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单纯的力量涌入。

那是一种……撕裂。

古德曼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然后又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被颠覆了。

世界不再是单纯的黑夜与白雪。

一种前所未有的、绚烂到令人目眩的“色彩”，粗暴地涌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空气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流淌着无数条如同银色溪流般的璀璨光带。

它们交织、盘旋，汇聚成一条条奔腾不息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河流，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就是……以太吗？

他看见了身后，艾莉维娅身上那正在飞速黯淡下去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银色光晕。

也看见了不远处，那个瓦莱里乌斯身上，正翻滚不休的、如同腐烂污泥般粘稠的深紫色暗影之力！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力量的流动轨迹，能“感知”到它们汇聚、凝结时产生的细微波动。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正顺着眉心那个奇异的符文，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仅仅是艾莉维娅的力量，更是通过她，与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以太建立起联系的“钥匙”。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身后那个女孩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虚弱……以及她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

古德曼下意识地回头，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看到艾莉维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绝美的、却也无比虚弱的微笑。

然后，她身体一软，便向后倒了下去。

古德曼伸出那只没有持剑的左臂。

他几乎是在艾莉维娅倒下的瞬间，便稳稳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入手的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

“一定要……活下来”

艾莉维娅躺在他怀里，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

在他耳边吐出了这几个字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古德曼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已经昏迷过去的艾莉维娅轻轻地放在了门边的雪地上，让她靠着墙壁。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变了。

一层淡淡的、如同流淌的月光般的银色光晕，覆盖在了他的眼底。

“血之契约？！”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嫉妒。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魔女！你竟然……你竟然把自己的灵魂烙印在了一个蛮子身上！”

“这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

他看着古德曼眉心处那个正在缓缓隐去的银色符文，脸上的表情因为极致的嫉妒而扭曲起来。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他高高举起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经文，将体内刚刚吞噬来的暗影之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既然你们如此渴望纠缠在一起，就让你们这对肮脏的异端，在阴影的绝望中一同化为灰烬吧！”

“‘深渊之握’！”

“轰——！”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以瓦莱里乌斯为中心，方圆十数步的雪地猛地向下塌陷。

无数条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暗影触手，从裂开的冻土中疯狂地窜出！

它们交织、盘旋，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着古德曼当头罩下！

那阵势，仿佛要将这片小小的空地，连同上面的一切都彻底拖入无尽的深渊！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击。

古德曼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在他的“新视野”里，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攻击，却充满了破绽。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暗影触手的根部，都连接着一道深埋于地下的、流淌着暗紫色能量的“根须”。

而所有的“根须”，又都汇集于一个点——瓦莱里乌斯脚下！

“原来是这样……”

古德曼喃喃自语。

他没有去看那些从天而降的魔爪，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锁定在了瓦莱里乌斯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

“你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他竟迎着那漫天罩下的阴影，主动发起了冲锋！

他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像是一个人类！

脚下的积雪在他每一次踏步时轰然炸开。

整个人如同一支出膛的炮弹，在无数暗影触手的缝隙间，拉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

“什么？！”

瓦莱里乌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

“深渊之握”是他所能施展的最强神术之一，其覆盖范围之广，根本不存在任何闪避的空间！

除非……除非他能提前预知到每一根触手攻击的落点！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躲开？！你不可能看得见！”

瓦莱里乌斯发出不敢置信的咆哮，疯狂地催动着神术。

无数的暗影触手从四面八方抽向那道疾冲的身影，却每一次，都堪堪地擦着他的衣角划过。

古德曼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多余。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矮身，每一次垫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躲开最密集的攻击。

在外人看来，他仿佛是在刀尖上跳舞，惊险到了极点。

但在古德曼自己的视野里，他只是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绕开那些地上的“红线”。

转瞬之间，他已经冲过了那片由暗影构成的死亡地带，出现在了瓦莱里乌斯的面前！

“你……”

瓦莱里乌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他想后退，想拉开距离。

但迎接他的，是一柄快到极致，携着风雷之势，直刺他心口的长剑！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响并没有传来。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古德曼那志在必得的一剑，竟像是刺在了一面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上，被硬生生地弹开了！

瓦莱里乌斯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由纯粹暗影构成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漆黑铠甲！

“愚蠢的凡人……”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仿佛是从深渊中传来。

“你以为，近了我的身，你就有胜算了吗？！”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同样被暗影包裹，五指拉长变形，化作了五根闪烁着幽光的锋利长爪。

没有施展任何神术，只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那只狰狞的利爪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闪电般地抓向了古德曼手中的长剑！

古德曼下意识地想要抽剑回防，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爪子……太快了！

他只能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双臂，用尽全力，将剑身横在胸前，试图硬扛下这一击！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那柄陪伴了古德曼数年，饱饮过无数蛮族鲜血的帝国制式长剑，在与暗影利爪接触的瞬间，竟像是脆弱的玻璃一般，被硬生生地从中抓断！

剑刃的前半截带着一串火星，无力地翻滚着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插在了远处的雪地里。

古德曼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柄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那仅剩的半截剑柄。

他松开了手。

那截断裂的剑柄，无力地掉落在雪地里。

“放弃了吗？”

瓦莱里乌斯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的狂笑。

“也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

他的笑声，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个失去了武器的男人，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绝望或恐惧。

古德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空空如也、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沾着血污与灰尘，看起来平平无奇。

瓦莱里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

“你在……干什么？”

古德曼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他想起了艾莉维娅的话。

——我们从世界本身汲取力量。

他想起了她施展血之誓约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将我的生命，我的感知，我所拥有的一切，与眼前的男人共享。

原来……是这样吗？

“我在想……”

古德曼缓缓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瓦莱里乌斯，

“原来，这才是……魔女真正的祝福。”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竟燃起了一簇银色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火焰！

“很抱歉，”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我也是‘异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