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芯雅今天晚上又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

秦小智开的门,看到她,眼睛一亮:“白阿姨!”白芯雅摸了摸他的头,走进来,意外看到杨小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表情有些疲惫。

白芯雅心里难免激动,但却要刻意装作很镇定。

“还没吃饭吧?”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我炖了排骨汤,还带了几个菜。小智,去拿碗筷。”

秦小智应了一声,跑去厨房。白芯雅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

杨小川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发堵。他知道,她不是在给秦小智做饭,是在给他做。但她不说,他也不能问。

三个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

秦小智吃得很快,他正在长身体,胃口很好。白芯雅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杨小川。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心疼,但她不能说出来。

“今天伏听澜来了。”杨小川忽然说。

白芯雅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嗯。她来找你什么事?”

“她说要在省城设研发中心,顺便来看看我。”

白芯雅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知道伏听澜是谁——那个和他一起在荒岛上度过几十天的女人,那个和他一起开发艾滋病药物的合作伙伴,那个看他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的人。

她不想问,也不敢问。因为问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听答案。

吃完饭,秦小智主动去洗碗。

白芯雅和杨小川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沉默。

“芯雅。”杨小川忽然叫她的全名。白芯雅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

白芯雅摇摇头:“不用谢。我是来看小智的。”

杨小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你不用每次都找借口,不用每次都把自己藏得那么深。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藏起来,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是因为不想让他为难。

白芯雅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杨小川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她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一下。

“小川哥,伏听澜是个好女人。你们……”

“芯雅。我们就是朋友。”杨小川打断她。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走了。”门关上了。

杨小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秦小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他,小声说:“叔叔,白阿姨哭了。”

杨小川没有回答。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白芯雅哭了,他知道。伏听澜也哭了,他知道。

她们哭,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放不下他。而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们。

他知道他欠她们的,是情债。

他欠白芯雅的,欠伏听澜的,欠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手的人。这些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是伏听澜的消息:“我到酒店了。晚安。”

他回复:“晚安。”

又震了一下。是白芯雅的消息:“汤喝完了吗?锅不用还了。”

他回复:“喝完了。谢谢。”

两个女人的消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他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雨中,无处可躲。

……

白正业的支持,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

那天从省纪委拿到特约监察员身份后,杨小川回到研究所,关起门来,把那份红头文件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能读出不同的意味——第一遍是兴奋,第二遍是沉重,第三遍是清醒。

他知道,这张薄薄的纸,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劈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用得不好,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自己。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秦小智和谭桦提供的所有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

方志远、魏东来、郭建华,这三个人是省城医疗腐败网络的三个支点。

方志远掌控省人民医院的采购大权,魏东来垄断了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设备招标,郭建华手握全省医疗设备的审批权。

三个人各管一摊,又互相勾连,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叔叔,我发现了一个规律。”秦小智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睛亮亮的,“方志远签字的每一笔大额采购,时间上都和郭建华审批的设备清单高度重合。而且,这些采购项目的中标公司,几乎都是那几家——马三刀控制的公司,或者和方志远、魏东来有直接关联的企业。”

杨小川俯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心里有些发沉。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利益闭环。郭建华在省卫健委审批通过某类设备的采购计划,方志远和魏东来在医院里组织招标,马三刀的公司中标,利润通过层层嵌套的公司账户洗白,最终流入几个核心人物的口袋。这个闭环,已经运转了至少五年。

“能查到资金最终流向吗?”杨小川问。

秦小智摇摇头:“大部分资金都流到了离岸账户,很难追踪。但我查到了几条国内的资金链。”

他调出几张银行流水,用红色标注了几笔转账,继续说道:“你看,这三笔钱,从马三刀的公司转到了一个叫‘王建国’的账户。这个王建国,是方志远的妻弟。另外两笔,转到了魏东来儿子的留学中介账户。”

杨小川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些证据,足以让方志远和魏东来接受调查,但还不足以把整条利益链连根拔起。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还需要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小智,继续查。重点查郭建华。他是三个支点里最弱的,也是最有希望突破的。”

秦小智点点头,又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杨小川拿起电话,拨了白正业的号码。电话那头,白正业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小川,有进展了?”

“有。但还不够。”杨小川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说,“白主任,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卫健委内部帮我盯着郭建华的人。”

白正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孙梅去你那边。她刚调来省里,在规划信息处。是我的学生,信得过。”

杨小川愣了一下。

孙梅,那个在苍市中医院当过中医科主任的女人,那个曾经联名写信反对他、后来又成为他最坚定支持者的人。

他没想到,她也来了省城。

“好。谢谢白主任。”

挂了电话,杨小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在这张纸上写下痕迹。写得好,是历史;写得不好,是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