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巢湖“鸭子嘴”大寨。

何应坐在胡床上,眯著眼打量著跪在下面的张训和刘金,以及他们身后十余个精悍的随从。张训呈上了一份自己势力的名册和家当清单,并声称他们被保义军剿杀威逼,走投无路,特来投靠巢湖君,愿效犬马之劳,并献上册账以表诚意。

何应将信将疑。

他听说过张训、刘金的名号,知道是杨行密败亡后逃回庐州的溃将,手下有些亡命之徒。

保义军近来确实在剿灭小股水匪,逼得一些人走投无路也是可能的。

他让沈钦仔细盘问,又唤来与张训有过交易的黄彦手下小头目辨认,确实无误。

“图,先放下。你们……”

何应拖著长音:

“就先在黄彦的西寨安置。眼下风声紧,你们也是晓得规矩的,须得立下功劳,方能真正入伙,得我信任。”

张训、刘金连忙叩首:

“多谢巢君收留!我等必竭尽全力!”

他们被安置在西寨边缘,行动受到一定监视,但黄彦得了他们一些私下孝敬,倒也懒得严管。张训、刘金趁机仔细观察西寨布局、守备情况,并通过黄彦手下那些贪杯好赌的喽啰,有意无意地打探鸭子嘴大寨核心区域的情况,尤其是何应日常起居和宴饮的习惯。

为了配合张训、刘金二人在内好行事,周本、李神福也开始出兵袭击,搅动风云。

由李神福亲率三百精锐,乘坐快船,在一个雾霭蒙蒙的黎明,突袭了黄彦负责的一处重要岸上货栈。战斗迅速利落,击溃守军,焚烧货栈,然后巧施反间计。

他们让手下武士故意在俘虏的帐外攀谈,说这一次这么成功,皆是蒋洪昌眼红黄彦这批货,不然他们哪能赢得这么痛快。

后面,有俘虏“成功”逃出,回到大寨就将这事告诉了黄彦。

黄彦因为损失惨重,又惊又怒,本就对何应、蒋洪昌不满,闻听此话更是火冒三丈,虽未全信,但已对蒋洪昌恨之入骨。

这消息传到何应那边,也是头大如斗,既疑蒋洪昌跋扈擅动,又恐黄彦反水,更怕吴国章趁乱取利。于是,想了想办法,决定开个席面,缓和一下紧张氛围。

数日后,何应为庆祝又一批“孝敬”入库,同时也是为了敲打近来有些不安分的各寨头目,决定在鸭子嘴主寨大摆宴席。

召集蒋洪昌、吴国章、黄彦、沈钦等主要头目前来赴宴。

张训、刘金因“新近投靠,需示恩宠”,也被点名要求出席。

而何应也有借此观察、笼络,甚至可能找茬立威的心思。

宴席设在主寨最大的军厅。

厅内灯火通明,粗木长案摆成长条,何应独踞北面主位,身后立著四名膀大腰圆、手持斧钺的亲信巢君牙兵。

蒋洪昌、吴国章、黄彦、沈钦分列左右上首,其他中小头目依次而坐。

张训、刘金及其张亨、高宝两个最悍勇的武士,一并被安排在靠近厅门的下首位置。

酒是大坛的浊酒,肉是大块的湖鱼、豚肉、鹅鸭。

喽啰们穿梭斟酒,气氛粗豪喧嚣。

何应举杯,先说了一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保义军不敢犯我巢湖天险,胆敢来犯,叫他有去无回”的话,众人轰然应和。

张训、刘金低头饮酒,眼角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全场。

主位何应,距离约十五步,正恣意大笑。

蒋洪昌坐在何应左手第一,性情急躁,此刻已喝得面红耳赤。

吴国章坐在右手第一,神色平静,小口啜饮,目光偶尔瞥向何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彦坐在蒋洪昌下首,正跟旁边人划拳赌酒,丝毫没有对蒋洪昌不满的样子。

沈钦坐在吴国章下首,满脸谄笑,频频向何应敬酒。

厅内约有三十余名大小头目,多数已经酒酣耳热。

厅外本有约二十名巢君牙兵值守,但这会外面也开宴,已喝得酩酊大醉。

张训与刘金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将至。

他们的计划是,由刘金在敬酒时突然发难,直取何应,张训去挡住最近的蒋洪昌,张亨、高宝两个负责制造混乱,堵住厅门,阻隔外面牙兵第一时间冲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应似乎兴致很高,又或许是觉得在自己老巢,万无一失,开始有些放松,大声吹嘘起自己当年的“起家事迹”。

沈钦极尽拍马之能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就在这时,刘金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朗声道:

“巢君!小人初来乍到,蒙巢君不弃,赐予席位,感激不尽!敬巢君一碗,祝巢君洪福齐天,巢湖基业永固!”

说罢,一饮而尽。

何应斜睨了他一眼,随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算是回应。

刘金放下碗,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又倒了一碗,朝著何应走去,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

“这一碗,是小人和张哥哥一同敬大王,谢大王收留之恩!请大王满饮!”

按照常理,头目敬酒,走到主位前也属正常。

何应并未起疑,看著刘金走近到约五步距离。

他身后的两名巢君牙兵稍微挺直了腰背,眼睛瞥了过来,见到刘金还要往前走,正要嗬斥。而那边,刘金一遍拿碗倒酒,一边说著话,忽然!

就在何应抬手准备接碗的刹那,刘金手腕猛地一翻,满碗的酒液泼向何应的面门!

同时,他另一只手早已握住藏在腰间束带下的短柄手斧,借著泼酒前冲之势,狂吼一声,如猛虎般扑向何应!

一切发生得太快!

何应被酒水迷眼,惊怒交集,本能地向后仰身,手向桌上摸刀。

但刘金的速度更快!

手斧划出一道寒光,对著何应的脖子就劈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斧刃在刘金全身力量灌注下,狠狠劈在了何应的脖子上,直接劈开了一半,鲜血狂喷,将附近几个正吃酒的水寇糊了一脸。

“有刺客!”

“杀人啦!”

厅内瞬间大乱。

几乎在刘金动手的同时,张训也动了!

他一把掀翻面前长案,挡住了左侧蒋洪昌可能扑来的路线,同时抽出带进来的两支铁锏,怒吼著冲向主位。

那边,几个巢君牙兵正抽出横刀,斧钺,冲向刘金。

而张训的侄子张亨,以及武士高宝,一个猛地将手中酒坛砸向厅门方向,另一个则抽出横刀,去关厅门这边,厅内已经炸开了锅。

蒋洪昌确实反应最快,怒吼著拔刀冲向张训,但他被翻倒的长案和仓皇躲避的其他头目略微阻滞。吴国章则是在刘金暴起的瞬间,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迅速向后缩,同时按住了自己身边想拔刀的头目,低喝:

“别动!看准了!”

黄彦则是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何应脖子被切开一半,还未死,那边刘金已经又补来了一斧。

“喀嚓!”

何应那带著惊骇与不甘表情的头颅,被一刀斩下!

血柱喷起老高,溅了刘金满身满脸!

“何应已死!降者不杀!”

刘金举起滴血的人头,厉声咆哮,声震屋瓦!

与此同时,张训也以悍勇之姿,用铁锏格开冲来的巢君牙兵的斧钺,一脚将其踹翻,反手一锏砸在呆愣的沈钦后脑,将这位狗头军师当场击毙。

蒋洪昌见何应已死,目眦欲裂,狂吼著挥刀继续砍向张训。

但张训并非孤军奋战,刘金在砍下何应头颅后,立即扑向蒋洪昌,与张训形成夹击。

蒋洪昌虽勇,但事出突然,心慌意乱,加上张、刘二人皆是以命搏命的悍将,几个回合下来,被刘金从侧后一刀劈中腿弯,跪倒在地,张训赶上一锏,结果了性命。

吴国章此刻霍然站起,高声喊道:

“何应、蒋洪昌已死!沈钦伏诛!我等愿降!愿随张、刘二位将军,归顺吴王!”

众人在听到吴王的名字后,明显愣住了。

连张训、刘金二人都侧目。

但吴国章这一喊,直接就出了效果。

见到何应、蒋洪昌已死,外面竞也传来喊杀声,又听到是吴王名号,厅内残存的大小头目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甚至那黄彦也从桌底爬出,磕头如捣蒜:

“降了降了!我黄彦愿降!”

张训、刘金砍下了何应那血淋淋的首级,高高擎起,厉声咆哮“降者不杀”,厅内余众皆伏。而主寨的混乱也并未持续太久。

刘金、张训在吴国章的协助下,迅速压制了厅内局面,并且利用斩获的何应、蒋洪昌头颅,喝令牙兵残余放弃抵抗。

在砍杀了几名企图负隅顽抗的死硬份子后,群龙无首的牙兵也大半放下了武器。

与此同时,寨外江面上,周本和李神福率领的保义军船队正靠近岛屿,与附近赶来的巢湖水寇的船只对峙。

甲板上,两千保义军巢湖剿军列阵,弓弩上弦,拍杆就位,军容森严。

没一会,从岛上就驶来船只,向周本和李神福通报战果。

得知功成,李神福立即派出嗓门洪亮的军士,乘小船抵近各巢船喊话:

“巢湖何应已伏诛!蒋洪昌、沈钦同死!”

“吴国章、黄彦及各寨好汉已弃暗投明!!保义军只诛首恶,胁从不同!愿降者,缴械出寨,可保性命,量才录用!顽抗者,玉石俱焚!”

喊话声借助水面,传得极远。

各附属水寨及头目本就被主寨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此刻见主寨易帜,保义军水师大兵压境,哪里还有战心?

尤其是东路蒋洪昌寨、西路黄彦寨在接到吴国章、黄彦派人传回的命令后,很快便停止了抵抗。南路吴国章寨更是得了命令,迅速控制了局面。

张训、刘金在初步控制主寨后,一面清点俘虏、收缴武器,一面立即请吴国章、黄彦派出亲信,持何应人头和他们的手令、告身,分赴巢湖各处仍在观望或信息不通的中小水寨,进行招抚劝降。周本、李神福则指挥船队,巡弋湖面,展示武力,对少数意图逃窜或迟疑不决的小股水匪进行威慑性驱赶或小规模打击,迫其归降。

大局已定,巢湖核心水域的抵抗在一天之内基本平息。

次日,周本、李神福登岛,进驻鸭子嘴主寨。

张训、刘金、吴国章、黄彦率众出迎。

周本当场宣布:

将表奏张训、刘金为首功,擢为水师营将;吴国章、黄彦顺应形势,有功于安定湖面,授以水师副营将,其部众择优整编。

同时,以江淮行省吴王赵怀安的名义,发布安巢湖告示。

重申只诛首恶,其余人等,凡愿归顺者,皆为王化之民,愿从军者经考校后可入水师,愿归农者发放钱粮遣返还乡。

恩威并下,尤其是吴王在民间的名声,效果斐然。

接下来的几天,巢湖各处水寨人心浮动后,大部分选择了归顺。

登记从军和登记归民的两处地点排起了长队。

周本、李神福、张训等人全力投入整编工作。

他们以所部一千三百人为骨干,以张训、刘金带来的百余家乡子弟和部分可靠旧部为核心,吸收吴国章麾下较有纪律的约五百人、黄彦部中挑选出的约三百人,再从严考核其他各寨投效人员,择优收录约两千人。

总计初步整编出水师战兵约四千二百人。

这些人和水手、艄公、操帆手都不一样,是纯粹的战斗人员,不仅负责水战时的对射和跳帮,还要登陆作战。

而船只方面,缴获和接收的船只数量庞大,但正如战前所料,多为寻常小船,不能用于大江。所以一番筛选后,也是将其中船体较新、结构坚实的两百五十余艘小型战船,改为朦航、走舸、海鹘。这些小船都是水战的辅助力量,真正要形成主力的,还是要修建大船。

另有还有三百多艘较大的漕船、商船,这些船只没办法作为战船,所以经过改造,加装了一些防护和简单武器,就作为运输、补给之用。

至于其他数百艘更小的渔船、杂船,则大部分遣散或归还原主,或交庐州地方,用于组织新的渔业生产。

此外,在整编过程中,还涌现和吸纳了一些水上人才。

除了张训、刘金、吴国章、黄彦外,还有两位原在巢湖中小势力中颇有声望的将领脱颖而出:一位名叫廖忠,约三旬年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如铁,原是一股独立水寇的头领,盘踞在巢湖西南水域。

此人并非滥杀之辈,主要收取过往商船“泊费”以求自保,在水手和沿岸渔民中有些信誉。他驾船技术高超,尤其擅长在狭窄港汊中操舟如飞,此前就是在大江上纵横的好汉,所以对长江下游的水文还了如指掌。

廖忠见大势已去,保义军名声又好,他也猜出保义军多半是要对镇海军下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于是主动率部归顺,并将所知的长江水文险要尽数献出。

周本考察后,认为此人水性精熟,堪为水战斗将,擢为巢湖水师楼船将。

另一位名叫俞行仙,名字颇奇,年近四旬,面容清灌。

据说早年读过书,因家道中落兼得罪仇家,逃入湖中,依附一股势力做了文书兼参谋。

此人虽不直接掌兵,但心思缜密,对巢湖各股势力的人事关系、恩怨纠葛乃至一些隐秘交易渠道都知之甚详,而且颇通水文历法,能看天气测风浪。

李神福与之交谈后,认为其人有智略,可辅助参赞军机、管理文书,便将其收为司幕僚,暂领书记之职如此,通过剿抚并用、分化瓦解,保义军彻底荡平巢湖水患,不仅恢复了这里的贸易水道,更是获得了这一处重要的水师基地。

将巢湖核心水域大体平定后,周本、李神福联名向扬州行省发送捷报,详细禀明战况、收编兵力船只数目,并附上何应首级。

同时二人提出建议,焦岛广大,附近水面开阔,适宜扩建水寨,作为巢湖水师的永备基地,并请求大王赐予军号。

扬州的回复很快抵达,赵怀安亲自批示,嘉奖周本、李神福之功,以巢湖水师为一军编制,赐“定南”军号。

擢升周本为定南军军使,李神福为定南军行军司马兼左卫将。

并准其所奏,命二人即刻著手扩建焦岛水寨,清剿湖中残余零星匪患,整训水师,并开始勘察巢湖沿岸木材资源,为下一步大规模建造战舰做准备。

很快,得了军院调令,此前一直坐镇上游安庆的刘威开始调遣大批船只和人手顺流下庐州,进入巢湖,营建水师训练基地,正式打造渡江舟船。

此后,保义军长江水师就将有三处基地。

一处是扬子戍基地,用以拱卫运河和扬州;一处是安庆基地,用以截断长江,遮蔽长江下游;最后就是巢湖基地,专门用以舰船打造和水师编练。

很快,扬州军院就调派大批匠人赶赴巢湖,立营造船,庐州、寿州地方州刺史也开始发布工程,让二州力社承办基地打造。

如此整军备武,为南下过江,积蓄实力。

而长江南岸,似乎却也暗流涌动。