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江宁,李疏石一路北上。

他并未选择最快捷的官道,而是按照文掌柜的建议,多走小路、绕开大的城镇关隘。一方面是为了隐蔽行踪,避免被幽冥教或其它有心人盯上;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江北之地的人情风物,印证书中所学。

时值隆冬,万物萧瑟。越往北走,寒意愈浓。官道两旁时常可见冻毙的饿殍,废弃的村落,以及小股面目凶悍、眼神游移的溃兵或流民。乱世的残酷,远比江南更加直白地展现在眼前。李疏石收敛气息,穿着普通的棉袍,将长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个投亲靠友的落魄少年,尽量不引人注目。

饶是如此,他也遇到过几次盘剥勒索。有假扮官兵收取“过路费”的地痞,有占据荒村索要“买路财”的匪类。李疏石谨记“低调保命”的原则,除非对方真要下死手,否则多是忍气吞声,交出少许铜钱息事宁人。几次不得不动手,也是凭借“听竹”提前预警,利用地形快速摆脱,绝不纠缠。他清楚,自己这点本事,在这乱世江湖里,还远不够看。

一个多月后,风尘仆仆的李疏石终于抵达了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白马渡。

还未靠近,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只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挤满了河面,苦力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兵卒呵斥声、车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而庞大的声浪。黄河水浑浊湍急,打着旋儿向东奔涌,对岸的景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渡口区域被高大的木栅栏围起,出入口皆有顶盔贯甲的兵卒把守,检查甚是严格。除了官兵,还有不少穿着统一蓝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精悍的汉子在码头上巡视,维持秩序,他们的衣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皇”字徽记。

皇甫家的人。李疏石心中明了。掌控漕运,果然名不虚传,连这等军事重镇的渡口,都有他们如此深的势力渗透。

他混在等待过河的人群里,慢慢向前挪动。人群成分复杂,有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有押运货物的行商,有江湖打扮的武人,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某个门阀势力的仆从。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口粪便味和河水的土腥气。

排队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轮到李疏石接受盘查。

“路引!”一个满脸横肉的守门兵卒不耐烦地喝道。

李疏石递上文掌柜准备的假路引。兵卒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他:“去哪?干什么的?”

“去幽州,投奔亲戚。”李疏石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兵卒又检查了他的包裹,看到那把裹着的长剑,眼神一厉:“带兵器?干什么的?”

“路上不太平,防身用。”李疏石忙道,“就是乡下把式用的寻常铁剑。”

旁边一个皇甫家的蓝衣汉子走过来,拿起长剑掂量了一下,抽出半截看了看,确实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又插回去,挥挥手:“过去吧!下一个!”态度比兵卒干脆得多,显示出在此地的权威。

李疏石道了声谢,赶紧随着人流走进栅栏内的码头区域。里面更加拥挤,各色人等挤作一团,等着叫号上船。渡船似乎被严格控制,每次只放行一定数量的人。

又等了快一个时辰,眼看天色将晚,河风愈发凛冽,吹得人透骨生寒。终于,轮到李疏石这一批人登上一艘较大的客货两用渡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重不小。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指挥着船工收锚解缆。几个皇甫家的蓝衣人站在船头船尾,警惕地扫视着登船的乘客。

李疏石找了个靠近船舷、相对通风又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将包袱抱在怀里,默默观察着周围。同船的人大多面带疲惫和焦虑,少有交谈。只有几个看似常来往于此的行商,低声交换着各地的物价和消息。

“听说北边慕容家和耶律部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商路都快断了!这趟过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到皮货。”

“唉,这世道,赚点钱真不容易……”

慕容家和契丹耶律部冲突?李疏石记下了这个信息。

渡船缓缓离岸,向着对岸驶去。黄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摇晃。不少乘客开始晕船呕吐,船舱里弥漫起一股酸臭气。

李疏石运转内息,稳住身形,目光则投向浑浊的河面和对岸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过了这条河,就是真正的河北地界了。

航行到河心时,异变突生!

靠近船尾方向,七八个原本看起来普通乘客模样的汉子,突然暴起发难!他们猛地从行李中抽出短斧、砍刀,一声不吭,直接扑向站在船尾警戒的两名皇甫家蓝衣人!

事起仓促,那两名蓝衣人虽然警惕,也没料到在河心渡船上会遭遇袭击!勉强格挡了几下,便被乱刀砍倒,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水匪抢船!”船老大惊骇的吼声响起!

整个船舱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乘客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那群亡命徒显然早有预谋,动作极快。砍翻蓝衣人后,立刻分作两拨,一拨守住船尾通往船舱的通道,另一拨则挥舞着血淋淋的兵刃,冲向船头,目标是船老大和舵工,显然是想控制船只!

“拦住他们!”船老大又惊又怒,抄起一根撑篙,他身边的几个船工也拿起鱼叉、木棍,试图抵抗。但对方凶悍异常,下手狠辣,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李疏石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他下意识地运转“听竹”,将船舱内的混乱与船头方向的厮杀声纳入感知。这群水匪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乌合之众,倒像是受过训练的亡命徒。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控制渡船,恐怕不只是为了劫财那么简单。

乘客中也有几个带刀剑的,但大多被这阵势吓住,缩在一旁不敢动弹。皇甫家安排在船上的护卫似乎就只有船尾那两人,已经被解决了。

眼看船老大就要遭毒手,渡船一旦被控制,在这茫茫大河之上,所有人都将成为待宰羔羊。

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疏石心念电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且悍勇。必须出其不意!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因为混乱而滚落的缆绳、杂物,以及那几个亡命徒冲锋的路线。有了!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堆缆绳后面,看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亡命徒头目(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的脚步。就在对方即将冲过一堆湿滑的渔网时,李疏石指尖扣住一枚刚才在码头捡来的小石子,运起内息,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并非射向人,而是精准地打在那堆渔网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绳结上!

那绳结本就松散,被石子一击,顿时崩开!整堆湿滑沉重的渔网“哗啦”一下滑开,正好铺满了疤脸汉子前冲的路径!

疤脸汉子猝不及防,一脚踩在滑腻的渔网上,重心顿时失衡,“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手中的砍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他这一摔,不仅自己狼狈不堪,更是挡住了身后同伙的冲势,船头方向的攻势为之一滞!

船老大和船工们抓住这喘息之机,发一声喊,撑篙、鱼叉齐出,将跟在疤脸汉子后面的两个亡命徒逼退了几步。

“妈的!怎么回事?!”疤脸汉子恼羞成怒地爬起来,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是谁捣鬼。乘客们都吓得缩成一团。

李疏石早已缩回角落,低眉顺眼,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地捡起刀,还想再冲。但经过这一耽搁,船已经接近北岸码头,码头上瞭望的皇甫家护卫显然发现了船上的异常,吹响了尖锐的警哨,十几名蓝衣人正迅速集结,朝着这边赶来!

“风紧!扯呼!”亡命徒中有人见势不妙,高喊一声。

疤脸汉子也知道事不可为,恶狠狠地瞪了船老大一眼,打了个唿哨。这群亡命徒毫不恋战,如同来时一样迅猛,纷纷跳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借着昏暗的天色和湍急的水流,很快消失不见。

从暴起到撤离,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却惊险万分。

渡船终于有惊无险地靠上了北岸码头。皇甫家的护卫迅速登船,控制局面,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船老大惊魂未定,向护卫头领讲述着经过,尤其提到了那堆“恰到好处”滑倒匪首的渔网。

护卫头领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他仔细检查了渔网和绳结,又目光锐利地扫过船舱里惊魂未定的乘客。李疏石低着头,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最终,护卫头领没发现什么明显线索,只当是巧合或是某个不愿露面的乘客暗中相助。他吩咐手下加强戒备,安抚乘客。

船老大却留了心。他走到李疏石面前,拱了拱手,低声道:“这位小哥,刚才……多谢了。”

李疏石抬起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老板你说什么?我刚吓坏了,什么都没看见啊。”

船老大看着他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以及那看似真诚的困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哦,没事没事,小哥受惊了。鄙人姓张,跑这条水路十几年了,今日多亏……咳咳,总之,多谢!小哥这是要去幽州?以后若再坐船,尽管找我老张!”

李疏石知道对方明白了,也不再装傻,微微一笑:“张老板客气了,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子姓石,投亲路过。”

“石小哥!”张船老大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事,来白马渡找我!在北岸这片,我老张还有点面子!”

下了船,踏上坚实的河北土地,一股干燥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与江南的湿冷截然不同。李疏石拉了拉棉袍的领子,回头望了一眼浊浪滔滔的黄河,以及码头上忙碌的皇甫家护卫和那位热情的张船老大。

一次意外的风波,结下了一个善缘。这河北之路,看来注定不会平静。

他辨明方向,背着行囊,汇入北上的人流,朝着幽州城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