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扬子砦,昏昏欲睡。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营寨土墙发烫,连江风都带著黏稠的热气。

砦墙上的哨兵拄著步槊,眼皮打架,汗水顺著额角滑进领口。

江面波光粼粼,几艘巡江的小船懒洋洋漂著,船夫躲在篷下打盹。

扬子砦距离扬州城不过三十里,控扼江津,是扬州西面水陆门户。

当年隋开皇十年,刚刚平定没多久的江南皆反,杨素就是从这里渡江平叛的。

后来隋大业九年,吐万绪等率军,也是从扬子津夜渡,这才击退了刘元进叛军。

到了高骈时代,这位素爱大兴土木的高使相又在这里的津渡边修建此砦,之后就一直为淮南水军屯驻要地。

平日里,这里舟船往来,士卒操练,也算热闹。

可在前些日的那场叛乱中,过半的淮南水军卷入其中,最后更是有两千多水军裹挟著水军大将张瑰投降了对岸。

所以这砦内的人一下就少了不少,直到这两日淮南节度使副使高祝带著两千马步抵达这里,这才稍微恢复了些,但也和过去不能相提并论了。

这会,从长江送来的风,稍稍吹散了些炎热,但砦内依然炎热。

所以高祝所部抵达后,索性就在砦外设垒,并没有入寨。

在一片帐篷的中间,三重帷幕内,高祝这位高骈之弟,地位显赫的副使,正在和幕僚们谈著扬州城内的动静。

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扬州城三十里了,可这些人的注意力还是没有离开那里,对城内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胸。

三重帷幕隔绝了暑气,也隔绝了帐外的喧嚣。

帐内四角摆著冰盆,丝丝凉意沁人心脾,与帐外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高祝斜倚在胡床上,一身素色绸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貔貅。

他年近五旬,面容与高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圆润。

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帛书上,愁眉不展。

“使君……”

坐在下首左侧的韩归范率先开口,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瘫,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城内最新消息,吕用之前日又往迎仙楼送了三名女冠,说是从茅山新寻来的仙姑,能炼九转还丹。”韩归范所说的九转还丹可不是吕用之瞎编的,而是此时外丹术中最高等级的丹药。

此九转非是烧炼九次,而是契合易学思想中“九为阳数之极”,也就是烧到最后,丹药已凝聚天地纯阳之气,服之可脱胎换骨,实现长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

所以本朝帝王也多痴迷于此,太宗、宪宗、武宗等均召方士入宫炼制九转还丹。

但结果都不怎么好。

如宪宗时期,方士柳泌为皇帝炼九转还丹,宪宗服后暴亡;武宗更是广集道士,在宫中设炼丹炉,最终因丹药中毒身亡。

所以后面敢服丹的已经非常少了,也不知道吕用之又是如何说服高骈的。

而高祝听了后,也不怎么装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

“什么九转还丹?我看是九转催命丹!兄长这些年服的那些丹药,哪一丸不是吕用之那妖道献的?服了这些年,身子不见好,脾气倒是越发古怪了。”

“只是我那兄长向来聪明,难道不知道之前几位先帝都服了此丹,最后都暴毙了,他难道不怕死吗?”坐在右侧的程朴,也是他的行营长史,接过话头。

他比韩归范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说话时总带著三分笑意,此刻却敛了笑容:“左右不过是说些,什么以前先帝们没选址好,又或者择日、祭祀不对,又或者他吕用之有什么独门炼法,总之这种事情,越是觉得天命不凡的,越是深信不疑。”

“而且那妖道也的确有点手段,使相再被骗,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

程朴说完,韩归范就担忧道:

“现在吕用之越发肆无忌惮,直接把持幕府,所有文书都要经他过目。”

“前些日,某递上去的漕运账册,被他扣了两日,后面竞然又被退回来了,里面竟然还多了几处批注,全部都是他不懂,不能批。”

“他一个道士,能懂什么漕运?”

这个时候,坐在最末的郑杞冷冷插了一句:

“吕用之哪里是不懂啊,他可太懂了!”

这位荥阳郑氏子弟,向来以直言敢谏著称,这会在高祝的行营,他也是直接说道:

“这吕用之全然一副手段,他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淮南道的事,没有他点头,什么都办不成。”帐内一时沉默。

冰盆里的冰块缭绕著烟气,融化的水珠顺著铜盆边缘缓缓滴落。

高祝坐直身子,脑子里想著自己兄长哪天吃药吃死的场景,心噗通噗通在跳。

忽然高祝摇头,问了韩归范一句:

“张瑰那边……有动静吗?”

韩归范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今晨江上哨船回报,对岸连日增兵,旗号杂乱,但隐约可见“张’字大旗。”

“张瑰降敌后,被周宝授以水军都兵马使之职,如今正在江对岸整编水师。”

“据探,他已收拢原淮南水军残部近三千人,加上周宝拨给他的海陵水军,麾下战船已逾百艘。”“百艘……”

高祝咀嚼著这个数字,脸色担忧:

“扬子砦原有战船一百二十艘,如今砦内只剩四十余艘老旧船只。”

“张瑰带走了一半家底,还都是楼船、斗舰之类的大家伙。”

“此消彼长,这江防……悬了。”

程朴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使君,某听到些风声……说张瑰被裹挟时,是打算投奔到保义军那边的,要不是忽然刮了一场江风,将他们刮到了瓜洲,他们这会多半都已经投到保义军那边去了。”

“哈?”

高祝抬头,脸上带著惊愕,然后更加担心了:

“你们说,那赵怀安会不会趁火打劫啊!”

程朴不吱声了,这事有点敏感,不能乱说。

倒是郑杞年轻胆大,冷笑道:

“那赵怀安现在肯定是虎视眈眈。”

“他本封是润州,可润州又是周宝麾下的核心重镇,如何会轻易放手。”

“所以周宝和赵怀安是一定不会联合的。”

“其实,如果不是这么一趟事,我们倒是能利用周宝和赵怀安起摩擦,从而从中渔利。”

众人默然,但说这话明显已经是迟了。

程朴换过这个话题,忽然说了最近一事:

“前几日,吕用之是又奏请使相,要增设江防巡察使,而他举荐的人就是他的义子吕师雄!”“若是这长江水道交给了吕师雄,以后淮南财政不是要尽落于吕用之手里?”

高祝听得郁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就感觉吕用之这些人就像在他们姓高的这些人脖子上套了绳索,现在越勒越紧了。

此刻,帐内冰盆的凉意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高祝只感到一阵燥热从心底升起。

他犹豫了下,说道:

“兄长他……”

“这些日还不理政吗?”

在场三位幕僚对视一眼,韩归范斟酌著词句:

“使相……仍居迎仙楼顶层,除吕用之、诸葛殷、张守一等寥寥数人外,旁人难得一见。”“前日裴长史求见,在楼下候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只得了一句知道了,便被打发回来。”“裴铡?”

高祝眉头皱得更紧:

“他可是兄长心腹,连他都见不到?”

程朴叹道:

“使君有所不知。自去岁那场大病后,使相性情大变,愈发亲近道流,疏远旧臣。”

“如今节度使府的大小事务,多由吕用之一党把持。”

“裴长史虽仍居长史之位,实则已被架空。”

“某听说……他近日屡次上书请辞,都被吕用之扣下了。”

“扣下?”

高祝不解:

“吕用之留他作甚?”

郑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留著他做事呗!”

“吕用之这些人除了装神弄鬼,还能做甚?”

“而且现在淮南下面各州,还是比较认裴长史的押印的,现在文书有他这位幕府长史过个目、画个押,也算是名正言顺。”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高祝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所以我现在带著两千人马驻在这扬子砦,怕也是遂了吕用之他们的心了,把咱们支开出扬州,免得碍了他们的眼。”

可高祝的自嘲并没有让几人同情,韩归范欲言又止,程朴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倒是是郑杞更要再次冷哼,直视高祝,目光灼灼:

“使君既知如此,更当早做打算。”

“打算?”

高祝手抖了下,故作不解,看向他:

“什么打算?”

郑杞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吕用之专权,妖道惑主,淮南军政已乱。”

“使相受其蒙蔽,深居简出,大权旁落,长此以往,淮南必生大乱!”

“使君乃使相胞弟,名分所在;如今又在外掌兵马,实力所依。”

“当此危局,正该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

高祝整个人抖了一下,连连摇头:

“你说得轻巧。吕用之把持迎仙楼,掌控兄长饮食起居,身边还有诸葛殷、张守一这些妖人辅佐。察子遍布扬州,稍有异动,顷刻便知。”

“我拿什么清?”

“有兵。”

郑杞斩钉截铁:

“使君麾下这两千人马,皆是淮南精锐。扬子砦虽残破,仍是江防要冲。只要控制此砦,扼住江津,进可呼应扬州,退可过江再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大,继续道:

“再且,吕用之倒行逆施,军中早就怨声载道。”

“张瑰为何叛?虽是裹挟,不也是受其排挤,走投无路?”

“使君若振臂一呼,必有豪杰壮士响应。”

“某听闻,濠州刺史毕师铎对吕用之一党早已不满;滁州刺史李罕之,为人桀骜,未必能容吕用之……

“毕师铎?”

高祝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你想让我借外州兵?”

面对高祝的眼神质疑,郑杞坦然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毕师铎这些人本就是草军降党,在吕用之这些人的倾轧下,早就惴惴不安。”

“一旦使君你高举旗帜,只需修书一封,彼辈必群起响应!”

高祝不说话了。

忽然,那边韩归范也跟著开口了,一如既往的沉稳:

“使君,郑杞所言,虽有些……激进,但大势如此,不得不虑。”

“吕用之一党,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如今他们掌控使相,把持府衙,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使君你们这些族亲下手。张瑰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程朴也抬起头,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

“某在扬州还有些故旧,近日传来消息,说吕用之正在暗中排查各军将领与使君的往来……尤其是,与使君往来过密的。”

听到这话,高祝手指一僵。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著马蹄声和呼喝。

高祝神色一凛,韩归范已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帷幕向外望去,随后出帐。

片刻后,他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使君,是吕师雄……他带著一队察子来了,说要巡视江防。”

“吕师雄?”

高祝终于绷不住了,大骂:

“吕用之的这个义子,一个靠著献妻妹给诸葛殷当鼎炉,才爬上来的货色?他也敢来欺我?来我营中巡视?欺人太甚!”

郑杞则是皱眉,低声道:

“使君,来者不善。怕是吕用之不放心使君你久逗扬子砦,派他来盯著呢。”

高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已恢复平静:

“那就让他巡视,我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说著,高祝走到帐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三位幕僚一眼,目光深沉: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但眼下……先拿下瓜洲再说。”

帷幕掀开,热浪扑面而来。

高祝眯起眼,看向砦门外那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

为首之人一身锦袍,面白蓄著长须,人模人样的,正是吕师雄。

他端坐马上,身后数十察子黑衣佩刀,同样高踞马上,一路入营,眼神倨傲。

高祝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吕巡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大热天的,快请入帐歇息,喝碗酸梅汤解解暑……

他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真在迎接上差巡查。

在他身后,帷幕落下,韩归范、程朴、郑杞三人也出帐迎接。

没一会,吕师雄带著数十骑一直走到了高祝面前,他乜著高祝,打量了下左右,忽然讥讽道:“高副使,使相让你去打瓜洲,你倒是在扬子戍躲了起来!”

“你呀,让使相和真君,太失望了!”

那边高祝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样子,正从牙兵手上端来一冰好的三勒浆,就要捧给吕师雄,后者正要冷哼去接。

忽然,外边一名信使几乎是踉跄著冲了进来,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手中漆筒上的火漆犹自鲜红。他滑跪在地上,高举著漆筒,大吼:

“大捷!黑云都将杨行密已克瓜洲,俘获无算!”

听到这话,高祝猛地抬起了腰,急步上前,抢过军报,光急速扫过那几行墨字,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是让吕师雄觉得那么刺耳。

高祝哈哈大笑,手里的三勒浆直接就是一饮而尽,让吕师雄更是愤怒。

但这会高祝哪里还在乎这小人物,意气风发:

“好!好一个杨行密!不愧是我淮南猛虎!”

说完,他转身对左右高声道:

“传令!即刻在扬州戍设宴,我要亲自为杨都将庆功!所有参战将士,赏钱翻倍,酒肉管够!”随后,高祝才转身,对吕师雄笑道:

“吕巡察,你可务必要来,不然本公会失望的!”

三日后,杨行密亲率有功坐船返回扬子戍。

刚下船,高祝竟亲自津口迎接。

杨行密受宠若惊,慌忙下船行礼,却被高祝一把拉起,随后用力拍著杨行密,高兴得不能自已:“小杨此战,一日克瓜洲,大涨我淮南军威!”

“好啊,就得这么打!不然那周宝老匹夫,当真以为我淮南无人耶?”

之后,高祝将庆功宴设在大帐,那吕师雄果然没来,显然是让高祝失望了。

当夜,烛火通明,乐舞不绝。

高祝高居主位,连饮三觥后,忽然当众宣布:

“自今日起,海陵县及沿海三镇,尽付杨行密治下!”

“海陵乃江海交汇之地,商船云集,盐铁之利甲于东南。”

“以此为基,行密可广募壮勇,打造舟师,为我淮南再扬军威!”

此言一出,杨行密等人激动坏了。

原来海陵是之前高祝的本镇,不仅是税赋重地,更控扼长江口,南通闽越,东望新罗、日本。这高祝将自己的就食地直接分出一块最肥的给杨行密,是真的出了大腿肉了。

所以,当场,杨行密就离席跪地,甲叶铿锵,激动大喊:

“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使君知遇!”

宴至深夜,高祝酩酊大醉,被侍从扶回内室时,犹自抓著杨行密的手喃喃:

“有了海陵……行密,你当可大展拳脚……来日,这淮南……”

“还要看你我!”

“我非·……”

他没有说完,便沉沉睡去。

可高祝是睡著了,杨行密却被说得彻夜难眠。

可高祝并不知道,同一封捷报,在扬州高骈的案头,却掀起了完全不同的风暴。

三日后,扬州的迎仙楼内。

“混账!”

紫檀木案几被一掌拍得震颤,笔架砚台倾倒,墨汁泼洒在丹青上,将一只刚刚画好的仙鹤染得污黑。此刻,高骈须发皆张,眼中寒光如刀,扫过跪了满地的文武。

“谁给高祝的胆子?谁给杨行密的军令?杀周质?他周质是周宝的亲侄!是镇海军衙内都知兵马使!”“现在周质一死,周宝必然是要和咱们拚命的!”

堂下鸦雀无声。

一些淮南将的内心却是完全弄不懂。

不是使相要教训一下周宝吗?现在还怕人家来拚命?拚呗!我淮南藩坐拥雄兵八万,还怕一个周宝?这个时候,吕用之轻咳一声,出列拱手:

“天官息怒,谁能想到周质会去瓜洲巡营呢。”

“杨行密到底是有功的!”

说著,吕用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那周宝年老昏聩,内部倾轧,如今只是死了个侄子,未必敢真与我淮南全面开战。”

也不晓得是不是那句“年老昏聩”刺激到了高骈,他猛地转身,忽然从案几上拿起几封书报,直接狠狠摔在吕用之面前,骂道:

“未必?”

“你自己好好看看!”

“濠州毕师铎报,寿州方向,保义军日夜操练,然后是滁州李罕之密信,说庐州方向,有粮草大规模转运,恐有异动!”

“现在赵大这条狼,已经盯上我们!”

“而这个时候,我们和镇海军闹成这样,不是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被当众骂,吕用之却很淡定,甚至从容俯身拾起军报,略略一扫,还不以为意:

“天官多虑了。”

“赵怀安?纵是吴王,不过也是一介武夫,守著淮西几州穷地,能成什么气候?”

“他是虎狼不假,可咱们是鹰。”

“鹰击长空,虎狼在地上跳得再凶,还不是任由咱们在他头上拉屎?”

说著,吕用之直起身,声音压低,却带著蛊惑:

“眼下正是他们清丈田亩的关键时候,那些豪强地头怨气冲天。”

“咱们只需派几个得力察子潜入淮西,稍稍煽动,许以好处,保准让赵怀安后院起火,自顾不暇。”“届时,咱们先并镇海,再回头收拾保义军,整个东南,尽入天官囊中………”

可不等吕用之说完,高骈竟然怒喝如霹雳炸响:

“够了!”

他抓起倚在案边的手杖,那是新皇帝即位后,让使者崔纬昭送来的,以示恩遇。

和他的兄长不同,这位新皇帝,果然有些手段。

此刻,高骈抓著这御赐的紫檀鸠杖,疾步走到吕用之面前。

吕用之还欲争辩,高骈已怒极,手臂一挥,鸠杖带著风声狠狠砸下!

“眶郎!”

吕用之头上那顶镶嵌明珠、符篆的莲花宝冠应声落地,珠玉迸散,滚了一地。

吕用之僵在原地,冠发散乱,脸上血色尽褪。

再然后,就见高骈用杖头指著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狗奴,还敢乱吠!”

“我早就晓得,那张瑰是被你下面的察子逼迫,为了个长江商卡,你竞然敢在我淮南水师中惹下此等大祸!”

“本公一直等你自赎,哪晓得你一丝悔过没有,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赵大也是你说的?一介武夫?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靠我而有今日的狗奴,也敢乱吠我忌惮的人物!”

“你如此小觑赵大,那是不是也觉得本公是个老物?老而昏聩?”

“还有你手下那些人,干得事情,多少扬州富商被你们逼得举家跳河?你手下那个张守一,强占民田百顷,逼死佃户十七人!”

“诸葛殷借做法事,勒索各县钱帛巨万!还有你吕用之,修这迎仙楼贪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本公自有得找你算账!”

“还敢在这里狗叫?”

高骈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吕用之则跟跄后退,额角冷汗涔涔。

直到吕用之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柱子,高骈才停住,直接以单手擎著鸠杖,几乎戳到吕用之的鼻尖:“还不知罪?”

“噗通”一声,吕用之直接跪倒在地,头扣在地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而这一幕同样把来走过场的文武们看呆了。

他们如何见使相这般狂怒?不过,好爽!

看著平日踩在他们头上的吕用之,像狗一样瑟瑟发抖,他们就大感快意。

现在,他们就想看吕用之怎么死。

但下一刻,高骈竟然又将鸠杖放下了,冷冷地看著吕用之,眼睛眯著。

忽然,吕用之直接以头抢地,大喊:

“使相,都是我失察,用之有千般罪……但用之绝无二心啊!”

高骈冷笑,将鸠杖重重顿地:

“绝无二心?你最好是!现在都滚!给我滚出去!”

吕用之如蒙大赦,连滚爬出正堂。

而在场的文武却都愣住了。

就这?

雷声大雨点小啊!

此时裴钏想要出列说话,然后高骈就对所有人大喊:

“你们也给我走!去将我那废物弟弟喊回来!”

“我看他要什么聪明!”

于是,众人或无奈,或无感地出了迎仙楼。

只有裴钏和鲜于岳走出后,忧心v忡忡地回望一眼。

而在楼侧,刚刚爬出去的吕用之同样注视著里面的高骈。

昏暗烛光下,高骈独立堂中,背影挺直如松,哪有半分平日炼丹服饵的浑浑噩噩之态?

难道高骈所谓痴迷长生只是权谋手段?只是拿我来削弱军中那些尾大不掉的军头?

而如果是那样,现在自己已为了高骈不容于诸将,一旦到后面,下面群情激奋,这高骈只需要把自己往外面一推,他立马又能收揽人心。

高骈,六十了吧!还这么狠?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吕用之脚底直窜头顶。

二十余日后,高骈得知镇海军真的大举出兵,急令高祝速回扬州。

高祝一路是志得意满,想著兄长这次定会褒奖自己识人之明、用兵之决。

他甚至还盘算著,如何趁势再请调一些水军旧部给杨行密,好彻底掌控长江,如此自己手里的本钱又会更多点。

这一次,高祝是被引入幕府节堂,如此也让高祝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然而,刚进节堂,迎接他的不是嘉奖,而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蠢货!无知蠢货!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

高骈将一叠周边藩镇的调兵文书摔在他脸上。

高祝懵了,跪在地上,看著兄长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听著那些“擅启边衅”、“引狼入室”、“葬送淮南”的斥责,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哈,兄长……这是如何啊!不是打赢了吗?大扬我军威啊……”

“扬威?你现在是把淮南架在火上烤!”

高骈指著一份急书,冷声道:

“周宝已调集润、常、苏三州兵,向长江移动。”

“而赵怀安在寿春磨刀霍霍,一旦我淮南空虚,必会袭击我淮南!”

“这就是你的扬威?”

“我只是让你去教训一下周宝,让他识点时务!”

“本来形势尽在掌握!”

“周宝与赵怀安已不可调和,在三方中,周宝的实力最弱,他不倚靠我,赵大能把他生吞活剥了!”“所以我让你出兵过江,就是以瓜洲为止,好逼迫周宝速速服软。”

“这些情况,周宝不知道吗?他知道!”

“所以只要你出兵,他就一定会把张瑰他们给送回来!”

“周宝这人,我太了解了!”

“可现在,全被你搞砸了!”

“周宝的这个侄子是一直养在周宝身边的,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脉,如今死在杨行密的手上,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还敢在我面前自鸣得意!”

此刻,高祝彻底慌了,如过去那般,慌忙下跪,连连叩首:

“弟知错!弟愿戴罪立功,前去与周宝和谈……”

“和谈?”

高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周质的人头都被你硝制送了过来,你拿什么和谈?周宝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

他疲惫地挥挥手:

“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擦屁股。怎么办我不管,但若因此引发大战,动摇我淮南根基……”高骈的眼神冰冷如铁:

“你就自戕吧,去下面给列祖列宗请罪吧。”

说完,高骈就离开了。

最后,高祝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节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虽然六月伏天,他还是不断打寒颤。

兄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事情必须平息,但黑锅不能由高家背。需要一只替罪羊。

这是要他把杨行密给卖了,而且必须是他来卖,不能让兄长的名声有任何损害。

想著想著,高祝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杨行密感激涕零的脸,接著就闪过一丝大胆的想法。

接著,一个模糊的计划,就这样在高祝走路的时候,慢慢成型。

当天,高祝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连夜轻车简从,直奔海陵。

杨行密在海陵新城外的军营接见了他。

短短月余,这里已初具规模,新募的士卒在海滩操练,号子声与涛声相和。

杨行密甲胄未解,雄姿英发,在听闻高祝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在大帐,高祝让杨行密屏退左右,继而长叹一声:

“小杨,你祸事了,我此番是来救你,也是自救。”

杨行密心中一凛:

“使君何出此言?”

“你杀了周宝的侄子,周宝大怒,已经尽起大军杀奔长江。”

“如今,他以你擅杀大将、挑衅邻藩,要求我兄长将你交出。”

“而现在,我兄长就要我把你卖了!”

“所以我连夜来见你!”

说完,高祝定定看著杨行密,想看出他的想法。

忽然听到这话,杨行密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高祝见此,心里一慌,按住他手臂,安抚道:

“莫慌!我有一计,或可逆转乾坤!”

“如今淮南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吕用之妖道惑主,把持权柄,残害忠良,民怨沸腾。”“我兄长受其蒙蔽,若不清除此獠,淮南永无宁日,你我亦死无葬身之地!”

他盯著杨行密的眼睛:

“小杨,你乃淮南干城,岂能坐视妖道祸国?”

“我已联络附近几个镇的守将,他们都是我的旧部,愿以兵马响应。”

“只要你以“诛妖贼’为名起兵,兵锋直指扬州,我必在城内策应。”

“届时擒杀吕用之,肃清妖贼,兄长醒悟,也就罢了。如还执迷不悟,我就只能请他在迎仙楼修仙,这淮南就靠你我来保护了!”

杨行密呼吸粗重起来。

诛吕用,他当然想。

那妖道克扣军饷、安插亲信,早是军中公敌。

但……所谓的起兵攻扬州,这是直接让他造反啊!

“使君……此事关乎重大,末将需与部下商议……”

“没时间了!”

高祝截断他:

“吕用之的察子无孔不入,你我今日相见,恐怕他已得知。”

“若他先下手为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行密,你在扬州的宅邸,可还安好?”

杨行密不敢信,一直不肯开那个口。

对此,高祝无奈,当夜就奔回了扬州。

这事没过两日,高祝说的事就应验了。

从家中来的老奴,浑身尘土,被扶入帐内,泣不成声对杨行密哭诉:

“郎君,昨夜……昨夜有兵围了宅子,将老夫人、夫人、郎君全都抓走了!说是……说是吕用之下的令!”

杨行密如遭雷击,双目瞬间赤红。

他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断案角,木屑纷飞。

“吕用之……老贼安敢!”

至此,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高祝的策应,家人的安危,对吕用之的旧恨,对权力的渴望……

种种情绪交织沸腾。

他转身对侍立身后的田𫖯、台蒙等老兄弟,哭喊道:

“兄弟们,如今该如何?”

田颧、台蒙他们二话不说,抽出刀,大吼:

“诛妖贼!”

“诛妖贼!”

杨行密大哭一场,表示如事成当与诸兄弟们同富贵,最后传令全军:

“传令各营,整备军械粮草。三日后,发兵扬州!”

就在杨行密于海陵誓师诛妖的同时,扬州城内的气氛却诡异地平静。

高骈独坐静室,思考著后面的应对。

吕用之最近异常安静,甚至主动交还了察子的领导权,称要静心炼丹,为高骈炼出九转还丹,助天官早日羽化登仙,还于天班。

这样也好,果然吕用之这种人就是要敲打才行。

实际上,周宝之流,压根不被高骈放在眼里,他只是利用这一事,从吕用之手里夺权,并压制弟弟高祝尤其是高祝,他打了胜仗,如果不来这一手,必然要威望大涨,这并不是自己乐意看到的。现在周宝来就来了,他正好一举将周宝给灭了,然后拿下镇海军。

但这里面,有个麻烦的地方,那就是赵怀安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

或许,该给他一点甜头。

想到这里,高骈想起当年小女儿看赵怀安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若以姻亲羁縻赵怀安,至少能暂时稳住淮西,让自己腾出手先解决内部问题,再解决周宝。想了想,高骈决定让裴钏和鲜于岳作为使者,去吴藩试探一下赵怀安的意思。

这事肯定是要赵大来提的。

裴钏和鲜于岳被召来后,听到要他们去赵大那边提高涛涛的亲事,大喜。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

只是裴钏有点担心地问道:

“只是赵大已有王妃,涛涛嫁过去,怕是难有正妻名分?”

在裴铡面前,高骈也没有什么扭捏,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涛涛的命歹,也是我当年想岔了。”

“我比那裴家更早识得赵大,他还是我简拔的,也更晓得他的本事必是前途无量。”

“当时我就该将涛涛嫁给他,如今也不会如此难看。”

“哎,算了,这人算从来不如天算,如今事已至此,就让涛涛做个侧妃吧!”

“不过赵大是英雄,涛涛也不算吃亏的。”

说完,高骈这才对裴铡说道:

“你去了,就告诉赵大,我高骈愿和他善始善终,不负过去一场。”

裴钏明白这才是高骈最重要的意思。

他重重点头。

对于说服赵怀安,他是非常有信心的。

因为道理很简单,只有赵大是高骈的女婿,他才有机会继承淮南。

现在这局面,一旦使相死了,能由赵大继承高骈大事业,恐怕是最好大结果了。

于是,裴捌和鲜于岳只是简单收拾一下,就驱车向寿州出发。

然而,当裴捌和鲜于岳带著高骈大意思刚走,一场大风暴,就在扬州席卷开来。

将赵怀安、高骈、杨行密、吕用之、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人全部卷入其中。

未几,天象易变,荧惑守舆,太白昼见。

恰是群凶噬虎,孤阳无辅,乱局应命,地煞死劫。

一场大乱,耗于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