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飞雁不知如何竟躲过了温断鸿等人的追击,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匹大黑马,看样子虽非千里神驹,脚力却也不俗。她本该躲入集市之中,此刻却反而催马北返,往先前的来路赶去。她心中焦急万分,只觉无论如何都已来不及,虽然临走之际交手仅仅一招,但她已深知裴默那老儿的厉害,自己和杜玄鹤任谁单独一人都无法接他五十招,连跑也跑不了。

引开温断鸿,再回身去助杜玄鹤,这本是欧阳飞雁的计划,但这心思她并没有机会告诉独玄鹤。如果姓杜的已经死了,会不会死不瞑目,怪自己无情无义?这么想着,她心里的焦急与自责又添几分。

又行了两刻钟时间,坐下黑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速度大减,欧阳飞雁不再强迫于它,飞身下马,依靠脚力赶路。

那边杜玄鹤与黄衫姑娘被裴默堵在一片田野之中,依靠着杜玄鹤神奇的弓箭技艺,与黄衫姑娘不俗的剑术互相配合,前后已经足足支撑了两个时辰。连裴默也不得不佩服他内力浑厚悠长,远超自己的预想。只是他们二人已累得将近虚脱,裴默却好整以暇,大有余力,胜负之势一目了然。

两匹伤马都已被裴默远远赶开,杜玄鹤箭囊中只剩最后四支箭,当这几支箭用完的时候,就是他们束手就擒的时刻。杜玄鹤黯然道:“连累姑娘了,临死之前总该知道姑娘的芳名。”

黄衫姑娘道:“我叫秦雪薇,是山庄的人,来救你是奉庄主之命行事,你不用自责。”

杜玄鹤知道山庄有或明或暗几大分舵,而分舵之人自己几乎都不认识,当下也不奇怪,只说道:“接下来我会一口气射出四箭,逼他退往东面,同时我们往西撤走,如果能跑出二里地,便能重新进入太行山中,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秦雪薇点头道:“好。”

四箭射完,杜秦二人果然赢得了一丝机会,只是他们依然未能如愿遁入太行山中。裴默衔尾直追,逼得二人不得不回身应战,杜玄鹤已然伤及肺腑,与裴默硬碰一招,被击得跌出数尺开外,直接晕了过去。

眼看这年轻的天才便要陨落在这荒山野岭,欧阳飞雁却在这时到了,青霜宝剑一展,一副拼命的架势卷向裴默。欧阳飞雁连续十几下狠辣招式攻向裴默下三路,姿势之不雅,秦雪薇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天下竟有女人能使出这等不管不顾的招数。但她更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一怔之后,立即提剑夹击,秦雪薇的剑法虽不如欧阳飞雁可怕,但毕竟也算高手,以二敌一,一时之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裴默的武功毕竟高出二人不止一筹,三四十招之后,已渐渐习惯二人剑路,着手反击,他一支镔铁拐杖有如猛虎出林,二女顿时被迫处下风。

杜玄鹤被兵器撞击之声惊醒过来,立时看出眼前的危局,他毫不犹豫伸手入怀,摸出一颗黑色药丸服下,立时觉得丹田发热,眼冒血丝,更不打话,提剑便往裴默杀去。

裴默骤然看到本已昏倒在地的杜玄鹤竟还有再战之力,一时又惊又怒,高呼酣斗。杜玄鹤像是忽然不知疼痛,仗剑与裴默的铁拐连碰数下,裴默的拐法顿时凝滞少许,被欧阳飞雁抓住机会一剑刺伤右手手腕。

裴默一声痛骂,拐交左手,威势竟似不在右手拐法之下。只是杜玄鹤像疯了般硬打硬抗,片刻之间又逼得裴默连连后退,欧阳飞雁看出杜玄鹤状态殊不正常,无心久战,拼着受伤的代价,一剑又挑伤了裴默的左臂。而秦雪薇趁着长剑架住对方铁拐之际,腾出左手一掌击中裴默胸口。

裴默情知再打下去,自己非死在这三位一个比一个拼命的后辈手中不可,当下不再犹豫,忍痛将长拐舞出一重重幻影,逼退几人,自己转身便走。他边走边恶声骂道:“你们三个狗男女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很快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欧阳飞雁是个嘴上不肯吃亏的人,怒骂道:“老杂毛你有什么本事敢口出狂言,你等着,三年之内,姑奶奶必来取你首级,灭你追魂殿。”

秦雪薇看欧阳飞雁明明一副冷美人的样子,但手上功夫与嘴上功夫竟都下流而又高明得匪夷所思,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她搭话。

杜玄鹤却是干脆地昏睡了过去,两大美人在侧,他却没有眼福。只不过昏睡之前,尽管神智已然模糊,却还是没忘记往嘴里塞了颗药丸。

欧阳飞雁与秦雪薇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想道:“倒是个惜命的人。”

欧阳飞雁道:“他刚才应该是吃了什么激发潜能的药物,此刻体力透支,如果不能善加调理,说不定小命就此没了。”

秦雪薇道:“听说他医术不错,既然喂自己吃了药丸,想必总能醒过来。”

二女也各自负伤不轻,只是生怕温断鸿那帮人循迹找来,不敢久留,勉力背起杜玄鹤,往林中躲去。

欧阳飞雁一面背着杜玄鹤赶路,一面指挥秦雪薇抹除痕迹。秦雪薇武功虽也不弱,江湖经验虽也不少,年龄更是比欧阳飞雁和杜玄鹤要大上三四岁,但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追踪匿迹有这许多讲究,如果只是一味逃走,铁定很快就会被温断鸿那群人追上。

三人在太行山山麓躲藏了整整三天,杜玄鹤时醒时睡,状态极不稳定,全赖二女觅食照料。直到第三天傍晚再次醒来,他才安慰两女道:“死不了了。”

秦雪薇道:“杜公子既然已无大碍,那我便要先行离开了,我得飞鸽传书给山庄报信。”

杜玄鹤道:“为安全起见,再等一个时辰,待天色全暗再走。”他叹了口气,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这次全靠二位女侠相救,不然我得葬身在这千里太行之中了。”

秦雪薇道:“全靠欧阳姑娘剑法通神,我没出什么力。”

欧阳飞雁不耐烦地说道:“你们用得着这么客气么?要真是无话可说,不妨探讨一下武学,我可是说过三年之后要回来报仇的,岂能食言。”

秦雪薇摇头道:“再过三十年我也打不过裴默那老儿,何况还有追魂殿殿主这等高深莫测的存在,报仇的事我就不想了,只希望他们别来找我麻烦便好。”

杜玄鹤却道:“三年之后,我陪你一起回来报仇,不过我们需要邀请更多的人,追魂殿高手众多,以寡敌众可不划算。”

欧阳飞雁沉吟道:“这次我们和排名第三的温断鸿并未怎样交手,其实他也是个高手。那位排名第一的‘鬼手’宋寒鸦只怕还在裴默之上,追魂殿殿主虽不知是何许人,武功想必不会低于萧天宇这些绝世强者,所以我们确实需要帮手。

秦雪薇见他们说得如此认真,显然是真想覆灭追魂殿,一时心情不免有些异样。这两个人年纪比她要小好几岁,可武功却远在自己之上,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悍不畏死的勇气更是令自己望尘莫及。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山庄如此重视这个叫杜玄鹤的少年,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让她全力搜救。同时她想到未来的江湖武林,未必不是这两个人的天下。她见过南方那些年轻的天才,号称“江湖四公子”的四位青年才俊她已见过其二,固然都很优秀,只是比起眼前这两人,便似乎显得有些娇气了。

欧阳飞雁和杜玄鹤分析着追魂殿杀手的实力和弱点,不知不觉便已入夜,秦雪薇起身告辞。直到她离开,杜玄鹤和欧阳飞雁也没看到她的长相,她脸上的纱巾似乎永远不会揭开似的。

秦雪薇走后,欧阳飞雁调侃道:“这位姑娘很喜欢你。”

杜玄鹤嗤之以鼻道:“你也这么无聊么?”

欧阳飞雁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虽然带着面纱,可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杜玄鹤道:“我还是希望听你说说是怎么和追魂殿对上的。”

欧阳飞雁道:“说来很简单,追魂殿干的是收钱杀人的买卖,而我干的是收钱杀追魂殿杀手的买卖,人在江湖,总是需要花钱的。”

杜玄鹤惊得合不拢嘴,问道:“迄今为止,你杀了几个追魂殿中人?”

欧阳飞雁道:“六个。”

杜玄鹤想了想道:“我也杀了三个,可惜没人给钱。”

欧阳飞雁道:“追魂殿和你们凤鸣山庄的恩怨,你已经说过了,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理由独自冒险追上太行山找追魂殿的麻烦吧?”

杜玄鹤道:“我想拿他们练剑。反正他们该死,拿来磨剑再好不过。”

欧阳飞雁笑道:“彼此彼此。”

又过了片刻,欧阳飞雁问道:“过两日伤愈之后,你要去哪里?”

杜玄鹤为难道:“按理应该回山庄交待此行始末,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和追魂殿一路缠斗到太行山的事,还是躲躲为妙。而且我想快些提升武功,我在山庄已经待了整整八年,回去意义不大。”

欧阳飞雁道:“我打算往江南一行,你可知道江南出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年轻人,合称‘江南四公子’?江湖上都说大宋武林二十年沉寂,终于有了一丝振作的迹象,我想去看看传言是否属实,你难道不想去见识见识?”

杜玄鹤想了想,道:“我的确想去临安看一个人,那就往江南一行吧。”

欧阳飞雁没问他要去看谁,因为那显然是个秘密。

二人养好伤后,便结伴南行,身上既无路引,便只好伏低窜高,翻山越岭而走。太行山中近十日相处,欧阳飞雁已知杜玄鹤医术了得,此时听他谈论各地山川形势,竟似了然于胸,不免有些沮丧,暗想你我年纪相若,你究竟哪来的时间学的这些东西。

四月下旬仍是鸟语花香的季节,风光旖旎,恰宜旅行,一路南游,即使性情冷如欧阳飞雁,也忍不住开始话多起来。谈及学武经历,欧阳飞雁说道:“小时候爹妈教过我一套剑法和一门内功心法,不过自从十一岁那年双亲失踪之后,我就再也没练过,这几年走南闯北,武功都是偷学来的。”

这回轮到杜玄鹤郁闷了,他知道自己在凤鸣山庄这八年,外示人以浑浑噩噩,其实得莫渊颇多指点,又遍阅万卷楼中的武功秘籍,可以说是勤勤恳恳。但自己和欧阳飞雁武功仅在伯仲之间,自己绝难胜她,万没想到对方仅是胡乱偷学便有如此成就,一时颓然若失,只觉若论武学天赋,自己万万不如。

好在他并非嫉贤妒能之辈,霎时便走出颓丧,问道:“父母失踪是怎么回事?”

这次欧阳飞雁久久未答,过了好半晌才说道:“一个敢找追魂殿磨剑的人,必然有大事要做,或者说有高手要杀。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只是我不一定要杀人。”

她没有正面回答,杜玄鹤自也不好再问。

又过了半晌,杜玄鹤从行囊中掏出几本剑谱,说道:“既然三年后都要去找追魂殿的麻烦,大家便算是同盟了,理应互相帮助。这些剑谱借给你参悟一下,等江南之行结束再还给我。”

欧阳飞雁没有客气,伸手接过剑谱放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