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枯泉寺(完结)
周远安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冷汗浸透重衫,那截鲜艳丝线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盘踞不去。除了他和了尘,这死寂古刹竟真有第三者的痕迹!是人是鬼?目的何在?那泉眼绿光中的沉浮影子,又与这丝线有何关联?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周远安深知,若不弄清真相,自己恐怕永远无法安然离开这枯泉寺。他强行压下心悸,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截丝线上。这丝线质地光滑,颜色鲜亮,绝非寻常乡野村夫所用,倒像是……城里富家女子衣物上的装饰?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难道近日有外人来过寺里?了尘知道吗?
他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收好,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了尘和尚的举动。
第二天,了尘和尚依旧如常,早起诵经,打理菜地,面容古井无波,仿佛昨夜那泉眼异象从未发生。但周远安敏锐地注意到,了尘在靠近枯泉附近活动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缓,那双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总会极其快速、隐蔽地扫过泉眼方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警惕、悲哀,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周远安不动声色,借口在寺内散步助消化,扩大了探查范围。他尤其留意寺墙倒塌处和隐蔽角落。果然,在寺院西北角一段完全坍塌的院墙外的荆棘丛中,他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被利刃砍断的藤蔓痕迹,以及几个模糊的、不属于他和了尘的脚印!脚印小巧,似是女子或半大少年所留!
有人从外面偷偷潜入过!时间就在近期!
这发现让周远安心跳加速。他顺着那断藤的方向向着外面望去,那是断碑岭更深的莽莽山林。此人冒险潜入这荒寺,所图为何?难道也是为了那口诡异的枯泉?
当夜,周远安提前藏身于一处能远远望见枯泉、却又被残破殿柱阴影遮蔽的角落。他倒要看看,今夜还会发生什么,那神秘的第三者是否会再次出现。
子时将至,山风呜咽。那熟悉的“笃笃”声和诵经声如期而至,依旧朝着枯泉汇聚。无形的“沙沙”脚步声也再次响起,荒草伏倒,仿佛有无形洪流涌向井口。
周远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泉眼。
绿光再次从井底弥漫而上,比昨夜更加浓郁,光影晃动间,那些扭曲的影子似乎也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辨出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在绿光中挣扎、沉浮,无声地嘶吼!
就在这诡异景象达到顶峰之时,周远安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枯泉对面,一段倾颓的矮墙后,一个极其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那黑影身形娇小,动作敏捷,借着绿光的映照,周远安隐约看到对方的脸上似乎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泉眼深处的绿光,手中还拿着一个类似罗盘或镜子的物件,对着泉眼方向!
就是她!那个留下丝线的潜入者!
与此同时,周远安注意到,一直沉寂的了尘和尚所住的矮房方向,房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冷冷地注视着矮墙后的黑影和泉眼的异象!
了尘果然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监视!
三方势力,在这月夜古刹,围绕着一口枯泉,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对峙!
泉眼内的绿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剧烈翻腾起来,那些沉浮的影子发出更加狂躁的“波动”。矮墙后的黑影似乎有些焦急,手中的物件调整着角度。
突然,了尘和尚的房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他拄着竹杖,一步步走了出来,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看向周远安的藏身处,也未立刻冲向矮墙后的黑影,而是径直走向那口绿光汹涌的枯泉!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了尘口中发出,仿佛积压了百年,“百年轮回,煞气盈溢,尔等尘缘未了,执念难消,又何苦再来惊扰这片刻安宁?”
他话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那无形的噪杂,清晰地传入周远安和那黑影耳中。
矮墙后的黑影明显一震,似乎没料到了尘会直接现身。
了尘走到泉眼边,无视那令人心悸的绿光和腥气,将手中竹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那竹杖底端似乎触动了什么机括,发出“咔”一声轻响。
霎时间,泉眼内的绿光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猛地一滞!那些翻腾的影子也骤然凝固!
“此乃佛门净地,虽已荒芜,亦不容邪祟肆虐,更不容外人觊觎!”了尘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慧明师祖一念之差,引煞入泉,铸下大错,致使全寺僧众受地煞侵蚀,魂魄困于泉底,百年不得超生!老衲奉先师遗命,在此镇守,化解煞气,超度亡魂,岂容你等再来沾染,重蹈覆辙!”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周远安耳边炸响!真相竟是如此!枯泉寺的衰败,非因天灾,而是人祸!那泉眼下的绿光和影子,竟是百年前被困的僧众亡魂!了尘和尚,竟是世代相传的守泉人!
那矮墙后的黑影闻言,也是浑身剧震,手中的罗盘差点掉落。她猛地扯下脸上黑布,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年轻女子的脸,眼中充满了震惊、悲伤和一丝不甘:“你……你说什么?我祖上……慧明……他……”
了尘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女子:“你便是慧明师祖在俗家的后人吧?这些年,偷偷潜入寺中,窥探泉眼的,也是你。你祖上造下孽业,后人便想寻这‘地煞之源’,妄图借此获取力量,弥补家族缺憾?痴儿!此乃绝路!煞气反噬,轻则神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你祖上便是前车之鉴!”
女子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我……我只想治好母亲的怪病……古籍记载,地煞之气虽毒,若能引导,亦可……亦可续命……”
“荒谬!”了尘厉声打断,“以邪入道,焉有善终?速速离去,否则,休怪老衲不顾佛门慈悲!”
就在这时,因了尘分心训斥,竹杖的镇压之力稍松,泉眼内的绿光再次躁动起来,一道浓郁的绿气如同触手般猛地探出井口,卷向那女子!
了尘脸色一变,急忙催动竹杖镇压。那女子也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后退。
周远安见时机危急,也顾不得隐藏,从藏身处冲出,大喊:“小心!”
了尘见状,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他不再仅仅镇压,而是盘膝坐在泉眼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竟是一段极其晦涩古老的经文。随着经文诵念,他周身仿佛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与那泉眼的绿光抗衡。
那绿光触手被金光一照,发出嗤嗤声响,缩了回去。井底的亡魂影子在经文中似乎渐渐平静下来,绿光也开始缓缓减弱。
女子惊魂未定,看着了尘舍身镇煞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企图引煞的罗盘,眼中闪过深深的悔恨与愧疚。她咬了咬牙,最终将罗盘扔在地上,对着了尘的背影深深一拜,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远安站在一旁,心情复杂无比。他目睹了一场跨越百年的恩怨纠葛,也见识了信念与责任的力量。
经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泉眼内的绿光终于彻底消散,重归死寂。了尘和尚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疲惫不堪地站起身,身形佝偻。
他看向周远安,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浑浊,却多了一丝释然:“施主,你都看见了。此间事了,煞气暂平。那女子……望她迷途知返。你也……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周远安沉默片刻,郑重行礼:“大师舍身镇煞,功德无量。晚生……这就告辞。”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回头。他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便是负担,不如归去。
下山路上,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断碑岭。周远安回头望去,枯泉寺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山腰,破败,寂静。
但他知道,在那寂静之下,曾有过怎样的惊心动魄,又承载着怎样沉重的守护。
或许,真正的清净,不在深山古刹,而在人心。
百年恩怨一朝解,煞气暂平守泉人。周远安目睹真相,心有所悟,飘然离去。枯泉寺重归寂静,然而地煞虽平,人心欲望未止,这口枯泉,真能永远平静下去吗?
这“枯泉寺”的悬疑事,到此便算结了。其中因果,善恶纠缠,便留与诸位看官,自行品味了。
诸位,这所有的故事,至此便讲完了,故事终是故事,听过便散了吧。只愿大家,持身正大,心灯常明,方得真正安宁。
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