像是……吻痕。
楚南术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凑近镜子,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些印记。皮肤还残留着隐约的刺痛感,不重,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她猛地捂住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这是……这是什么?
谁干的?
方可为?昨天只有他和自己在一起喝酒……难道他……
不对不对!楚南术拼命摇头,试图从混乱的脑子里找出一点线索。她记得方可为当时也很慌张,还说自己从没喝过酒……后来……后来好像有人来了……
是谁?
她用力回想,可记忆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只隐约记得一个青色的身影,还有……很冷的气息……
楚忍舟?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却让她更加慌乱。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
“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大概是被她刚才那声惊呼引来的,“早饭备好了,老爷和少爷都在楼下等着呢。”
楚南术一个激灵,慌忙将领口拢紧,扣子却因为手抖怎么也扣不上。
“知道了!我……我马上下来!”她声音发紧,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
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南术看着镜中自己慌乱的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父亲和楚忍舟都在楼下等着,她不能这副样子下去。
那些印记……必须遮住。
她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深处找出一条湖蓝色的真丝围巾。那是去年生辰时哥哥送的,质地轻薄柔软,在这个初夏的早晨系上,倒也不算太突兀。
她将领口仔细整理好,确保那些痕迹完全被遮住,然后才将丝巾绕在颈间,在侧边打了个松散的结。镜中的女子颈间一抹湖蓝,衬得脸色更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楚楚的风致。
她梳洗更衣,重新绾了发,又往脸上扑了点胭脂,努力让气色看起来好些。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餐厅里,晨光暖洋洋的倾洒进来,将红木餐桌照得发亮。楚衡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晨报,正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衫,精神看起来不错。
而让楚南术心跳再次漏拍的是——楚忍舟竟然也在。
他就坐在楚衡右手边,一袭素雅的青衫,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垂眸轻啜。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这几日的刻意疏离从未发生过。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楚衡放下报纸,笑眯眯地说:“起来了?头疼不疼?张妈煮了醒酒汤,等会儿喝一碗。”
楚南术的脸一下子红了——父亲知道她喝酒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楚忍舟,却见他依然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没听见父亲的话,也没看见她进来。
“爹……”她小声唤道,走到餐桌边,在楚忍舟对面的位置坐下,“我……我昨天……”
“年轻人嘛,偶尔放纵一下也没什么。”楚衡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解释,“倒是忍舟,昨晚特意去接你,辛苦他了。”
楚南术猛地抬头,看向楚忍舟。
是他接自己回来的?
楚忍舟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在她颈间的丝巾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父亲言重了,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南术的心脏却跳得更快了。真的是他……那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印记……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难道要当着父亲的面问:哥,我脖子上的痕迹是不是你弄的?
“南术啊,”楚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这丝巾挺好看的,就是……大夏天的,不热吗?”
楚南术一个激灵,手下意识抚上颈间的丝巾:“有……有点着凉,脖子不舒服……”
“着凉了?”楚衡皱眉,“那得多注意。忍舟,等会儿你去药房抓点驱寒的药材,让厨房熬了给她喝。”
“是。”楚忍舟应道,目光再次掠过楚南术的颈间,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楚南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那目光有实质,能穿透丝巾,看到底下那些羞人的印记。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假装专心吃早饭。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楚衡看看低头扒饭的女儿,又看看神色平静的义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问:“忍舟,你昨天是在哪儿找到南术的?”
楚忍舟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城西临河的酒馆,和方家那个小少爷在一起。”
“方可为?”楚衡挑眉,“他父亲方平是我同窗,听说那小子倒是挺能闹腾,南术,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没有!”楚南术急忙摇头,“就是……就是喝了点酒……”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又红了。
楚忍舟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重新端起茶盏,声音淡淡地传来:“方家那小子,倒是识趣。”
这话什么意思?
楚南术抬起头,看向他,却见他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忽然想起昨晚模糊记忆中的那个青色身影,想起那冰冷的气息,想起锁骨处隐约的刺痛……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在心底慢慢成形。
难道……真的是他?
“对了,”楚衡忽然又开口,这次是对楚忍舟说的,“南术脖子上那丝巾,我看着眼熟,是不是你去年送她那块?”
楚南术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楚忍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慢慢地说:“是。”
“我就说嘛,”楚衡笑呵呵地说,“这颜色衬她。不过南术啊,你要是真着凉了,光系丝巾可不行,得吃药。”
楚南术已经听不清父亲在说什么了。她满脑子都是楚忍舟刚才那个“是”字,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重新拿起筷子,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顿早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而对面的楚忍舟,自始至终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
“父亲,我去药房了。”
“去吧。”楚衡点头。
楚忍舟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南术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丝巾,很配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耳廓钻入,一路酥麻到心底。楚南术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楚衡疑惑地“嗯?”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掉落的筷子。
“怎么了这是?”楚衡放下报纸,看着她泛红的耳根,“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楚南术把筷子攥在手里,指尖冰凉,“可能是……酒还没完全醒。”
她垂下头,不敢再看父亲探究的眼神,更不敢去回想楚忍舟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颈间的丝巾明明轻薄柔软,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一顿早饭吃得味同嚼蜡。楚衡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也没再多问,只是嘱咐张妈把醒酒汤温着,等她好些再喝。
楚南术几乎是逃也似地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上颈间,丝巾的触感细腻,可指尖下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昨晚那种陌生而强势的触感——微凉的唇,略带力度的啮咬,还有那令人心悸的酥麻刺痛。
她冲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解开丝巾。铜镜里,那几处淡红的印记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边缘甚至微微泛着淤青。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痛感很轻微,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的存在感。
是谁?
真的是他吗?
她想起他今早在餐厅里平静无波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刻意的疏离,想起他最后那句轻飘飘却暗藏深意的话……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搅得她头痛欲裂。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惊得楚南术差点跳起来。她慌忙把丝巾重新系好,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强作镇定地问:“谁?”
“小姐,是我。”是张妈的声音,“少爷让我给您送药来,说是驱寒的。”
楚忍舟让她送的药?
楚南术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张妈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小碟蜜饯。
“少爷特意嘱咐,要趁热喝。”张妈把托盘递给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少爷还是很关心小姐的。”
楚南术接过托盘,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却一片乱麻。“他……他还说什么了吗?”
张妈想了想:“哦,少爷还说,让您喝了药好好休息,今天最好别出门吹风。”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小姐,您和少爷是不是和好啦?今早看少爷心情好像不错。”
楚南术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端着药碗进了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看着手里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药味慢慢弥漫开来。楚忍舟让人送药来,是关心她着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她走到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药很苦,但她似乎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昨晚破碎的记忆和今早楚忍舟的眼神。
窗外的庭院里,阳光正好。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瓣在绿叶间跳跃。她看见楚忍舟从回廊那头走来,依旧是那身青衫,步履从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窗口望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窗纸和一段距离,在空中短暂相接。
楚南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楚忍舟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颈间的湖蓝色丝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东厢的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门隔断了她的视线,也像隔断了她所有窥探的可能。
楚南术怔怔地站在那里,药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午后,楚南术终究还是坐不住,她换了一身领口更高的衣衫,再次系好丝巾,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鼓起勇气走出房门。
楚忍舟的书房门紧闭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却又犹豫着放下。反复几次,最终,她咬了咬下唇,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楚忍舟平静的声音。
楚南术推门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楚忍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颈间,那里,湖蓝色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
“有事?”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南术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她以什么身份质问?求证?万一不是他呢?万一只是她醉酒后的幻觉或者别的什么意外呢?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来谢谢你……送药。”
楚忍舟微微挑眉:“不必。父亲吩咐的。”
一句话就把她的感谢堵了回去,也撇清了他自己的关心。
楚南术的心沉了沉。她攥了攥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带来一丝痛感,让她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
“昨晚……”她艰难地开口,“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楚忍舟的回答简洁得让人心慌。
“那……那我有没有……”她顿住了,实在问不出口“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或者“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楚忍舟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
“你喝醉了。”他陈述事实,“说了很多胡话。”
楚南术的脸瞬间涨红:“我……我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楚忍舟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人心,“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让楚南术更加慌乱。
“不、不用了!”她连忙摆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颈间的丝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楚忍舟的视线追随着那抹湖蓝,眸色深了深。
“你……”楚南术鼓起最后的勇气,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侧,隔着丝巾,那里仿佛还在隐隐发热,“我早上起来,发现……这里有点……不太舒服。”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含糊,太暧昧,简直像是在……邀请。
楚忍舟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朝她走来。
楚南术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冲出喉咙。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门板,无处可退。她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青衫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颈间,那视线如有实质,烫得她皮肤发麻。
“不舒服?”他重复她的话,声音低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指忽然抬起,悬停在她颈侧丝巾的边缘,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遥。冰凉的指尖没有真正触碰到她,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南术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他。
楚忍舟垂眸,看着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然后,他收回了手。
“大概是酒后的不适,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被什么虫子咬了。”
虫子?
楚南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烧得更厉害。这算什么解释?敷衍?还是……调笑?
“我……”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楚忍舟打断。
“药按时喝,好好休息。”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没什么事的话,出去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楚南术站在原地,看着他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难以接近的楚忍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委屈。
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些印记,那个模糊的夜晚,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就像当时她毫不解释就溜走一样,他在报复。
她咬了咬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书房里那个人的气息。
楚南术站在回廊下,抬手抚上颈间的丝巾,指尖下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悬停时的寒意。
虫子?
她苦笑一声。
是啊,也许真是被虫子咬了。
一只名叫楚忍舟的、又冷又坏、让人捉摸不透的“虫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可脚步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楚忍舟。
这个名字,这个人,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哥哥,她的保护者,而变成了一个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的存在?
她不知道答案。
就像她不知道,颈间那些暧昧的印记,究竟是一场荒唐的意外,还是一个……无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