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通天峰

罡风凛冽如万载玄冰磨就的刀锋,终年不息地削刮着峰顶黝黑的岩石。风声凄厉,仿佛要撕裂这片天空下的一切虚妄,只留下最坚硬的真实。

此地已是青云金顶边缘,向下俯瞰,可见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云天阶蜿蜒入云,如一条沉睡的苍龙脊骨。外围八内峰按八卦方位拱卫,再远处,七十二外峰如星罗棋布,在翻滚的云海间若隐若现,吞吐着天地灵气。

道尘立于绝巅边缘,玄色宗主袍服猎猎作响,其上以秘银星辰砂绣成的青云逐日纹,在穿透罡风层的稀薄天光下流转着深邃微光——这纹饰乃宗主独有,象征统御四域九鼎之权。

他面容沉静如亘古不变的磐石,久居上位的威严早已浸入眉宇骨相,融进每一寸肌肤纹理。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那双望向云海深处的眼眸,在最深处凝着一点化不开的、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寂冷。

宗主印绶在掌,青云宗万载基业俯首。仙门魁首,万修景仰。

可他胸腔之内,贴近心脉之处,那以血肉体温、以海量奇珍、以漫长岁月无声浸润的存在,才是他道心之下,唯一真实的重心。

一枚蛋。

沉寂了数千年,微弱搏动却始终未绝的麒麟蛋。

指尖微不可察地拂过胸口衣襟,隔着层层织物,感受着那壳下日渐蓬勃的生机,如暗夜中的心跳,固执地敲击着他的神魂。

快了。

他垂眸,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那是数千载筹谋即将得偿的灼热,是漫长孤寂守候终见曙光的释然,更深层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惶恐。

数千年光阴,弹指一瞬,却又漫长得足以磨平许多痕迹,也足以让一些深埋的念想,发酵成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记忆如附骨之疽,总在独处时悄然蔓延,将他拖回那个污秽腥臭的起点。

最初,是血池。

粘稠、冰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无数绝望生灵的精魄在池中哀嚎嘶鸣,化作炼化他的养料。邪修的狞笑声穿透骨髓,剥离神魂的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他在无边痛楚与黑暗中沉浮、消散,连自己的名姓都模糊了。

那时,他不叫“道尘”,只是一个即将被榨干最后价值、连蝼蚁都不如的祭品。

光,是骤然劈开的。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斩灭一切污秽与邪妄的凛冽剑光,冰冷,锋利,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阵法崩碎的轰鸣中,他看到一道身影,玄衣墨发,姿容绝世,周身缭绕着令天地法则都为之轻颤的莫测气息。那是恒,后来的掌控时间的神,彼时已屹立于大道巅峰的至强者。

恒只淡淡瞥了一眼那污糟血池,眉峰微蹙,吐出一字:

“脏。”

那一个字,比血池更冷,冻彻魂魄。

就在绝望将他彻底吞噬前,另一抹身影翩然而至。

白裙曳地,不染纤尘,周身却散发着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度。她的臂弯里,竟还抱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像云朵般蓬松柔软。

她看也未看那污秽,径直踏入池边,素手一拂,破开残余邪力,将他从那腥臭粘稠中捞起,裹进带着清冽暖香的白袍里。那团白茸茸的小兽似乎受了惊,在她怀里“咕啾”叫了一声,抬起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望向他。

她指尖拂过他糊满血污的眼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声音清澈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般的了然:

“疼就哭。哭完了,”她顿了顿,眼底似有锐光一闪而过,“我让你师尊重教你,堂堂正正地活,若有朝一日要杀人,也杀的明明白白。”

他愣住,浑身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死死抓住那白袍一角,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委屈、恐惧、劫后余生的狂乱……还有一丝懵懂的、抓住救命浮木般的依赖,混杂在滚烫的眼泪里,浸湿了她洁白的衣襟。

那团白茸茸的小兽探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暖乎乎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苏晞,是恒的道侣,他的师娘。

那只白茸茸的小兽,是师娘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异种,名叫“团子”,圆滚滚,贪吃嗜睡,性子却温顺粘人,尤其爱往师娘怀里钻,偶尔也会被师尊拎着后颈皮,从师娘肩头“摘”下来,面无表情地放到一边。但更多时候,他能看见师娘倚在师尊身侧,团子就蜷在她膝头或窝在师尊脚边,阳光洒落,那画面安宁得不像话。

恒成了他的师尊,赐名“道尘”,取“涤荡前尘,明心见性”之意。

师尊严苛,教导近乎冷酷无情。

一个基础法诀,练上千百遍是常事;稍有行差踏错,便有罡风临体、冰锥刺骨之罚,直至他做到极致完美。团子有时会蹲在远处的石头上歪头看他,在他累得几乎脱力时,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小腿,又或者不知从哪里叼来一枚小小的、师娘给的、带着甜香的果子,放在他手边,然后飞快跑开,躲回师娘裙摆后探头探脑。

师尊是山,是渊,是遥不可及的天道化身,他敬畏仰望,拼尽全力,只为求得师尊一丝认可的微光。

而师娘苏晞,是他晦暗生命中骤然亮起的暖阳。

她会在他被师尊罚得狠了,悄悄塞来温润滋养的灵药,有时团子会充当信使,叼着小玉瓶一溜烟跑过来;会在他修炼困惑时,以独特的角度点拨,话语间常蹦出些稀奇古怪、仿佛来自天外的词句与道理,听得他和偶然旁听的师尊都微微发怔,她自己却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这时,团子往往也会在她脚边开心地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她会酿一种桃花酒,后山那片桃林是她亲手所植,花开时节,云霞烂漫,酒香清冽醉人。团子总爱在桃树下扑腾花瓣,弄得满身粉红,被师娘笑着抱去溪边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