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先生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客舍内,李疏石全力运功疗伤,他本就根基扎实,加之“浮沧意”初成,对自身内息和伤势的掌控更上一层楼,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后腰处的蝎毒已被逼出大半,残余的些许寒毒也被他以意境缓缓化去,只是失血和内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还需要时间调养。

夜琉璃始终坐在窗边,看似闭目调息,但李疏石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并不平稳,时而凝滞,时而微微紊乱,显然体内旧伤与那“醉龙香”的反噬仍在纠缠着她。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痛,让她平日里那份妖异与锋锐都淡化了几分,反倒多了些脆弱的真实感。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客舍内只有李疏石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万毒谷特有的毒虫嘶鸣。

直到天色渐暗,客舍的门才被再次推开。

百草先生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些许轻松之色。他反手关上门,先是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夜琉璃,然后对睁开眼的李疏石点了点头。

“谈得如何?”李疏石问道。

“哼,乌蒙嘎那老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百草先生哼了一声,在竹椅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水喝下,“一开始还嘴硬,想空手套白狼。老夫直接告诉他,千机引想都别想,不过嘛,看在五仙教‘热情款待’我这两位的份上……”

他顿了顿,瞥了夜琉璃一眼,继续道:“老夫可以给他一份‘清瘴辟毒散’的改良方子,效果比他们现在用的好上三成,足以让他在西南瘴疠之地占不少便宜。另外,再帮他解决一个他们炼制某种秘药时遇到的小麻烦。”

“他就这么答应了?”李疏石有些意外,这条件听起来似乎并不算特别丰厚。

“当然没那么简单。”百草先生嘿嘿一笑,“那老小子精得很,附加了两个条件。第一,他要你……”他指向李疏石,“承诺日后不得主动与五仙教为敌。”

李疏石闻言,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可以。”他与五仙教本无深仇大恨,此次冲突皆因百草先生而起,若能就此化解,自然最好。

“第二嘛……”百草先生目光转向不知何时也已睁开眼的夜琉璃,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要你,夜丫头,交出从幽冥教带走的‘蚀心蛊’母蛊。”

蚀心蛊?李疏石心中一动,这名字一听便知是极其阴毒的蛊术。

夜琉璃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周身仿佛有寒气弥漫:“他做梦!”

百草先生似乎早有所料,摊了摊手:“老夫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乌蒙嘎咬死了这点,说这蚀心蛊是幽冥教主点名要的东西,关乎他与幽冥教的合作。你若不给,之前谈好的条件作废,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说他知道你身中‘醉龙香’反噬,急需‘千年石乳’缓解。而他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东西。”

夜琉璃瞳孔微缩,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显然,乌蒙嘎的话戳中了她的要害。

客舍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李疏石看着夜琉璃挣扎的神色,心中明了。那“蚀心蛊”母蛊定然对她极为重要,或许是保命的底牌,或许是与其他事情关联极大。但“千年石乳”能缓解醉龙香反噬,这对伤势沉重、时刻被反噬折磨的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没有其他办法?”李疏石看向百草先生。

百草先生摇了摇头:“乌蒙嘎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此讨好幽冥教主,或者说是想拿捏住夜丫头。那老小子狡猾得很,咬定了这一点不松口。”他看向夜琉璃,“丫头,你怎么说?那蚀心蛊……”

夜琉璃沉默良久,脸上的冰冷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嘲弄。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不知何种材质打造的小瓶,瓶身刻满了细密诡异的符文。

“蚀心蛊母蛊……”她摩挲着小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此蛊一旦种下,子蛊噬心,母蛊控魂,阴毒无比。我叛出幽冥教时,顺手带走了它,就是不希望它再为祸世间。”她抬起眼,看向百草先生和李疏石,眼中情绪复杂,“乌蒙嘎要它,无非是想借此向幽冥教主表功,或者……他自己也想掌控这股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小黑瓶递向百草先生:“给他。”

百草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丫头,你可想清楚了?这东西……”

“给他。”夜琉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虎谋皮,终被虎伤。乌蒙嘎和幽冥教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蛊在他们手里,或许能让他们更快自取灭亡。”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至于千年石乳……他若敢骗我,我会让他知道,‘毒蝶’即便折了翅膀,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

百草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小黑瓶,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如此,老夫便再去走一遭。”

他起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回来得很快。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将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夜琉璃:“这是乌蒙嘎给的,里面是半份‘千年石乳’的线索和一份简易地图。他说剩下半份,等我们安全离开万毒谷后再给。那老小子,防得紧。”

夜琉璃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和一小块似乎沾染了某种乳白色液体的石头。她仔细检查了片刻,确认无误,这才收了起来,脸色稍霁。

“事情算是暂时了了。”百草先生对李疏石道,“乌蒙嘎答应,我们可以在客舍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他会派人送我们出谷。不过……”他压低声音,“谷外恐怕不太平。幽冥教的人,还有乌蒙嘎可能安排的后手,都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

李疏石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乌蒙嘎绝非善男信女,表面的妥协之下,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百草先生问道。

“已无大碍,再调息一晚,应可恢复七八成战力。”李疏石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回答道。浮沧意的确神妙,不仅对敌时威力惊人,对疗伤和恢复亦有奇效。

“那就好。”百草先生点点头,又看向夜琉璃,“夜丫头,你呢?那石乳线索……”

“我还死不了。”夜琉璃打断他,重新闭上眼,“明日出谷,各安天命。”

百草先生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自顾自找地方打坐去了。

夜色渐深。

李疏石继续运功疗伤,巩固刚刚突破的意境。他能感觉到,经历了万毒谷这几番生死搏杀,他的“浮沧意”虽然只是雏形,却比之前凝实了太多,心境的成长更是巨大。对前路,少了些许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夜琉璃依旧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盛有“蚀心蛊”母蛊的空瓶(里面的母蛊显然已被她以秘法取出或处理),望着窗外万毒谷阴沉的夜空,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脆弱易碎的美。

李疏石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叹。这个亦正亦邪、行事乖张的女子,身上背负的东西,似乎远比他所知的要沉重得多。

明日出谷,看似暂脱险境,但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幽冥教、五仙教、那神秘的千年石乳,还有夜琉璃身上未解的醉龙香之毒……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前路上。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钢剑,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愈发浩瀚的浮沧之意。

无论前路如何,他自一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