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行动T+2h06min，格拉尼茨实验体M2层。

走廊昏暗幽深，高高的天花板下，错综复杂的管路隐没在黑暗里。除了应急通道指示牌的惨淡灯光之外，只剩几台冷柜的门没有合严，漏出里面的微光。灰白的环氧树脂地坪上到处是脚印和轮子拖动的痕迹，推车横在走廊中间。两旁的实验室里，桌上的液晶面板还亮着，但已无人操作。

夏微走在队伍最后，踩在一滩未干的液体上，靴底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走出N5通道不久后，她们就意识到了地形情报需要更新：格拉尼茨实验体地下各层在投影上并非垂直堆叠，规模远大于地表设施。

瑶光在前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热成像视野捕捉到几道急促混乱的热源。

“文君。”她侧头轻声说。

姜文君迅速会意，压低声音：“……五个人。杀意和恐惧非常强烈。”

瑶光点了点头。“先打掉这批。”她说。

她从原地消失。下一秒，走廊拐角传来短促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惊呼。几声枪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等姜文君和夏微奔过去时，看到四具尸体已经倒在防火门旁，姿态僵硬，鲜血顺着地砖缝流淌。

瑶光站在尸体中间，冷静地换弹。

“不对。”姜文君愣了一下，把枪指向不远处的角落：“还有一个！”

她话音刚落——前方的防火门后面，凭空飞来一枚破片手雷，滚了半圈，停在她们脚边。

“撤！”瑶光向夏微大喊一声，随即抓住姜文君发动了瞬移。

几乎是同时，夏微咬牙摸向腰带上挂着的奇工，迅速扯下其中一张，上面的天赋回路瞬间发出微光，在黯淡下来之前，她消失在原地。

“轰！”爆炸的声浪灌满走廊，实验室的玻璃纷纷被震碎，连N5通道的金属梯都抖了两下。

姜文君刚刚稳住身形，就听到瑶光大声问道：“夏微呢？撤了没有？”

“她撤了。”姜文君感应了一秒，立刻说：“敌人也逃了。”

“追！”瑶光再次带姜文君瞬移返回。地上满是玻璃渣，烟尘刚刚散去，空气中充满炸药味和焦糊味。

姜文君向走廊深处跑去，瑶光紧随其后，环氧地坪上的玻璃渣被作战靴踩得嘎吱作响。

“热成像里也没有！”瑶光瞬移跟上她，焦躁地将热成像仪一把推到头顶：“他在红外波段上也能隐形？”

“他停下了！左前方实验室门口！他在犹豫！”姜文君一边跑，一边将手里的突击步枪调成半自动模式，红色光点随着她的跑动跳跃着指向前方。“出现杀意！”

瑶光朝左前方开火压制，子弹打在金属框架上，在昏暗中火光四溅。

“He'sscared!”（“他害怕了！”）姜文君大声说，故意用了新盎语，“他进了实验室！”她停下来，背靠走廊墙壁，侧身向玻璃碎裂的实验室窗户里打出了一串短点射。

瑶光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开火，子弹泼向实验室内部，打在一只巨大的发酵罐旁边。她带姜文君瞬移进入实验室，靠在发酵罐上作为掩体。

“他在那个黄色的防爆柜后面。”姜文君看着终端屏幕说。“刚才看不到人但知道他就在面前，这感觉太奇怪了。”

“状态？”瑶光问她。

“杀意减退……等等，他有了决断。”

下一秒，一只拉发的烟雾弹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发酵罐前方的地板上。浓烟从烟雾弹中喷射而出，很快，白色的烟雾在实验室里弥漫开来，遮蔽了光学探头和两人的视野。

“他在移动。可能要跑。”姜文君低声说。

瑶光低声笑了一下，看着白烟自言自语道：“就你手雷多是吧？”

她从腰间摘下一枚震爆弹，拉发后扔了出去，随即拉起姜文君，消失在原地。

令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声在房间内炸响，实验台上的几只玻璃量筒被震得翻落下来，摔得粉粹。刺目的白光点亮了整片实验室的烟雾，把一切阴影抹成死白，连窗外的走廊也被映得亮如白昼。

爆炸结束后，瑶光带姜文君瞬移回到原位。这一回，她们从容地接近防爆柜。姜文君说：“他已经崩溃了。”

一个穿着格安保部制服的男人扑倒在地，斜靠着防爆柜，死死地闭着眼睛，表情恍惚。

姜文君冷静地给他补了两枪。瑶光弯腰搜身，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了一部终端。

——————————

夏微坐在医疗椅上，夹着血氧仪的手拿着能量饮料吸溜吸溜地喝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汗，防毒面具被她摘下扔在地上。

一旁的医疗队员问她：“你有没有感觉到其他不适？”

“没有，”夏微咽下饮料看了看接驳站里忙碌的医疗队，“你们散开点儿，等会儿特派员同志就回来了。”

几分钟前，夏微刚刚出现在接驳站，就被医疗队按在担架上。

“伤员意识清楚——来人抬——”

夏微猛地从担架上坐起来，大喊一声：“战术机动！不需要抢救！”

一名护士反应极快，向身后大喊：“三号接驳流程！”

夏微跳下担架掀开面具，抓过旁边的能量饮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个中场休息的球员一样一边猛灌，一边喘着气。

过了没多久，瑶光出现在她身旁，脸上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打完了？”夏微赶紧把饮料瓶一扔站起来，扣上新的防毒面具。

“打完了。”瑶光一把抓住夏微的护具背带：“走。”

下一秒，两个人一起消失。医疗队面面相觑。

“适应一下。这是接驳站的标准用法。”一位中校对他们说。

————————————

“刀姐，这人什么来头？”夏微把缴获的终端拿在手上翻看。

她们已经离开了那间烟雾弥漫的实验室，在一个小药品间驻留。

“隐形天赋者，不是普通安保。”瑶光说。

“死得太多，有人不肯上了。”姜文君指指夏微手里的终端：“福肯拉斯派了个天赋者来督战。”

夏微在面具后面啧了一声：“有啥用？”

“拖延时间。”瑶光说。

————————————

鸣镝行动T+2h21min，格拉尼茨实验体M3层，普罗米修斯引擎舱。

引擎舱的底部，一方巨大的生物反应池此刻被透明的凝胶灌满，其中漂浮着一位丝卡青年模样的身体，眼皮半睁，眼中毫无神采。池中密布着淡金色的网状光路，如同神经信号的脉冲一般交替明灭，最后汇聚到他的颅骨和脊椎处。

安维拉半跪在生物反应池边，几根金属链条绕过她的肩背、腰部，将她吊起固定在一具相同质地的桁架上，使得她维持着站立与俯卧之间的姿态。

她闭着眼睛，唯一未被束缚的两只手伸入温热的凝胶内部。绿色的丝缕荧光出现在她的手中，最终溶入凝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甜腻香气。

引擎舱顶部的半环形控制室里，福肯拉斯和郑光山俯视着生物反应池，以及池边的安维拉。

“还需要多久？”福肯拉斯没回头，向技术主管发问。

“一小时之内，我们就能拿到复生奇迹，博士。”技术主管恭敬地回答。

“半小时。”福肯拉斯略有不耐烦地向后挥了一下手：“让安维拉更卖力点儿。”

技术主管赶紧退了下去。

“她做得到？”郑光山看着池边受缚的女人问道。

“郑，她是个二阶。”福肯拉斯隔着玻璃点了点安维拉：“二阶拥有奇迹的权能。如果奇迹没有发生，那只能是她有意为之。”他看了看郑光山，忽然问：“尊夫人怎么不在？”

“我叫她去休息了。”郑光山不动声色地说：“你知道的，女人在这种时候难免会情绪化。”

福肯拉斯露出微笑：“我理解。但是郑川醒来的时候，我们需要她出镜。毕竟母子重逢，有很多镜头可拍。”

郑光山略一点头，说道：“那么，就像之前议定的那样，纪录片、采访，诺瓦泰拉的特别入境许可。”

“那是自然，”福肯拉斯欣然允诺，“毕竟，你此前给出的情报，为我们解析瓦尔尼耶夫的天赋溯源成果提供了交叉验证。”

“可惜，丝卡不能真正理解这些天赋者档案的科学价值，”郑光山低头看向生物反应池，语气不无得意，“注定无法引领下一个时代。”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职位吗？我已经提请让你在诺瓦泰拉分部担任天赋研究高级顾问，而不用常驻努帕拉群岛。”福肯拉斯意味深长地看了郑光山一眼。

这时，安保部主管进入控制室，向福肯拉斯报告道：“博士，撤离通道已经就绪，随时可以启用。”

“很好。”福肯拉斯点头，视线没离开玻璃外的引擎舱下层。

“但是——有一个坏消息，”安保部主管面有难色，“隐形者纳西索斯失联了。”

“什么？”福肯拉斯突然转身，比起发怒来更像是错愕。“他怎么可能死？”

“现在您还觉得让天赋者督战是个好主意吗，博士？”安保部主管罕见地顶了一句。

“无论如何，损失可承受。”福肯拉斯并未动怒，他对安保部主管下令：“把安全门全部封死。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手段，我只需要引擎舱撑到项目结束。”他挥手打发主管离开。

“没人能真正拦得住她。”郑光山摇头：“也用不着拦，我们只需要时间。”

“你多虑了，郑。丝卡动手比我预计得稍早，但无关紧要。”福肯拉斯冷冷地说：“她能毁掉格拉尼茨？——很好，这证明她比我想象中更值得解剖。”

福肯拉斯话音刚落，下层大厅的一道金属门在负压抽风声中滑开。

一个青年缓缓飘进来，白色长袍被大厅四周的风管系统吹得鼓起，如同在水下行进。他的双脚悬浮在地面上，整个人在引擎舱中央缓缓上升，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托住，直到他与控制室平齐。

控制室的员工纷纷看向此人，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几个安保甚至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枪。福肯拉斯看见他，眉头微微一皱，接通了控制室的麦克风。

“你应该回房间等待撤离指令，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抬眼，穹顶的冷光灯带在虹膜里折射出一圈苍白光晕。“博士，纳西索斯大概是死了。”他的声音懒散却不无讽刺，“您怎么不派我去试一试？”

“我不可能让一个二阶去对付另一个。”福肯拉斯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离开。

克洛诺斯却没有退下的意思，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生物反应池边的安维拉。

“她也是个二阶，”他抬手指着她，语气讥诮而恶毒，“但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安维拉的金属链条发出一声轻响，她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福肯拉斯眯了眯眼：“你安分些。”

克洛诺斯这才收敛了表情。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福肯拉斯冷冷地说：“你是想让我把微量输注泵关掉。”

克洛诺斯闻言沉默了一下，抬手摸向颈后的输注泵。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急切，甚至是过于急切了。

“博士，关掉它，我就能解决她。”克洛诺斯向控制室更靠近了些：“至于是尸体，还是一个活的样本——那取决于您需要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郑光山的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上次她在离格拉尼茨一步之遥的地方逃走了，”郑光山开口了，“这次的她，只会更谨慎。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福肯拉斯并未立刻表态。他低头看了一眼生物反应池，又环顾着普罗米修斯引擎——这个贝瓦内战后由他一手建立的天赋农场。

然后，他抬手，对身旁的技术人员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停止克洛诺斯的微量输注泵活动。保留监测和‘最终手段’。”

技术人员迟疑了一瞬，还是依照指令完成了操作。控制台上一排指示灯熄灭又闪烁。

克洛诺斯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整个引擎舱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下来。金属构件和防爆玻璃发出低低的嗡鸣，接着平息了下去。

“她在M2。”福肯拉斯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