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忙赔笑道:“好教郎君得知,这丫头据说是从西方印度来的,恒河畔的一个什么小国,名字拗口得很,老婆子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极远的地方。命苦流落至此,可贵在身子骨结实,能干粗活!你瞧这胳膊腿!”

牙婆拍了拍女子的手臂,“有力气!能做饭洗衣,还会赶马车哩!更难得的是,她会说咱唐语!”

王玄策闻言心中微动,便向那女子温言道:“你且说说来自何处?叫甚么名字?”

那女子朝母子二人行了一礼,带着些许奇异的腔调,但吐字大致清晰:“奴...名莎尔玛,来自...天竺秣菟罗城。”她顿了顿,似在搜寻合适的词句,“我与父兄到西域做香料生意,不幸遇马贼流落至此,愿随郎君...效劳。”

王母在一旁细看,觉得这女子模样虽异但眼神干净澄澈,手脚粗大身体结实确是做活的样子,比那些娇滴滴的病秧子强得多,便低声对儿子道:“策儿,岭南路途艰险,这个瞧着倒是个能吃苦耐劳的。看她举止不像奸猾之人。”

玄策心下也觉此女最为合适,便与牙婆论价。牙婆起初狮子大开口,要价十五两银子,直夸这女奴如何稀有难得,既能干活又通语言还能驾车,实在是万中选一。

王玄策在市井长期和这类人交道,深知牙婆的话术,淡淡说道:“异邦流落之人,来历不明,言语半通,纵有些力气,也值不得这许多,五两。”

牙婆顿时叫起屈来:“哎哟我的好郎君!这般价钱,老婆子连本钱都收不回哩!您瞧瞧这身板,这模样......”说罢又要去拉扯那女子。

玄策摆手止住,神色不变:“最多六两。若非家母觉得尚可,这般来历不明的我也不敢要。”

一番唇枪舌剑。一个巧舌如簧,一个稳坐钓鱼台。那牙婆见玄策神色坚定,知道遇上了懂行的,终于叹气道:“罢了,今日就算与郎君结个善缘。八两银子,再不能少。”

最终王玄策以八两银子的价格,从牙婆手中买下了这名据说来自印度的女子。他先与牙婆立下买奴契书,按了手印,随后便带着女子前往县衙户曹办理了奴籍过户手续,将她的身份正式登记在自己名下。

那女子始终安静地立于一侧,眼帘低垂,姿态顺从,却无半分奴婢常见的卑微瑟缩。她身形挺拔气息沉静,仿佛一株月光下的异域莲花,在这喧嚣市井中自成一方天地。

洛阳城外,长亭畔秋风肃杀,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

王玄策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洛阳城墙,默然转身。

身后是前来送行的洛阳县尉以及一众不良人兄弟,他们褪去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一个个默然立在风中,眼圈泛红。

只是人群中再也见不到队正牛勇那憨厚的笑容,以及另外两位兄弟付宝弟、吴云涛的身影——在围剿“四凶煞”一役中,这几位永远留在废墟里的好儿郎。

此情此景让王玄策喉头哽咽,心中那份因升迁而起的微末喜悦,也已被沉甸甸的伤感与离愁冲得无影无踪。

车马终究还是动了。马车辘辘前行,官道黄土飞扬。王玄策忍不住默然回首。

只见城门外那些熟悉的身影,在秋风中变得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成一片黯色的影子。

继而那巨大的城门楼宇,也逐渐失去了雄伟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道沉默的剪影。

最终,连那座承载了他此生成长、欢笑与血泪的洛阳城,也都在视野里不断缩小、淡去,终于被起伏的丘陵彻底吞没。

车马辚辚,蹄声得得。在萧瑟的秋风中一路向阳南行,众人皆默默不语,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滋滋”声与马蹄单调的“哒哒”回响,更显路途寂寥。

忽闻身后官道上一阵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捷无比!不待众人回头,一骑快马已如白色旋风般卷至近前。

但见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上之人一袭青衫,器宇轩昂,英姿勃发,他肩后背着一个细长的牛皮包裹,形制古朴,一看便知内藏利器。

来人正是那晋王府蒋师仁,后背上斜跨的是他独有的精钢特制长枪。

蒋师仁猛一勒缰,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稳稳停住。他目光灼灼看向王玄策,嘴角扬起一丝朗笑:“玄策老弟,怎地行色如此匆匆,也不等我一等!”

王玄策又惊又喜,讶然道:“蒋兄?你怎地追来了?莫非来给我送别?”

蒋师仁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非也!托老弟的福,此番剿灭四凶煞,朝廷论功行赏,蒋某也得了恩荫。特授黄水县尉一职,与王县丞一同前往那岭南烟瘴之地,扫荡盗寇抚慰黎民!你我可又要并肩作战了!”

原来如此!王玄策闻言胸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但是这份欣喜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疑惑,剿凶一案,自己授了县丞,蒋师仁恰补县尉之缺,二人同赴黄水未免太过“凑巧”。

无论如何,此去岭南万里迢迢凶险难测,能有蒋师仁这样一位武功高强、智勇双全且的兄弟同行,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与蒋师仁虽相识不久,但自同查危晓敏自燃奇案起,至西利来快活坊并肩血战,再至合力围剿四凶煞,几番出生入死,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蒋师仁身为晋王心腹,却从未以势压人,反而处处以诚相待,仗义相助。他身手高强心思缜密,更兼一身肝胆,实属难得的同道中人。

此刻听闻他不仅同往黄水,更将成为自己治理一方的臂助,王玄策心中离别的阴霾一扫而空,一股豪迈之气沛然充塞胸臆。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但有此等肝胆相照、智勇双全的兄弟同行,又何惧之有?

他心中快慰无比,当下放声长笑,笑声冲散了秋日的肃杀:

“好!好!好!得蒋兄同行,实乃王某之幸,亦是黄水百姓之福!此去岭南,你我兄弟齐心,必能安境保民,不负朝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