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终究还是会变得沉闷。

尤其是在连续走了好几天。

窗外的景色除了颜色从纯白渐变成带着些许泥泞的灰褐之外,再无甚变化的时候。

车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别扭与试探,渐渐回归了某种熟悉而诡异的和谐。

“喂,肌肉脑袋。”

艾莉维娅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古德曼正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干草,眼神放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想好没有?”

“想好什么?”

“别跟我装傻,”

艾莉维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人口啊!”

“领地批下来了,启动资金也有了,可你要统治谁去?那片丘陵上的野兔子和土拨鼠吗?”

这是一个古德曼一直在刻意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最核心的问题。

没有人口,一切都是空谈。

他可以一个人开垦土地,可以一个人搭建房屋,甚至可以一个人抵御野兽的侵袭。

但他一个人,终究无法建成一个村庄,更遑论一个能传承下去的家族领地。

“一个领地的发展,最基础的就是人口。”

“我替你想过了,”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为他分析利弊,“无非就那么几个选择。”

“第一,雇佣兵。”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但他们只认金龙,不认领主。今天能为你作战,明天就能为了更高的价钱,把你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第二,流民。”艾莉维娅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北境常年苦寒,再加上之前的战争,确实有不少流离失所的人。”

“但到了你的领地那……早就被其他领主们像挑牲口一样挑过一遍了。”

“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些好吃懒做的地痞无赖。你就算把他们都招募过去,也只会给自己添乱。”

“至于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贵族特有的冷漠,

“奴隶。”

“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办法。奴隶的命是你的,他们的后代也是你的,绝对忠诚,任劳任怨。”

她瞥了一眼古德曼,话锋一转。

“只可惜……你买不起。”

“你别以为公爵大人给你的那箱金龙很多,”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但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奴隶,至少也要十个金龙,一个有特殊手艺的工匠更是要翻上几倍。”

“算你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最多也只能买回来几十个青壮,连一个小村庄的雏形都建立不起来,更别提你还要留下一部分钱来购买粮食和工具。”

艾莉维娅的声音,像个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条理清晰地为他分析着。

艾莉维娅看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如今的窘境。

“所以,我们的古德曼‘爵士’,你想好没有?我们到底该去哪儿,找来你的第一批领民?”

古德曼沉默了。

久到艾莉维娅都以为他要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黑石城,”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日辉行省,第三军团的驻地。”

“你想去哪里招募你的人手?”

“嗯。”

“恕我直言,”

艾莉维娅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那些还在帝国军团里服役的士兵,放弃他们现有的一切,来追随你这么一个……前途未卜的开拓骑士。”

“所以,”艾莉维娅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缓缓开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古德曼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艾莉维娅。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当然知道。”

“我没想过去挖帝国的墙角,也没那么大的脸,能让那些还在服役的兄弟们跟着我走。”

艾莉维娅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你去那里,是为了……”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古德曼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一场不大不小的遭遇战,一个百人队冲上去,能活着回来一半,就算是指挥官指挥得当,运气不错了。”

“至于那些没回来的……”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帝国会给他们的家人一笔抚恤金,大概……三枚金龙,或者五枚,看他们的军衔和功劳。”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古德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三枚金龙,听起来不少了,对吧?”

“可对一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的家庭来说,那点钱,又能撑多久呢?”

“更何况,”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能死得那么干脆。”

“总有一些人,缺了胳膊,断了腿,瞎了眼睛……他们虽然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也成了家里的累赘。”

“帝国会把他们打发回家,再给他们一小笔钱,然后……就再也不会管他们了。”

“这些人,既没办法再去当兵,也没办法再去种地……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看着艾莉维娅,一字一顿地问道。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耗光,然后……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慢慢地烂在泥潭里。”

艾莉维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隐藏在帝国那光鲜外表之下的、血淋淋的真实。

“所以……”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想找的,就是这些人?”

“嗯。”

古德曼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最好的战士,也是最忠诚的伙伴。”

“他们懂得如何战斗,懂得如何生存,更懂得……什么是袍泽之情。”

“如果连他们都信不过,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能相信的人了。”

他看着艾莉维娅,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焰。

“所以,我想回去看看。”

“以前我没这个能力,看到了也只能当没看到,顶多是在喝酒的时候,多往地上洒一杯。”

“可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身为“领主”的责任感。

“……我有了一片可以安置他们的土地。”

“我想告诉他们,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去处。”

“我或许给不了他们荣华富贵,也给不了他们安逸的生活……但我至少可以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可以让他们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活计。”

“瘸了腿的兄弟可以看守仓库,瞎了只眼的伙计至少还能修补工具。”

“那些寡妇们不用再去出卖自己的身体,能让那些孩子们……至少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而不是在街边当个小偷,然后被人活活打死。”

他看着艾莉维娅,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也异常坚定的笑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主`意,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或许……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吧。”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艾莉维维娅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虽然沾着些许风霜,却异常坚定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或许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合格的、精于算计的贵族领主。

但他……

却是一个真正的,值得任何人追随的……骑士。

“好吧。”

艾莉维娅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

“我倒也想亲眼看看,你这个‘好人’笨蛋,到底能把你的‘家’,建成什么样子。”

她嘴上虽然说得嫌弃。

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纤细双手,却不受控制地紧紧地攥了起来。

也好。

你就去做你的好人吧,古德曼。

那些肮脏的、卑劣的、需要用谎言和鲜血来铺就的道路……

就由我来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